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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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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走錯

當夜,都護府燈火通明,洪都護一身錦袍立於階下,見黎清然三人到來,面上堆起三分笑意,快步相迎:“黎姑娘果然守信,請進。”

黎清然不著痕跡後退半步,微微頷首:“洪都護客氣了。”

洪都護目光一轉,落在她身側後半步的望塵身上。

少年站姿看似站姿隨意,實則封鎖了所有可能偷襲的角度,像一名騎士,保護著她的安全。他眼中精光一閃:“這位是?”

望塵垂首而立,安靜得仿佛一道影子黎清然道:“望塵。此番與我同行。”

洪都護目光在二人間流轉,笑意更深:“二位看著關系不淺,快請入席。牧小弟既然也來了,也請進吧,保證酒菜管夠,欸?聽說近日小弟救了位姑娘?”

“關你何事!”牧鶴白抱臂冷哼,眉宇間盡是不屑。

洪都護臉色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容轉向黎清然:“黎姑娘請進,今日略備薄酒,聊表謝意。”

三人走進都護府,留在原地的牧鶴白狠狠翻了個白眼:“笑面虎,準沒安好心。”

宴席設在後院花廳,絲竹聲聲入耳,侍者端上酒菜,洪都護舉杯道:“這一杯敬姑娘大義!”

黎清然低頭看了眼酒杯,剛要端起,就被望塵不動聲色攔下:“都護大人見諒,我姐姐遠道而來,舟車勞頓,不宜飲酒。”

雖是謙辭,卻不容拒絕。他動作嫻熟地將酒杯推到一邊,換上一盞清茶。

洪都護看著這個年輕小子,像極了當年宮宴上的黎易之也是這般伺候翟舸流。只是,黎易之是當朝丞相,而眼前的小夥子又是什麽身份?

他想起將安插在軍府暗探回報,黎清然能在藩州三面圍困下毫發無傷地帶著走水運糧,全是有他相助。

再看少女與翟舸流相似的眉眼,洪都護壓在桌下握著酒杯的手攥緊,或許,這二人,會是一對翻版的翟舸流和黎易之。

“說來慚愧,老夫身為都護,卻讓藩州陷入糧草困境,多虧姑娘出手相助,不然也不知又會有多少戰士……”他忽然頓住,嘆了聲氣,不再往下,話鋒一轉,“只是不知,姑娘是從何籌得如此多的糧草?”

廳內驟然一靜,牧鶴白握緊了酒杯,冷哼一聲,像是憋了許久終於等不及了:“都護大人,末將也有事請教!”

洪都護一怔,還未婉拒,牧鶴白已經等不及站了起來,目光如炬:“藩州乃大人管轄之地,即便戰事吃緊,也不該有當街強搶民女之事!大人與其追問糧草來源,不如查查手下是否有玩忽職守!”

廳內氣氛驟然凝滯,燭火搖曳間,洪都護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他放下酒杯,嘆息道:“小將軍此言差矣。藩州戰事吃緊,難免有人紀律松散,小將軍所說之事,本官自會嚴查。”

他的目光又回到黎清然身上:“若姑娘有為難之處,那在下換一個問題,不知姑娘是如何將那麽多的糧草安然運抵藩州?姑娘這般本事,比起令堂當年行徑,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黎清然道:“不過是借了些商路便利。”

“商路?”像是聽到什麽極為好笑之言,洪都護瞇起眼睛,“那請問姑娘,哪家商隊有這般本事?姑娘扯謊前,也該找個好些的托詞。便是令堂當年,在你這般年紀,也不曾如此目中無人。”

望塵眸光驟冷,正要開口,就被黎清然按住手腕輕輕壓下,擡眸直視洪都護陰沈的臉色:“大人既知藩州封鎖嚴密,更應問問,藩州乃東陵邊塞要領,為何消息遲遲傳不到朝廷?”

“黎姑娘此言何意?”

“藩州被困月餘,朝廷卻遲遲未派援軍。都護大人身為邊關重臣,難道不應解釋一二?”

牧鶴白猛地拍案而起:“哦!我就說,一定是有人暗中勾結北狄!”

他動作太大,嚇得黎清然肩頭一縮,下意識朝他看了一眼。望塵也投去警告的一眼。牧鶴白頓時像只鵪鶉縮了縮脖子坐了回去。

洪都護臉色陰沈得厲害,廳內一時間無人開口,死寂如墨汁般在廳內蔓延。良久,洪都護喉間發出一聲古怪的、仿佛被砂礫磨過的低笑:“重臣?”他細細咀嚼這兩個字,諷刺道:“重臣?我算什麽重臣!在這鬼地方,文臣不過是個擺設!”

“我與柏忠同駐藩州,本該平起平坐,他是一品大將軍,位極人臣!”洪都護猛地拍案,目中怒火洶湧,“而我!二十餘載寒暑熬盡,仍是個五品小官!是個人都敢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

牧鶴白手掌重重按在桌上,冷哼道:“我果然沒猜錯,你就是對大將軍懷恨在心!偏偏大將軍不信我,還總為你說好話!眼中同樣燃起怒火,“大將軍死守邊疆,為朝廷立下汗馬功當,多少次從獅山血雨裏爬出來,一身傷痕,大將軍有今日的身份地位,都是拿命換來的!”

洪志平聲音嘶啞,眼中泛起血絲:“小將軍可知,柏忠大將軍每次出征的糧餉從何而來?”他突然撕開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猙獰傷疤。望塵瞳孔驟縮,本能地側身擡手去擋黎清然的視線。

“別鬧。”黎清然輕輕挪開他的手,卻沒有看他,目光專註得落在那道傷疤上。

“七年前那場血戰,也如今日這般戰事吃緊,缺糧!少餉!”洪志平的手指狠狠戳著自己的胸膛,怒氣將整張臉染得通紅,“是我!是我這個‘五品小官’舔著臉,陪著笑一點一點去那幾個鄰州官衙的門檻上求來的!”

牧鶴白臉色一白,梗著脖子道:“何必說得冠冕堂皇,這本就是你的指責!”

“職責?”洪志平突然笑了一聲:“你們這些世家子弟自幼養尊處優,生來就位於高處,又怎會知道我們這種人的處境。射聲營那狗東西玩忽職守,欺男霸女種種惡劣行徑我豈會不知?可我拿什麽去管?!他一來就是射聲將軍,是四品武將!四品啊。”他笑得渾身顫抖,狀若瘋癲,“可笑,當真可笑,二十年寒窗苦讀,二十年宦海沈浮才混得個五品都護!”

他猛地指向牧鶴白:“而你!牧鶴白!就因你看不慣我逢迎拍馬,曲意逢迎,哪次不是以下犯上,多次在軍中羞辱於我!但你不知道,柏將軍年輕時爭強好鬥,又是武將出身,初來藩州便樹敵無數!也是我!是我一次次替他周旋!”

洪志平的控訴在廳內回蕩,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黎清然忽然輕嘆一聲:“大將軍傷情很重,咳得很厲害,即便如此,在我質疑你不忠時,也要硬撐著為你說話,他在咳血,連話都說不清楚。”

“呵!”洪志平冷笑,動作頓了一瞬,官帽歪斜,再無平日的體面,“黎姑娘就想憑這點口舌上的恩情抹平一切?未免太天真。”

“我沒有這個意思,”黎清然搖頭,聲音平靜,“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只不過,這就是你叛國的理由嗎?”

就在這時,一道寒光閃過,望塵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洪志平身前,手中匕首已然抵住對方喉嚨,速度快到在場眾人都沒來得及看清他是如何移動的。

他接著黎清然的話道:“就因官位不如意,被人輕視,就投敵叛國,至整個藩州甚至整個邊疆的百姓於不顧?”

“北狄若攻破藩州,城中百姓會遭遇什麽,之後又會給整個東陵帶來什麽,洪大人可曾想過?”

牧鶴白倒吸一口冷氣,偏頭對黎清然低聲道:“這身手……簡直非人哉!清然,這人打哪來的,也太厲害了吧?我的武功也是得過大將軍親傳的,在他手底下連三招都走不了。”

黎清然詫異:“你和他打過?”

“對啊。不然我怎麽可能服他。”牧鶴白撇撇嘴,“初見那日就和他交手了,本想試試他深淺,結果……”話未說完,他自己先打了個寒顫,顯然回憶起了不太愉快的經歷。

望塵匕首紋絲不動,府中侍衛劍出三寸,警惕地看著他,以及他手中的匕首。

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冷芒,洪志平的喉嚨在利刃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絲毫不懼,直到望塵另一只手從懷中掏出一張牛皮紙殘頁,上面隱約露出的字眼讓洪志平的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退後,腿一軟,跌倒在地。

“怎麽可能,你怎麽會有這個!”他像是看到了什麽極為可怕的東西,踉蹌著扶住案幾試圖站起來,卻幾次跌了回去,無人敢扶,誰都不想擔上叛國的罪名。

他也沒有回答,虛虛握在桌角的手一松,滑倒在地,官帽掉在地上,披頭散發,好不狼狽。原本猙獰的表情凝固了,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

“大人!大人!”一個聲音闖了進來,府中管事踉蹌著跪在洪志平旁邊,雙手死死的攥住他的手臂想要將他扶起來,“你為何要這樣做?!這是假的對不對,大人您為這苦寒之地十年如一日為蕃州做了那麽多,怎麽可能叛國!”

洪志平卻目光呆滯,好似喪失了所有力氣,喃喃自語:“丞相之位……哪個讀書人不想位極人臣,哪個寒門學子不盼著有朝一日……”話到此處突然哽住,渾濁的淚水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燭火劈啪作響,在他眼中映出最後一點微光。那光芒裏,仿佛能看見當年寒窗苦讀的少年,看見金榜題名時的意氣風發,看見初入官場時的滿腔熱血。

廳內死一般寂靜,連牧鶴白都怔在原地,腰間佩劍垂了下來。

“還有一事。”黎清然出聲,“你給柏將軍送去的藥湯裏,加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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