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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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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心骨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歲月,看到了久違的故人。

黎清然也是微微一怔,斂眸道:“將軍認錯人了,我與神女並無關系。”

東陵那場戰役發生在十三年前,那時這具身體不過孩提之年。至於她本人,就更不可能了,穿越來之後才從說書人口中得知神女的故事。

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讓隨後跟來剛要踏進內殿門檻的望塵也是頓了一瞬,垂下的眼睫自眼瞼處落下一層細密的陰影,待踏過門檻,重新擡眸時,臉上已綻開明媚的笑意:“姐姐,等等我。”

柏忠道:“老鄺,你還沒我年長,怎的就糊塗了。這位是是翟姑娘的掌上明珠、當今黎丞相的千金。和神女大人可是毫無幹系。”

許是也想到了這點,驍騎將軍神色一黯,隨即抱拳道:“原是翟夫人的愛女,難怪這般氣度不凡,頗有你娘當年的風韻。說來慚愧,老夫書房裏至今還珍藏著令堂親筆詩作,每逢將士們士氣低迷時,我都會拿出來給大夥誦讀一番。”

黎清然眸色微動,眼前倏然現了一道傲然挺立的身影。

她逆風而立,站在很高的位置,陽光模糊了她的臉,微風過處,衣擺在空中劃過流暢的弧線,蕩起久久不散的漣漪,最終凝固成永不褪色的印記。

坐於案前,柏鐘本欲親自奉茶,被鄺韋搶了先,端起裝著滿滿一碗烈酒,粗糲的手指緊扣碗沿,聲如洪鐘,每個字都擲地有聲:“方聽大將軍說起,姑娘不畏艱險,千裏送糧解我軍困,在下感激不盡。

說罷,酒碗高舉過頭:“這一杯,敬姑娘!”

黎清然不善言辭,只能以茶代酒:“將軍過譽了。”

她動,望塵就緊隨其後,同她一道以茶水回禮。

鄺韋大笑一聲,擱下酒碗,虎目灼灼道:“不知可是翟夫人奉陛下之命,叫姑娘前來?”

黎清然答得很幹脆:“不,是我自己。”

既然要提升名氣,這功勞自然不應安在他人身上。

“糧草是我的,也是我自己要來的,和任何人無關。”她聲音清然平靜,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卻隱隱透著不容置疑不容反駁的意味,“至於我是怎麽擁有這麽多的糧草,不重要,也不方便說。”

鄺韋目露欣賞,剛要開口,就被一道聲音打斷。

“小姑娘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

聞聽此言,望塵有了動作,半擋在黎清然身前。

洪志平踏入內殿,一身華服纖塵不染,官帽戴得整整齊齊,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身為都護,本該早來拜訪解我燃眉之急的小貴人,奈何公務纏身,竟耽擱至今。“

柏忠招呼道:“來的正好,坐吧。”

他的目光在黎清然身上停留片刻:“女流之輩能有如此本事實屬罕見,但若是翟夫人的千金,反倒不足為奇。實不相瞞,當年令堂叱咤風雲時,洪某也有幸一睹風采。”

他雖在笑,語氣也是誠懇,但話語間的用詞讓黎清然不喜,面上不顯波瀾,但也無行禮之意。

本來,以她的家世,品階是在這從四品都護之上的。但論禮數,作為晚輩理應見禮。而她端坐如松,只是微微頷首:“大人客氣。”

她不動,望塵也就不動。

洪志平臉上的笑意微凝,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掛上那副圓滑的笑容,施然入座道:“鄺將軍此番回城,竟是獨身一人?”他指尖輕叩案幾,狀似不經意地問道,“不知韓將軍……可還安好?”

鄺韋眼皮未擡一下,拎起酒壇將空碗斟滿:“末將此行只為拜會貴人。”他仰頸痛飲,喉結滾動間一碗烈酒已見了底,這才抹了把胡須上的酒漬,“見過之後,自當重返沙場。戰場一事,就不勞都護大人關心了。”

若說方才,尷尬只有三分,那麽眼下就有了八分,洪志平臉上的笑幾乎掛不住,藏在廣繡裏的手早已攥得發白,偏生面上仍是好聲好氣道:“將軍這話說的客氣,統一調度軍中事物本就是都護府分內之責。前段時日本官也是連連收到前線戰報,雖說暫時穩定下來了,但局勢仍如履薄冰,鄺將軍急著回營也是應當。如今糧草已至,相信以鄺將軍之勇定能勢如破竹,一舉殲滅敵軍。屆時,本官定會備下最好的慶功酒。”

鄺韋沒搭話,只將酒碗重重擱在案上,柏忠目光掃過洪志平抓著酒杯用力到發白的手,端起酒杯道:“如此甚好,軍中之事便辛苦鄺將軍了,得勝那日,我親自設宴,向鄺將軍討上一杯好酒。”

聞言,鄺韋這才雙手捧碗,回敬道:“大將軍這就折煞末將了。末將只盼著大將軍傷勢早日痊愈。”

碗沿與酒杯輕輕一碰,發出清越的聲響。鄺韋接著說完後面的話:“屆時末將定要跟隨您馬踏敵營,殺他個片甲不留!”

柏忠搖頭輕笑,掩下眸底的遺憾,掌中酒杯在窗外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掌心陳年久疤刺目,嘆息道:“唉,老了。這一傷連劍都提不動了。若是年輕時,莫說這點小傷,就是被捅個對穿,三日之後照樣能殺得敵軍丟盔棄甲……”

話音戛然而止,柏忠張了張口,鎧甲下的胸膛劇烈起伏,正要再說什麽豪言壯語,卻猛地弓起身子——

“咳咳……咳……”

那咳嗽聲像是從肺腑深處撕扯出來的,每一聲都帶著鐵銹味的震顫。柏忠不得不死死攥住案角,指節泛著青白,才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一縷血絲從緊咬的牙關滲出,在花白胡須上格外刺目。

“柏將軍!”

“大將軍!”

黎清然和鄺韋一前一後來到柏忠的左右處,蹲下身子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柏忠。鄺韋急道:“大將軍,你這傷不該早就好的差不多了麽,怎會這麽久了還如此嚴重!那些醫師都是幹什麽吃的!”

“果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柏忠怔怔望著掌心那抹刺目的猩紅,鮮血正順著掌紋蜿蜒,浸入那道猙獰的舊傷疤裏。他忽然擡手,止住正要出去喚府中太醫的洪志平:“不必去了。”

洪志平腳步收回,面上焦急萬分:“這怎的行,將軍您都吐血了,從您戰傷到現在都多少日了。”

柏忠隨意抹去嘴角血漬,半白的胡須上沾上幾點猩紅:“慌什麽。吐個血罷了,一個兩個又不是沒見過血,這如臨大敵的樣子,倒像是要給老夫送終。”偏過頭,又道,“賢侄女莫要擔心,這點血算不了什麽。沒嚇到你吧?不怕你笑話,老夫征戰多年,吐的血怕是比你喝的水還多。”

這話屬實操的很,黎清然沒忍住皺眉,清冷的嗓音微沈,一字一頓道:“柏將軍,這不是小事。”

“是啊將軍,雖說您現不在陣前,卻始終都是將士們的主心骨。京中您傳聞遍地,無人不曉。誰都能倒,但您不能。”望塵的目光從洪志平那張慌亂無措焦急萬分的臉上收回,走上前來,玄色衣擺拂過青磚地面,在黎清然身側半蹲下。

修長的手指虛懸在柏忠腕間三寸處,看似是在詢問實則不容拒絕:“在下略懂一些醫術,不知可否容我一觀?”

還沒等柏忠應答,鄺韋便先一步抱拳道:“那便有勞了。”

黎清然眼波微轉,目光在鄺韋與望塵之間掠過,後者唇角微微揚起,迎上她的目光時,輕眨了下右眼,聲音幹凈剔透,如山間泉水,夾著些清甜:“兩位將軍客氣了,我該做的。要謝便謝姐姐吧。”

直白的毫無掩飾的愛意,讓在場的人皆是一怔,柏將軍率先反應過來,染血的胡須隨著笑意顫動:“托賢侄女的福,多謝!”

洪志平上前一步,官袍上的雲紋在陽光下流轉:“不愧是翟夫人的愛女,這眉眼氣度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最後反應過來的是鄺韋,抱拳時險些將左右手顛倒:“多謝姑娘!”

望塵眉目沈靜如深潭,叫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緒,收回手道:“將軍不必憂心,吐血也是重傷之後休整期間勞心勞力所致,加上將軍駐守邊境多年,舊傷在身,才會看起來如此嚴重。待我開個溫補的方子,將軍按時服用,莫要操勞,半月內便可上戰殺敵。”

鄺韋和洪志平聞言,先後松了口氣,鄺韋喜道:“那太好了!大將軍,你記住了,這段時日就莫要勞心了,麻煩姑娘替我幫忙盯著些。”

黎清然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落成影,若有所思地輕“嗯”了一聲。

柏忠也是肉眼可見的欣喜,眼底柔然迸發出光彩。他柏忠,端得一個“忠”字,生來就是為殺敵報國而活,原以為這次的傷會讓他再也無法上戰場,身為將軍怎能不恨?只能日日夜夜守在戰略圖前,能做一點是一點。

此聽傷情並不嚴重,他仿佛又見旌旗獵獵,戰鼓催征。

黃沙埋骨、戰旗覆體……死在戰場便是一名將士最大的榮耀,也是天地間最壯烈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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