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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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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上官俞欽在那棟辦公樓頂層的會議室裏見到了所有人公認最厲害的首席財務官秦婉。

對方已經年過40了,但容貌姣好,一頭齊肩短發挑染了幾縷銀灰,正低頭翻看一份文件。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目光像X光似的從眼前這個青年身上掃過,從發梢到鞋尖,沒有遺漏任何一處。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逆的力道。

上官俞欽依言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老師提問的學生。

“聞總讓我教你。”秦婉把文件合上,推到一邊,“我教人拒絕廢物,也不教懶人,更鄙視聽不懂人話的,你占哪樣?”

“……都不占。”

“希望如此。”她從抽屜裏取出一個文件夾,“你的簡歷我看過,電子商務專業,對財務的了解僅限於大學選修課。”

上官俞欽的耳尖微微發熱,手不自覺地攥緊。

“聞氏集團去年的營收是四百七十億,凈利潤率百分之十二,現金流健康,負債率控制在行業平均線的三分之二。”秦婉的語速很快,字字清晰,“但這些數字背後是什麽,你知道嗎?”

青年搖了搖頭。

“是三千兩百個供應商的賬期博弈、十九個海外子公司的匯率對沖,以及董事會那幫老家夥隨時可能掀桌子的股權架構。”

秦婉終於露出一絲表情,是略帶嘲諷的笑,“我相信聞總把你放到這個位置上,不是讓你來學做表的,是來學怎麽在這些人精手裏守住錢袋子的。”

上官俞欽點點頭,想起早上聞以淮說“秦女士說話不好聽”,當時還沒太在意,現在才算領教。

“怕我?”秦婉忽然問。

“沒有,您很厲害,我報以尊重。”

她沒再多問這些無關的事,把文件夾打開,抽出第一張,“這是聞氏上季度的合並現金流量表,我只給你20分鐘,找出三個你認為最有問題的地方。”

上官俞欽接過報表,密密麻麻的數字頓時湧入眼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從第一行開始看起。

會議室裏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秦婉不再看他,低頭處理自己電腦裏的郵件,偶爾敲擊鍵盤的聲響像某種倒計時。

20分鐘後,上官俞欽緩緩擡起頭。

“說。”秦婉看都沒有看他。

青年又低頭確認了一遍自己找到的三個錯誤,結合這張紙上的數據,逐字逐句的向這位嚴肅的女士分析自己認為有問題的地方。

秦婉邊聽邊處理自己的事情,時不時“嗯”一聲,並不是在肯定對方,而是讓人繼續說。

等分析完了之後,上官俞欽忍不住咽了好幾次唾沫,等待著對方的指正,也可以說是審判。

可是久久得不到回應,就在青年以為是自己說得全錯,所以秦婉懶得理他時,聽到了一句:“嗯,看來你的確不是我說得那三類人裏的任何一類。”

秦婉終於舍得從電腦屏幕前移開視線,目光落在他還攥著報表邊緣的手指上,“兩個真問題,一個假問題。”她放下鋼筆,發出清脆的聲響,“現金流量表裏那個投資活動的異常波動,你是看出來的還是蒙的?”

“看出來的。”上官俞欽的聲音有點發顫,“第三季度取得子公司支付的現金比第二季度激增了240%,但同期公告裏只標明了一筆對D國子公司的增資,金額對不上。”

“差多少?”

“公告寫的是2.3億,按當季平均匯率折算,報表裏顯示的現金流出少了大約800萬RMB。”

秦婉重新拿起那份報表,翻到投資活動現金流那一頁,用鋼筆尖點了點那個數字,“這800萬去哪兒了?”

上官俞欽誠實地搖了搖頭,“可、可能是匯率波動用的時點匯率不同,也可能是——”

“聞總私人賬戶墊了一筆公關費,沒走公賬。”秦婉替他說了最後幾個字,語氣很是平淡,“去年收購D國那家公司時,對方CEO突然坐地起價,談判拖了三周。最後那800萬是聞總個人出的,換對方在核心技術授權上讓步。”

“這筆賬今年會還給他,走特別股息。”秦婉把報表抽回來,“你能發現數字對不上,說明你眼睛不瞎。”她頓了頓,“你發現不對勁之後,第一反應是匯率差異,而不是質疑聞總做假賬。”

“他不會做假賬。”

“為什麽這麽確定?”

“我覺得以他現在的位置,想做假賬有更隱蔽的方法。”上官俞欽的聲音逐漸低下去,“而且他不會為了800萬冒險。”

秦婉盯著青年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她今天第一個真實的表情,雖然轉瞬即逝。

“聞總說你老實單純,我看不盡然。”她把文件夾合上,“老實人不會在這種時候還替老板辯護,你挺護短。”

上官俞欽沒有接話,但是紅透的耳朵暴露了他的緊張和害羞。

“今天的課到此為止。”秦婉站起身,從旁邊的櫃子裏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回去把聞氏過去五年的年報看一遍,不是讓你背數字,是讓你看每年管理層討論與分析部分的措辭變化。”

她面無表情的看著對方,“下周同樣的時間,我要你告訴我2020到2025年,聞氏的戰略重心轉移了幾次,每次轉移的財務表征是什麽。”

檔案袋沈甸甸地落在青年手裏。

“還有,”秦婉已經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聞總讓我教你,不是讓你來當小學生的。下周開始,你坐我旁邊那個工位,我處理什麽你看什麽,不懂就問,同一個問題不要問第二遍,我不喜歡重覆一個答案。”

“秦總,我還在市場部有工作。”

“你們聞總的齊特助會協調。”她的手輕輕搭在門把手上,“聞氏集團養一個CFO預備役,不至於連這點排面都沒有。”

門被人用力關上,上官俞欽獨自坐在會議室裏,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報表上投下一道光斑。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檔案袋,又看了眼桌上那張被秦婉用鋼筆圈出三個數字的現金流量表,思緒有些混亂。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聞以淮的消息。

【聞總】:感覺如何?

他打字回覆道:剛結束,秦女士說我護短。

對方的消息來得很快:是嗎?應該是在誇你。

上官俞欽沒再回覆,收拾好東西走出會議室,電梯下行時,玻璃幕墻外的城市景觀緩緩展開。

從這個高度俯瞰逸陽市,那些平日裏覺得高大的建築此刻都成了積木大小的方塊,街道上的車流像一條條發光的細線。

原來能夠站在高處是這樣的感覺。

電梯在一樓停下,門開的瞬間,大廳裏站著一個人。

許彥倫正倚在前臺的大理石臺面上,手裏把玩著一只打火機,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今天換了一身杏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紋的藏藍色。

“上官先生。”他直起身,打火機在指間轉了個圈,“好巧。”

上官俞欽的腳步頓了一下,決定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

“聽說你在跟秦婉學財務?”許彥倫語氣裏帶著好奇,卻又能聽出來一絲嘲諷,“她可是出了名的難搞。”

“許總有事?”

“沒事就不能聊聊?”許彥倫笑了一下“昨晚回去想了想,我說話可能有點沖,聞總的人,我應該更客氣些。”

“您客氣了。”

“不客氣。”男人又往前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的香水味,“我只是好奇,聞總怎麽選了個——”他拖長語調,目光從青年臉上掃過,“這麽幹凈的。”

上官俞欽不禁在心裏嘀咕,什麽叫幹凈?這又是怎麽定義的?

許彥倫卻像是沒察覺他的疑惑,打火機在指間又轉了個圈,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秦婉教你的第一課是什麽?看報表還是識人心?”

“兩者都有。”

“識人心?”男人低笑一聲,“那她有沒有告訴你,聞氏集團裏有多少人等著看聞總的笑話?”

大廳裏偶爾有員工經過,投來好奇的目光,前臺的小姑娘正假裝整理文件,耳朵卻豎得很明顯。

“許總,”他壓低聲音,”如果您有話想對聞總說,可以直接聯系他的。”

“我在跟你說。”許彥倫收起打火機,塞進西裝內袋,“聞以淮把你推到臺前,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上官俞欽沒有回答。

“意味著從今以後,你做的每一個決定、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放大審視。”

“你以為她秦婉為什麽願意教你?不是聞以淮的面子大,是她想看看,聞氏董事長挑的人到底能撐多久。”

“謝謝您的告知,我會盡力。”

“盡力?”許彥倫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話,“你知道聞氏上一任CFO預備役是誰嗎?”

上官俞欽當然不知道,他來的時間太短,短到還沒來得及摸清這家公司的歷史脈絡。

“是聞以淮的堂弟。”許彥倫從口袋裏抽出一張名片,兩指夾著遞過來,“結果來了不到八個月,自己請辭去了海外部。”

卡片上是燙金的字體,正是那位堂弟當時的名片。

“他請辭的原因,”男人又把名片收回去,動作慢條斯理,“是發現自己扛不住董事會的壓力,便自己走了。”

“您想說什麽?”

“我想說,”許彥倫終於退後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恢覆到正常的社交尺度,“聞以淮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幹凈意味著沒經歷過臟事。”他轉身往大門走去,“而CFO這個位置,每天都要和臟事打交道。”

“秦婉能教你技術,教不了你怎麽在泥裏走路還不弄臟褲子。”

玻璃門自動滑開,6月的風灌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尾氣與花粉混合的氣息。

“許總。”上官俞欽忽然開口。

對方停下腳步,側過臉。

“您特意等在這裏,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我等了四十分鐘,本來是想看秦婉怎麽把人罵哭的,沒想到你居然能完整走出來。”

“讓您失望了。”

“有點兒吧。”許彥倫邁出大門,聲音飄回來,“不過這樣也能更有意思,聞以淮的眼光,我倒是越來越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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