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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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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

寧春長和宋慧可談完,又回去寫了封給楊芷寒的信,再度交給宋慧可後,外面的天色已然大黑了。

寧春長心力交瘁地躺在床上。

近來的一切總是發生得太過突然,她前幾日時翻來覆去的,無數頭緒在腦中翻倒,直至天亮時分也不一定能睡著。

但這一日卻格外奇特,方一沾上枕頭,寧春長便感到一陣久違的困意。

風聲透過窗縫往裏鉆,有些古怪,寧春長昏昏沈沈地想,睡前她似乎是將窗戶關嚴了的。

一陣奇異的香氣漸漸湧了進來,寧春長的鼻翼本能地翕動。

她似乎在哪兒聞到過這個味道。

記憶像根針一樣刺穿太陽穴——糟了,是斯木裏用過的迷香!

寧春長猛地咬向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唇齒間彌漫開來,借著這片刻清明,她的手已探入枕下,握住了楊筱送的匕首。

來不及了。

四肢沈得像灌了鉛,眼皮重若千鈞,單憑隨身帶的藥丸,她是扛不住這加倍的劑量的。

沒有半分猶豫,在被困意吞沒之前,寧春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匕首鋒利的側刃順著自己的手掌外側割去。

一聲悶哼被她死死地壓在喉嚨裏。

劇痛替她驅散了部分昏沈,溫熱的液體順著掌心粘膩地向下流淌。

寧春長保持著側臥蜷縮的姿勢,將匕首緊緊握在手中。她屏住呼吸,強制自己將感官全部聚焦於門外。

果然來了。

先是極輕的落地聲,一陣窸窣之後,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不能進去。”

真的是斯木裏。掌側流出的鮮血濡濕了寧春長的胸膛。

不止斯木裏一個人,她顯然正在阻止誰。

一個低沈而陌生的男聲,說話有些口音,不是中原人士,也不是北戎那邊的,帶著壓抑的怒火。

他近乎吼道:“娘娘這是什麽意思,是要主動撕毀盟約嗎?”

寧春長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混亂。斯木裏怎麽會跟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有什麽盟約呢?這人又為什麽要給她下迷香?

斯木裏的聲音緊繃著:“寧美人現在和我是一條船上的人。”

“一條船?”阿卡達嗤笑了一聲,“她記得我的臉,娘娘就這麽有把握不會被她告密嗎?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嚴的,這話還是娘娘告訴我的。”

臉——一個男人的臉,入了宮之後,不是中原人。寧春長緊緊皺著眉,靠這幾條線索在記憶中檢索,卻遲遲沒有結果。

“若出了岔子,這麽多年的謀劃都會毀於一旦,這後果,不是娘娘你一個人承擔得起的!”阿卡達的語氣變得危險,“皇帝已經自顧不暇了,而且我實話說吧,這條腿我是一定要她還我的。”

是他!那晚被她傷了腿的黑衣人。

他不是什麽北戎派來的,而且和斯木裏還在聯系,甚至,她們的謀劃還在進行。

寧春長的心裏被掀起了驚濤巨浪。

“你敢。”斯木裏冷冷道,寧春長幾乎能想象她此刻的眼神,正如她搬進長青軒第一夜時斯木裏威脅她的那樣,“看看是你先拿到她的腿,還是我先拿到你的命。”

一陣令人窒息的沈默,只有夜風呼嘯。

良久,阿卡達才從齒縫裏擠出一句:“好,好,今晚我就給娘娘個面子。但娘娘這麽做事,嬤嬤也不可能輕易放過你們的。”

斯木裏是對孫茹有幾分敬重,但遠不到能掣肘她的地步。

更何況非要論起來的話,作為寧懷谷的乳娘,在寧懷谷生前,孫茹反倒沒有多待見她。

待到那事發生之後,她們才被迫成了同盟。

眼前這人更是連同盟都談不上了。

她已經用不上他了,只不過不好鬧得太大,偏殿還住著宋慧可。

斯木裏嗤笑一聲:“你是三歲小兒嗎,還要把狀告到嬤嬤那兒去。”

“你!”阿卡達咬了咬牙,“你等著吧!”

扔下了句沒什麽威脅性的話,他不甘地拖沓著腳步漸漸遠去,門外重歸寂靜。

但寧春長知道,還有一個人沒走。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似乎已經穿透門板落在她身上。

隨著一聲很輕的“吱呀”聲,門被推開了。

未想掩飾的腳步一步步靠近她的床榻。那股奇異的香氣再次濃郁起來。

冰冷的手指帶著細微的顫抖貼上她的臉頰。

寧春長霍然睜開眼。

黑暗中,四目相對,斯木裏眼中未來得及收起的情緒被她撞個正著。

再是不想細讀,寧春長也能輕易辨認出,那是痛楚與眷戀的混合物。

胸口的布料已被鮮血染透,寧春長握緊手中的匕首,聲音近乎幹裂:“你在謀劃些什麽?”

斯木裏的手指僵住了,但她始終不肯挪開,在寧春長的臉頰上摩挲著:“我不會傷害你的,我怎麽舍得呢?”

寧春長猛地偏頭躲開,幾乎有股抑制不住的怨氣和憤怒,她一字一句:“我不是寧懷谷。”

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就這樣被一句話釘在原地,好像渾身的血液都被凍結了似的。

寧春長的鼻腔發酸,沒來由地,她覺得這一幕好荒誕。

斯木裏的手指顫抖著,卻仍固執地向著寧春長的鼻翼伸去。

她故意在指尖抹了更濃重的迷香。

“睡吧,累了就睡會兒吧。”

寧春長想掙紮,想掏出匕首,可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斯木裏精心織成的網,迎面朝她扔來。

眼皮沈重如山。

在意識徹底墜入黑暗的前一秒,寧春長最後看到的,是斯木裏凝視著她那雙黑漆漆的,如同無底深淵般的眼睛。

分不清在無盡的黑暗中沈浮了多久。

所有的疲憊,連同她自己,都被裹於其中。

醒來之時,寧春長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輕,頭卻無比地重,喉嚨仿佛已經幹裂。

窗外天光刺眼,不知已過去了幾個時辰,還是幾天。

忍不住用手撐了撐頭,寧春長這才發現,她割破的左手掌側已被包紮了起來。

已然沒有痛感了,胸口的血跡也凝固成了幹硬的一塊。

寧春長掙紮著坐起,一眼便看見枕邊整齊疊放著一套幹凈的素色衣裙。

流雲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倒像是早就候在外頭,聽見動靜了便立刻進來似的。

果不其然,她倒了盞溫水遞過來:“寧美人莫驚,是宋婕妤讓奴婢過來照顧的。”

溫水入喉,寧春長總算能發出聲音了:“我昏睡了多久?”

不愧是宋慧可的心腹,流雲並未問什麽多餘的話,只答道:“回寧美人,整整一日有餘。”

寧春長心下一沈。一日有餘,意味著離她和宋慧可商定的時間已僅剩幾個時辰了。

“掖庭那邊怎麽樣了?”她急問。

“寧美人放心,宋婕妤已派人傳了話來,說藥已在昨夜依約送入,一切照計劃進行。”

寧春長松了口氣。事關玉翠的命,這件事上容不得任何差錯,好在她醒得還算及時。

目光落到包裹住她手掌的細布上,寧春長咬了咬唇,問:“這傷口……”

流雲道:“奴婢進來的時候,寧美人已在榻上昏睡,手上的傷口也已經包紮好了。”

見寧春長沈默下來,流雲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任何標記的信函,信紙發黃,多有褶皺,想是經歷了好一番輾轉的。

“還有一事,今早天未亮時,就有人避開門口守衛,小心翼翼來給寧美人送信。他說他之前還送過寧將軍的信,要奴婢務必把此信親手交給寧美人。”

寧春長接過那信,表情不由得凝重起來。

寧朝輝早已埋骨蓮關,要通過此種方式送信進來,無非是……娘親。

在她寫出的信到達楊芷寒手中之前,楊芷寒已然有什麽事必須要告訴她了。

流雲自覺退了出去,在寂靜到令人窒息的空氣中,寧春長緩緩拆開了那封信。

信紙只有一頁,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卻又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和急促。

寧春長幾乎能想象,楊芷寒落筆之時,燭光如何嵌進她緊皺的眉頭。

“春長:

見字如面。

蓮關外三十裏已見北戎鷹旗,他們驅趕擄掠的邊民填塞壕溝,晝夜不停。

城中的箭矢存餘已不足三成,滾木擂石也將用盡,傷者每日劇增,醫藥早已短缺。

朝廷批覆的援軍與糧草遲遲未到。京中傳來風聲,主和派聲浪甚高,或有舍棄蓮關,以換喘息之意。

此議實屬荒謬。蓮關若失,北地將無險可守,北戎鐵騎可長驅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另據探報,南羌近日異動頻繁,恐怕朝廷會有南北同時受敵之患。

我守此關十數載,歷經大小戰事無數,還從未像這次一般,覺得人力有窮,天命難測。

戰事已至緊要關頭,此信送出後,恐怕再難與外界通聯。

我既決心與蓮關共存亡,馬革裹屍便是歸宿。他日若聞我死訊,不必過哀。眼淚於事無補,你更需珍重自身。

往後中原多艱,你在宮中,如履薄冰,切記,切記照顧好自己。

珍重。

楊芷寒絕筆”

信匆匆掃完,寧春長死死地咬住自己的虎口,將沖到喉間的嗚咽堵了回去。

楊芷寒的文字一向如此,哪怕托著死志,也不過寥寥數語。

她自小就懷疑過自己究竟是不是楊芷寒的女兒,怎麽好似不如她半分堅強。

眼前一陣陣發黑,信紙上那些潦草字跡扭曲起來,幻化成蓮關漫天的大雪,雪中矗立著殘破的關墻,墻下是累累屍骸。

墻外是黑壓壓的大軍,而城墻之上,楊芷寒正穿著一身染血的甲胄。

“娘……”

畫面被淚水模糊,巨大的恐慌和悲痛瞬間扼住了她,比起當年她被寧朝輝按入冰冷河水之中,以為自己就要死了來得更甚。

盡管楊芷寒說眼淚於事無補。

可此刻她身處的整個大地都在崩塌,那個無論曾讓她有過多少怨懟,卻始終是她生命根基的人,就要被這崩塌吞噬了。

她要見她,立刻,馬上。

這個念頭像野火燎原,燒光了寧春長所有的理智。她要去蓮關,哪怕是去見她娘最後一面。

她幾乎是踉蹌著從床上滾下來,沖向門口。

指尖觸及冰涼的門扉,寧春長猛地頓住。

子時,亂葬崗,玉翠——理智漸漸被腦內冒出的幾個詞勾了回來。

寧春長死死地盯著虎口上泛紅的齒印。

今夜她還不能走,玉翠還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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