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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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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祭

瑤華宮出事的消息是在天將明未明時砸進雲絮宮的。

寧春長徹夜未眠,剛在書案上合了片刻眼,便被玉翠驚惶地推醒了。

“娘子,皇上身邊的孫公公來傳話,要娘子即刻去瑤華宮一趟,怡美人出事了。”

寧春長混沌的神思即刻被砸醒了。

入宮以來,她還從沒有過什麽事能勞煩到孫公公親自傳喚。茲事體大,又涉及到楊姐姐……怕不是她腹中胎兒出了問題。

思及此,寧春長心裏一緊。來不及換衣,她只披了件外袍便匆匆往外步去。

孫公公步伐更快,他面色凝重,在晨霧彌漫的宮道上近乎疾馳。

如被押解的罪人一般,寧春長沒什麽打探的機會。

可在這肉眼就能讀出的氛圍之中,寧春長緊緊擰起眉頭,她幾乎能預料到接下來會是什麽樣的場面。

腦子在飛速運轉——如果真的是楊筱肚子裏的孩子出事了,孫公公又這樣急急忙忙地找上她。

難不成是桂花糕被人動了手腳,落了人口實嗎?

可除了玉翠和她,那桂花糕全程從未經過他人之手,只是她們離開得匆忙,盤中的確還剩幾塊未吃完的。

寧春長的額頭滲出幾滴冷汗。

是楊筱宮裏的人受了收買嗎?

可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雲絮宮過去匆匆一條路,寧春長不過剛剛捋清情況,帶路的孫公公就已然停下腳步。

瑤華宮到了。

一片死寂。濃重的藥味混著一股若有似無的桂花香,竟激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寧春長意識到,她的胃袋再次被一張無形的手攥緊了。

趙賢背對著門口站在窗邊,僅一個背影便看出他的陰沈。韓曉然則坐在一旁,她看起來恢覆了不少,只顧擺出一副沈痛的面色來。

地上跪著一片太醫和宮人,個個抖如篩糠。而內室隱約傳來楊筱壓抑的啜泣聲。

在寧春長感到眩暈之前,孫公公用他尖銳的聲線撕開了寂靜。

“皇上,寧美人到了。”

趙賢緩緩轉過身。他眼下烏青,是數月以來為戰爭操勞的痕跡,也是失去了自己來之不易的孩子的痕跡。

寧春長沒來由地想,像極了一截枯木。

枯木陰森森地開口:“朕聽說,怡美人昨日只用了你送的桂花糕。”

不是問句,是定罪的開場。

寧春長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跪了下來,脊背卻挺得很直。

“回皇上,妾昨日確與怡美人共進了糕點,但這糕點妾與宮人玉翠一並吃過,並無異樣。”

“怡美人食過後至事發,其間數個時辰,經手之物、所處環境皆可探查。”

“我入宮以來便與怡美人相交密切,怎會對怡美人下此毒手,望皇上明鑒。”

將額頭貼在地上,寧春長語氣懇切。

趙賢還未說話,韓曉然卻嘆了口氣,悲憫般開口:“寧妹妹,本宮知你與怡美人姐妹情深,出了這等事,想必你也不好受。可是……”

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射向寧春長的身側。

“這桂花糕是你身邊的宮女親手所做,你為人仁厚,將身邊之人視為臂膀,卻是難保有人心生妄念,背著你做出些糊塗事來啊。”

玉翠如墜冰窖。

“什麽?”寧春長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矛頭會直指玉翠,她搖著頭,“不,不,怎麽可能呢?”

韓曉然使了個眼色,孫公公立即端上一個托盤。

上面躺著半塊殘留的桂花糕,以及一個極小的油紙包,裏面有些許可疑的淡黃色粉末。

“太醫驗過了,桂花糕上殘留的這粉末單用無害,但與楊美人安胎藥中的某一味相沖,若食用過多,便有滑胎風險。”

韓曉然緩緩道:“楊美人昨日的安胎藥,恰是在用了桂花糕後服的。”

這手段用得荒謬,可乍一聽竟沒什麽可辯駁之地。

不待寧春長反應,韓曉然再接再厲:“若不是如此,照你所述,這糕點只有你和這宮女碰過,不是她動的手腳,難不成是你嗎?”

玉翠臉色慘白,她像是突然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重重地以額觸地。

“皇上,貴妃娘娘,奴婢認罪。”

寧春長猛地扭頭:“玉翠!你胡說什麽!”

玉翠不敢看她,只垂下頭自顧自說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是奴婢見怡美人有孕,得皇上垂憐,奴婢不甘心娘子她受冷遇,便尋機會將藥粉撒在桂花糕上。奴婢罪該萬死,但此事與我家娘子毫無幹系。”

“玉翠!你別說了,別中了計。”

寧春長厲聲打斷,她試圖去拉玉翠,卻被一旁的太監死死攔住。

“娘子,今日你還需要從這裏走出去。怡美人出事的原因皇上已經查明了,一切都是我做的。”

玉翠的肩膀顫抖著,膽子這樣小的人,在一室豺狼虎豹的目光之下,竟擡起一雙淚眼定定地盯著她。

訣別一般,寧春長喘不過氣。

“不行的,不會的,玉翠,皇上會明察秋毫的。”寧春長慌亂地轉向趙賢,“皇上,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趙賢的目光在她們之間轉了一圈。

他還需要楊芷寒替她死守蓮關,而寧春長已是楊芷寒最後的親人了。可他那未出世的兒子也需要人陪葬。血債要血償。

如今剛好有個現成的,身份低微的兇手,還有份完整的供詞。

念頭轉了一圈,怒火已從口中洩出。

“好一個忠心的奴婢,心思如此陰毒,構陷妃嬪,謀害皇嗣,來人——”

“皇上!”寧春長聲嘶力竭,“玉翠是冤枉的,這分明是有人構陷!”

“證據確鑿,她自己亦已招供,你還想為她開脫?”趙賢厲聲喝道,眼神裏是不容置疑的警告,“寧美人禦下不嚴,釀此大禍,即日起禁足雲絮宮,沒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至於這賤婢,先押至掖庭,待她供述經過細節,再行發落。”

一錘定音。玉翠癱倒在地上,被幾只伸過來的雙手架著往外拖。

她沒有掙紮,只是嘶啞著向寧春長喊道:“娘子,別傷心,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寧春長想沖過去,卻被死死架住。她眼睜睜看著玉翠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之中。

趙賢拂袖而去,一片鬧哄哄的景象終於收束,世界在她眼前崩塌陷落,寧春長的耳邊只剩下一陣轟鳴。

就在那一剎,一個無比尖銳的念頭像淬毒的針一樣刺穿她的腦海:早知如此,昨日在丹陽宮,她就該放任韓曉然死去。

這念頭讓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隨即便被更洶湧的痛苦吞沒了。

無論怎樣後悔,人都沒法改變已經發生了的事。

漫長的轟鳴。所有的氣血都往腦內湧,眼前突然一黑,寧春長失去了僅有的意識。

再次睜眼,又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眼前的陳設極其熟悉,就像剛從一場極為真實的噩夢中醒來。

寧春長滿頭大汗,顫抖著聲音喊“玉翠”。

沒有回音,砸進無盡的黑暗之中,被吞沒了。

不是噩夢。

手在不受控制地顫抖。寧春長慢慢舉起手,看著不住顫動的指尖。

她用盡力氣蜷起指節,緊緊地握住了雙手,骨節用力得發白,顫抖被強行抑制了。

還有時間。玉翠還在掖庭,她還活著,還來得及。

寧春長無意識地重覆著這幾個字,踉蹌著向門口行去。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許多細節才開始在寧春長的腦中回蕩。

方才在瑤華宮裏,韓曉然說的話太有引導性,明擺著就是要把禍水往玉翠身上引。

此次楊姐姐出事,大概率是躲於暗處的韓曉然終於揪到出手的時機。

她還真是為尚還年幼的太子煞費苦心。寧春長諷刺地笑了笑。

所以韓曉然需要的只是一個頂罪的人,夠平息皇帝的怒火。

而在眼下,倒黴的玉翠承擔了這個角色,但又由於已經承擔了這個角色,後續總還是有一點可操作的空間。

她目前能求助的人不多,宮中有權勢的幾個人中,與這件事毫無瓜葛的只有——

寧春長眉頭一皺,第一個把斯木裏撇了出去。

那便只剩宋慧可了。

而現在宋慧可最在意的是公主和親的事。寧春長在心裏飛速地擘畫了個計劃。

找人談判時要有誠意,帶足籌碼才能促成交易。這點寧春長一向清楚。

看著寧春長虛弱地從那扇大門走出來時,斯木裏的確感到一種不可抑制的心痛。

瑤華宮裏發生的事她早有耳聞,更何況雲絮宮門外那個陣仗,宮門被把守得很嚴,好像寧春長真有那個沖出去的本事似的。

斯木裏忍了又忍,才沒在寧春長被帶回來的第一時間去探望。

她很早就告訴寧春長了,韓曉然一定會對楊筱下手的。結果玉翠還是出事了。

她早就告訴過她的啊。

現在好了,她倒要看看,寧春長究竟求不求她幫忙。

如果寧春長求她的話,那她或許可以考慮既往不咎。

緊接著寧春長便出了門,斯木裏靠在自己那扇門前,喜悅之餘,更有一種對方不得不低頭來找自己的得意。

她的心被緊緊栓在她的腳步下,一步,兩步。

兩個人的視線短暫交匯了片刻,寧春長先一步移開了目光。

她不是沖著正殿來的。她進了偏殿,她寧願去找險些害死過她的宋慧可。

斯木裏的心被踩成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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