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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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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其實不過早朝剛過,消息便傳到了斯木裏耳中。

——昭寧公主要嫁去北戎,還是嫁給她那病怏怏的阿葛達。

可憐她昭寧從年前便向趙賢求起,誰也料不到,竟在眼下毫無預兆地成了枚棄子。

斯木裏焦慮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在此之前,她半點風聲也沒收到,“這種事”——在她阿葛達口中——可能不是什麽值得特意知會她的事。

一場赤裸裸的合謀,由北戎發起的,趙賢同意的。

一場侮辱。

正如當年的中原對北戎一般。

不出片刻,這消息同樣會傳到宋慧可耳朵裏,之前她放出口的威脅無疑成了柄萬分鋒利的回旋鏢。

宋慧可指不定能做出什麽來,像當年一樣。

一把大火熊熊燃燒,在斯木裏的胸膛裏,她把手死死地按在那兒。

宋慧可便是在此刻奪門而入的。

沈重的木門砸上墻,發出兩聲悶響,宋慧可一張鵝蛋臉漲得通紅。一副佛相在扭曲、變形。

斯木裏瞇了瞇眼,在她發出控訴之前開口:“這件事不是我做的。”

宋慧可的喉嚨似是被扼住了,臉幾乎漲成青紫色。

扼住她脖子那雙手良久才松了些,她喉嚨裏卸出幾聲冷笑來。

宋慧可大笑著仰頭,用掌根抹去一點眼角的淚水,新仇舊恨一並在其中了。

“當初你將趙妹妹從我身邊帶走還不夠嗎?如今還要來害我的女兒!”

斯木裏擰緊了眉頭。不知怎的,她忽而明白了,那件事後,宮裏的人為什麽都覺得她是個瘋子。

歇斯底裏,試圖為死去的人討債——眼前的人不就是個活脫脫的瘋樣嗎。

她深吸了一口氣:“不管你信不信,這事我也是才知道。誰知道皇帝又發什麽瘋。當年的事是我做得太絕,可誰讓她擋了懷谷的路。”

白綾上掛著張白生生的臉,這樣的場景太多,甚至從未出現在她的夢裏過。

要不是宋慧可一直糾纏著不放,她怕是都要忘了趙仙靈這個名字了。

眼神落到宋慧可手腕上的佛珠,胸膛裏的火燒得更旺。斯木裏咬了咬牙:“你又裝作什麽好人,你手裏的血比我少多少?如果不是你那把火,我還來得及見懷谷最後一面!”

眼下此景本來最不該意氣用事的,但往事的匣子一打開,她們哪還冷靜得下來。

“最後一面?”趙仙靈失去血色的臉躍現眼前,宋慧可幾乎喘不過氣,“你想得美!我就是要你嘗嘗我的滋味,不,我要你比我痛苦千倍、萬倍。死無全屍,這是她應得的。一輩子後悔愧疚,這也是你這只寧懷谷的走狗應得的。”

“狗?”斯木裏被刺痛,“我只不過是唯一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人。沒有人可以擋她的路,趙寶林不行,誰都不行。”

“你還要自欺欺人多久?她要是真的在乎你,怎麽會在最後時刻把你騙走,不就是不想讓你攪她的局嗎?”

斯木裏額頭上的青筋冒了出來:“閉嘴。”

宋慧可說紅了眼:“你以為你有了寧春長就能彌補這些嗎?可笑。你這輩子追逐的都是個泡影!她在乎的只有皇位,你算什麽東西。寧春長要是知道了真相,也會立刻離開你的!”

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麽東西栽到地上的聲音。

一雙終於失溫的手裏的東西栽了下去。

她們猛地轉頭,窗外的人影慌忙躬下身去。

宋慧可就著那個有些癲狂的狀態發出一串笑聲,她一個健步沖向門口,猛地拉開門——

斯木裏沒攔住她。剛跟窗邊拉開一步距離的寧春長就這樣被宋慧可的目光釘住了。

“我知道你全聽到了,寧妹妹,你以為她是什麽好人——”

她的話說到一半,剩下一半囫圇滾回肚子裏。

斯木裏正站在她身後,手中握著那根閃著寒光的金簪。

再多說一個字,宋慧可的脖子便會被這金簪貫穿。

“住手。”寧春長開口已是顫聲,“讓她說完。”

宋慧可勾了勾唇,她歪頭挑釁地看了一眼斯木裏,一字一句道:“她對你好不過是因為,你是一個長得像寧懷谷的提線木偶。”

腿下一軟,寧春長的脊柱被這短短一句話給抽走了。

玉翠慌忙扶住她,心疼地喚道:“娘子……我們走吧。”

寧春長閉了閉眼,巨大的眩暈感要將她整個身體都撕裂了。握住玉翠的掌心已滿是虛汗,腳下的土地變成沼澤。

眼前的斯木裏變成沼澤,再待下去,她便會被立刻吞沒。

“走。玉翠,扶我回去。”

讖言一般,宋慧可的話不停在斯木裏耳邊回蕩,她竟也預感寧春長會立刻離開她。

她慌不擇路地追上去,試圖拉住寧春長的手腕,卻被玉翠決絕地攔住了。

玉翠的身體像堵墻一樣擋在她們之間。

斯木裏幾近哀求:“不是你想的那樣。”

寧春長只顧埋著頭往前走,斯木裏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般。

“懷谷曾經是世上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我想盡力為她做點什麽。”

見寧春長沒有反應,斯木裏愈發慌亂:“是,你的眼睛很像她,春長,我一開始是因為這個動搖過,但後來就再也沒有了。”

寧春長想象,從那個月夜之後,斯木裏始終在透過她看寧懷谷。

自己的身體仿佛變透明了,數個炙熱的擁抱,乃至那個落在額頭上的吻,它們變得一文不值。

和她一樣,化成透明的了。

“我在乎你,春長。求你,”斯木裏仍顯得很可憐,“別現在走,求你了。”

她用這一套時總是顯得很熟練。寧春長覺得可笑,她決心不要再被騙一次了,到眼下已經足夠了。

路已近末路,她終於在房門前停住腳步。

玉翠識趣地退到一旁。

“斯木裏,”寧春長開口,一副苦痛的聲線,“別跟著我。”

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聲音。寧春長已經在伸手推門了,就好像會永久關閉這扇門似的。

“不,春長!”斯木裏最後一道防線潰決了。情急之下,她整個身體都撞上那扇即將合上的門扉。

她的動作太慌亂,門後的寧春長手腕脫了力,控制不住地往一旁甩去。

“哐當——!”

清脆得驚心的碎裂聲。

兩人俱是一震,所有聲音和動作都凝固了,她們同時看向聲音來處。

窗臺下,那個曾溫柔立著新生春蘭的瓷盆已四分五裂地癱在地上。

濕潤的泥土潑灑開來,那株春蘭狼狽地歪倒在一旁,根須半露,沾滿塵泥。

那是斯木裏送給她的花盆,是一個和解的象征,甚至溫存的證據。

它碎了。

斯木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看著那片狼藉,像是看著一種審判結果。

伸出去想阻攔寧春長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所有洶湧的辯解和哀求,被這聲碎裂盡數砸回了喉嚨深處。

寧春長的目光從碎盆移到斯木裏慘白的臉上。她的嘴唇微微顫動,最終什麽也沒說。

就在這片死寂的廢墟前,斯木裏忽然放棄了一切追逐。

言語乃至身體上的。

她極其緩慢地蹲下身去,伸出雙手,試圖將那株春蘭和它根上裹著的泥土完整地捧起來。

她的背影蜷縮在那一地碎片和泥土前,顯得渺小而徒勞。

寧春長不忍心再看下去。

她無聲地推開門,走了出去,將斯木裏和那一地破碎關在了門內。

門扉隔絕了兩個世界。

在門外長廊的陰影裏,宋慧可脫力地靠在冰涼的柱子上。

方才那痛快淋漓的報覆快感,如今已經像潮水一樣退得幹幹凈凈,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

像當年放完明德宮的那把火一樣。

宋慧可滑坐下去,遙遠的記憶便在這空洞裏一路翻湧著往外冒。

家道中落之前,她明明是書堂裏學得最好的那個人,以後做什麽都好。

幫她爹管理賬目、進宮成為女官,亦或者當個夫子那樣的人,開館授徒,以才學立身。

夫子不止一次誇過她聰慧,說她人如其名,直至二人臨別,還不舍地送了紙鳶給她。

誰料“禁羌令”來得那樣突然,她爹經營多年的貨物被盡數沒官。

商隊被扣,連她爹都被人誣陷入獄。

小她八歲的妹妹不懂事,只知自己一夜之間沒了戲具,開始過起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

那畫著夫子的畫的紙鳶不知怎的被她妹妹翻出來,在短暫地逗樂她妹妹之後,被強風吹折帶走了。

對從前唯一的念想就這樣消失了,宋慧可接受不了。

積壓已久的怨氣和痛苦全都爆發了,而那重量本不是她的妹妹應該承擔的。

一番毀天滅地的爭吵後,她的妹妹留下一封紙條離家,筆跡稚嫩,話語卻誠懇,說是一定會幫她尋回紙鳶。

這一去,便再也沒能回來。

宋慧可總是不敢想象她如今身在何方,直至遇到趙仙靈。

趙仙靈多像她的妹妹啊,聰明,活潑,可愛——可她卻再一次眼睜睜地失去了她。

如今,連她的女兒她都要護不住了。

北戎環境惡劣,按眼下邊境這個態勢,圖極家族也絕無可能善待來自中原的公主。

一回首,宋慧可才發現,她在宮中絞盡腦汁算計了十幾年,最終還是站在一片廢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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