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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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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

寧春長立在門口,等待斯木裏將燭臺上的蠟燭點燃。

昏暗的火光在眼前搖曳起來,斯木裏輕笑了一聲:“怎麽,怕我害你?”

寧春長還是站在原地沒動,看著正往杯子裏倒酒的斯木裏,她猶豫道:“我風寒還沒好,沒法陪你。”

斯木裏沒應她,自顧自往嘴裏灌酒,眨眼間一杯便見底了。

“哎,”寧春長無法再坐視不管,她移到桌邊,按住對方的手,“你這樣太傷身體了。”

斯木裏掙了掙,手腕的傷疤翻到燭光下。

寧春長的力氣用得更大了些,在僵持之中,那條傷疤勢不可擋地擠進她的餘光裏,叫人心驚。

“到底怎麽弄的?”寧春長的語氣軟了下來,“不是說要告訴我嗎?”

斯木裏不動了,挑釁地看著她:“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

“……行。”

斯木裏的手指貼上那條猙獰的傷疤,冰冷的溫度一路滑動,與寧春長握住她手腕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還未服藥,寧春長的指尖依舊滾燙,斯木裏的動作頓住了,她小心地擡起頭。

——在燭火昏黃的映照下,寧春長這一臉認真的樣子,實在像極了記憶中的人。

“有一日我躺在皇帝身邊,四周很安靜,他的鼾聲鉆進我耳朵,我想起他半個時辰前的樣子,特別想吐。”

空氣靜默了一瞬,斯木裏的胃像被人緊緊攥住了一般,再度蜷縮到了一起。

“那根簪子,對,我就是用那根簪子刺向他的脖子,但被他躲過去了。”

斯木裏收回手指,順勢將衣袖帶了起來,露出那條完整的傷疤:“皇帝下令,挑斷了我的手筋和腳筋。是孫太醫救了我。”

寧春長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甚至能透過那條傷疤看到原本的傷口應是什麽樣子——如同一條發怒的赤蛇般盤踞在斯木裏的手腕上。

遠不止手腕。

她該有多痛。

斯木裏艱難地吞咽了一口酒——那種眼神又來了。

寧春長在替她感到痛苦。

而有一點,在她清醒之時不願承認,此刻卻不得不承認的,是記憶中的人從未有過這樣的眼神。

強烈的灼燒感劃過喉嚨,斯木裏狼狽地偏過頭,手也垂下了。

她將傷疤遮好,躲過寧春長的眼神。

“到我問了。那夜的迷香對你為什麽沒起效?”

此刻再揣著明白裝糊塗已不再有意義,寧春長盡力從傷疤的事抽出身來:“我娘教過我一些醫術,那迷香香味奇特,一聞就不對勁。”

斯木裏若有所思:“那你找皇帝究竟是想幹什麽?”

“第二個問題了。”寧春長看著對方驟然擰起的眉頭,唇角輕輕抿了上去,“我娘駐守在靠近北戎的蓮關,我得探聽蓮關的近況。”

“就這樣?”

“不然呢。宮中通信艱難,這是最快的方法了。”

斯木裏歪著頭看她,似乎是在評判這話的可信度,又似乎只是濃重的酒氣將她侵襲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斯木裏的狀態不太對勁。

那晚私祭的畫面從腦中一閃而過,寧春長輕聲勸道:“別喝了。”

斯木裏似乎不堪其擾,將酒杯推到一旁:“你的問題。”

腦海中的眾多疑慮一齊往外擠,關於這人身上一個又一個的秘密。

可眼下來看最緊要的——其實是她最想知道的。

“你還想殺我嗎?”

盡管這些天寧春長早就感受不到對方的殺意了,但她就是想從對方嘴裏聽到答案。

斯木裏一怔。

讓這雙眼睛再次在她面前失去生機嗎——那種灼燒感不止停留在喉嚨上了,它一路下滑,沈甸甸地墜到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裏。

黑霧灌進她的五臟六腑,漫天的黑霧。

四處都亂糟糟的,斯木裏沒來得及,哭喊和嘶吼都悶在她的身體裏。

斯木裏蒙住了自己的眼睛,她的喉嚨深處溢出一聲痛苦無比的呻吟。

寧春長呆住了:“怎麽了?”

斯木裏像是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一滴冰涼的水珠順著斯木裏的指縫向下滑去。

它沈沈地、無聲地墜進了黑暗裏。

可寧春長分明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呼救,那是她身為醫者的本能。

她在斯木裏面前蹲下身來,將手輕輕搭在斯木裏的膝上,那眼淚便滑到她的手背上。

如此冰冷的一個人,眼淚卻燙得仿佛要將人灼穿。

是因為那晚私祭的人嗎?

斯木裏擡起一雙淚眼,恰對上了寧春長的眼睛,一雙寫滿關切和擔憂的眼睛。

斯木裏心中一滯,擡手便將她攬入了自己懷中。

“你知道嗎?”斯木裏指了指角落,“那東西,我想過用在自己身上,想過無數次。”

寧春長就這個姿勢艱難地朝角落看去。

光線昏暗,看也看不真切,只能看出那裏堆著一團白色的物品,質感有些柔軟。

寧春長反應過來,是那夜曾被掛在樹上的白綾。

斯木裏在對著她懺悔,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

——她的聲音裏混雜著痛苦和悔恨,就好像她早已怪罪了自己幾百個日日夜夜,如今終於能有另一個人站在她面前,聽她訴說自己的罪行。

我有罪。

我會了結我自己的。

在一切結束之後。

寧春長嘆了口氣。在軍帳中時,她不是沒有面對過這樣的情感,像是兩人同行卻只有一人回來了。

留下的人常問她:“為什麽死掉的人不是我?”

寧春長無法給出回答。

刀劍無情,人卻有情。

真到了那一步時,總有運氣不好的一批生者,她們被困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窄小房間裏,連同此前所有的記憶。

在此後的日子裏,她們便在這狹小的心內一方空間被迫品嘗這種痛苦。

反反覆覆,卻無人可替她們分擔。

可連記憶也會逐漸褪色,對方的氣息從一開始的無處不在,到後來的無處可尋。

只有某幾個瞬間,那些與畫面、觸感、氣味所鏈接的細節會在人毫無預料時擊中生者正在行走的身體。

行走,帶著被穿透的血洞,如游魂一般。

直到她們有一日終於決定去走那條更輕松的路——追隨亡者而去,祈求第二日便能相遇。

問她問題的那個人,寧春長沒能將他救下來。

他死在某一個清晨。

寧春長推開門,她最喜歡的朝陽從她身後透過去,落到他安詳的臉上。

娘總告訴她,她救不了所有人,只能盡她所能,多救一個是一個。

而眼前,斯木裏正在向她求救。

寧春長窩在那個沒有溫度的懷抱裏,輕輕地拍了拍斯木裏的背。

明明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了,卻還是像流水一般溫柔地拂過去:“你喜歡看我舞劍對嗎?”

斯木裏不明白話是怎麽轉到這裏來的,她迷茫地松開手,從仍舊模糊的視線裏盯著寧春長。

寧春長的眼睛彎彎的,嘴邊的梨渦就燦爛地躺在那裏:“用了就看不見了,也吃不到我做的北戎菜了。”

寧春長伸手來擦她的眼淚:“明天我們再做北戎菜,好嗎?”

斯木裏已經被酒精侵蝕的大腦一片混沌。

她久未流過淚的雙眼像驟然失靈的機關,寧春長主動來擁抱她。

在這間仿佛會永遠昏暗下去的房間,燭火安靜地搖曳著,昏黃的光灑在了寧春長的身上,只灑在她一個人的身上。

連帶著奢侈的溫度也給了她。

上次感到這麽暖和是什麽時候,斯木裏已經徹底忘了。

將斯木裏安頓在床上後,房間裏驟然安靜下來。

寧春長想了想,起身將角落裏的白綾草草繞了幾圈,塞進了懷裏。

折騰了這麽久,玉翠的藥也該熬好了,若是在房間裏沒找到她,玉翠還不知得有多擔心。

寧春長出了房門,月亮已高懸在天上。

她循著月光往前走,在經過一處荒草旁時頓住了腳步——一點微弱的藥味,但顯然不是玉翠正在煎的那副。

治風寒的藥她見多了,絕對不是這個味道。

寧春長蹲下身來仔細嗅了嗅,手順著味道來源扒開了那一處荒草叢。

黑色的藥渣躺在其中,寧春長想了想,用白綾的一頭包裹著拾起來一部分。

她迎著月光仔細辨認。

這些藥倒是沒什麽特別的,非要說的話都能從太醫署弄到,可這方子實在詭異,這麽多味含有微量毒素的藥混在一起,再加上這用量……

寧春長神情凝重地看了一眼草叢。

顯然,在斯木裏不知道她會醫術之前,曾想過用這種方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奪走她的性命。

但不知為何,對方後來又改變了主意。

此刻冷靜地從對方的眼淚中抽離出來,寧春長才意識到,自己問出的那個問題尚未得到答案。

她起身拍了拍手,將藥渣扔了回去。

在荒涼的院子中環視一圈後,她的目光落到了幾步之外的那口枯井上。

她下意識往那兒走去——那晚斯木裏爬上來過的地方。

站在枯井旁往下看,僅能看見一層厚厚的落葉,而在落葉逐漸隱沒的地方,只有仿佛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

離五日之期還有兩日。

斯木裏近來對她態度暧昧,不知究竟是敵是友。

可嘗試剝離這團迷霧來看,斯木裏身為北戎公主,深夜私自與身份不明的人遞信聯系。

北戎近期異動也不斷,而娘還在戰場上苦苦支撐。

寧春長盯著那片黑暗,忽而感到一陣發暈。

到底是染了高熱,今夜院中的風也喧囂,照她現在這身體狀況是沒法下去一探究竟了,只能另擇時日。

當務之急是要快些好起來。

寧春長腳步虛浮地朝自己的房間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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