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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性的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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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性的透明

/服下藥劑,世界便退回安全距離——可為什麽我們之間要有這可恨的距離?/

這天晚上,夏息寧躺在床上,許久沒有睡著。

城市霓虹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江曉笙已經睡著了,呼吸綿長而平穩,手臂搭在他腰上,帶著讓人安心的重量。

夏息寧側過頭,看著那張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安靜的側臉。

光線把江曉笙的輪廓勾勒得很柔和,連白日裏那些銳利的線條都軟了幾分,眉間那道慣常的刻痕也舒展開來。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江曉笙臉頰上方,停了片刻,然後輕輕落下去。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麽。

皮膚是溫的。不是那種隔著什麽東西感知到的溫,是真實的、能傳遞到指尖的暖意。

江曉笙在睡夢中動了動,手臂下意識收緊了一點,把他往懷裏帶了帶。

夏息寧順勢靠過去,額頭抵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這個姿勢他很熟悉,但這晚的感覺不太一樣。

白天在河邊的那些畫面還在腦海裏轉——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潘冉舉著魚竿又叫又跳濺了滿身水,柳承罵罵咧咧地從樹上解魚鉤,還有江曉笙揉潘冉腦袋時那個極輕的動作,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縱容。

那些瞬間都沒有任何藥物參與。

陽光是真的燙,風是真的涼,水濺到手上是真的濕,連柳承罵人的聲音都格外真切。

他想起自己站在河邊,看著那幾個人鬧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在場”過了。

不是作為一個觀察者,不是作為一個被照顧的人,而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參與其中的存在。

是因為藥量減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下意識想把它按下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最近這一個月,他確實在悄悄地拉長服藥間隔。從三天到四天,從四天到五天。省下的藥片被他用鋁箔仔細包好,收在藥盒最底層,像某種私密的、見不得光的收藏。

理由是現成的:身體感覺尚可,或許耐受性在提高,適當拉長間隔能進一步降低遠期依賴。這套說辭專業、理性,足以應付任何質問。

但他騙不過自己。

真正的原因太簡單了,簡單到說出來都覺得有幾分可笑。

當那些被藥物壓得很好的東西——輕微的顫抖,體溫的波動,情緒的起伏,悄悄浮上來時。他會沈默地放下手中的書或筆,找到在陽臺侍弄那盆半死不活的綠植,或在書房對著案件地圖凝思的江曉笙。

他會默不作聲地靠過去,把微涼的額頭貼在他肩胛骨上,或者把自己蜷進沙發裏,用薄毯裹住發冷的身體,直到江曉笙放下手裏的東西,帶著熟悉的體溫和令人安心的力道將他攬住。

“累了?”江曉笙通常會這麽問,手掌熨帖地撫過他的脊背。

“嗯。”夏息寧閉著眼,在他頸窩裏含糊應聲,放任自己沈溺在這種因“不適”而變得理直氣壯的依賴裏。

不吃藥的時候,世界的邊緣似乎更清晰,痛感和愉悅都更真切。

在這刻意允許的輕微戒斷反應中,感官變得尖銳而真實。江曉笙懷抱的熱度、襯衫下肌肉的細微牽動、甚至脈搏沈穩的搏動,都直接而鮮活地烙印在感知裏。

他貪戀這種真實的觸感,哪怕需要一點小小的代價。

這有什麽錯嗎?

……

第二天早上,夏息寧醒得比平時晚。陽光已經鋪滿了半個房間,江曉笙不在床上。他聽見廚房有動靜,鍋鏟碰鍋底的聲響混著抽油煙機的嗡鳴。

他坐起來,靠在床頭,發了一會兒呆。

身體的感覺很清晰——昨夜沒有服藥,今天是第五天。輕微的酸軟從骨頭縫裏滲出來,指尖有幾分不易察覺的輕顫,還在可控範圍內。

他下床,走到浴室,對著鏡子看了一眼。鏡子裏那張臉有些蒼白,眼下浮著淡淡的青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被什麽東西洗過。

他伸手碰了碰鏡面,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

廚房裏,江曉笙正對著鍋裏的煎蛋出神。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夏息寧臉上,停了片刻。

“醒了?”他問,語氣聽著平常,但那目光沒有移開。

夏息寧點了點頭,在餐桌邊坐下。

江曉笙把煎蛋和烤好的面包端過來,又倒了一杯牛奶,放在他面前。他坐下,卻沒吃,只是看著夏息寧。

“昨晚睡得怎麽樣?”他問。

“還行。”夏息寧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江曉笙沒說話。他盯著夏息寧握著面包的手,看了幾秒,冷不丁地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有點涼。

“你手怎麽這麽涼?”江曉笙的眉間擰出淺淺的刻痕。

“剛醒,正常。”夏息寧想抽回手,卻沒抽動。

江曉笙握著他的手,拇指在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動作很隨意,像是下意識的。但他看著夏息寧的目光,卻不像那麽隨意。

“這幾天你好像睡得比較多。”他說。

夏息寧的動作微微一頓。

“昨天下午在河邊,我看見你發了一會兒呆。”江曉笙繼續說,聲音平穩,沒什麽起伏,但每個字都像落在實處,“晚上你靠過來的時候,抖了一下。很輕,但我感覺到了。”

夏息寧沒有說話。

“還有前天晚上。”江曉笙看著他的眼睛,“你半夜醒了一次,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我以為你在想事,就沒問。但後來你靠過來的時候,身上有些涼,呼吸也比平時淺。”

他頓了頓:“夏息寧,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沒有任何鋪墊。夏息寧楞了片刻,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

他應該解釋的,把那套“身體尚可”“耐受性提高”的理論搬出來,用專業術語把這件事包裝成一次理性的、可控的嘗試。他在腦海裏演練過很多遍。

但現在,江曉笙就這麽看著他,眼裏沒有質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沈甸甸的、近乎固執的擔憂。

在這樣的目光下,那些準備好的“專業說辭”,瞬間變得蒼白而無力。

“我減了一點藥量。”他說。

江曉笙的手指收緊了,卻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不是很多。”夏息寧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從三天拉長到四五天。身體反應還好,可控的。”

江曉笙沈默片刻。那幾秒很長,長得夏息寧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為什麽?”江曉笙終於問。他的聲音放得輕,但夏息寧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不是憤怒,而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有什麽堵在喉嚨裏。

夏息寧想了想,垂下眼,說:“因為真實。”

江曉笙的手指僵住了。

“吃藥的時候,一切都很平穩。”夏息寧說,“不痛,不冷,情緒也像被修剪過的草坪,整整齊齊,沒有雜草。但有時候……太整齊了,就像隔著一層很幹凈、很堅固的玻璃看世界。”

他擡起眼,看著江曉笙:“看你也一樣。什麽都看得見,卻摸不到溫度。”

江曉笙的喉結微微滾動。

“不吃藥的時候,”夏息寧繼續說,“雖然會難受,會冷,會控制不住發抖。但你的手是燙的,抱我的力氣是真的,我靠在你身上,能清清楚楚感覺到心跳……”

他指了指江曉笙的胸口:“你的。”又指回自己,“和我的。那種感覺……很真實。我只是想抓住一點真實。”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遠遠傳來的車流聲,和冰箱低沈的嗡鳴。

江曉笙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目光裏有許多東西——心疼,後怕,還有一種夏息寧讀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情緒。

隨即他伸出手,把夏息寧拉進懷裏,那力道有些重。

夏息寧的臉貼在他胸口,能感覺到那顆心跳得很急,不像平時那麽穩。

“你……”江曉笙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啞得厲害,只說了一半就哽住了。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收緊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夏息寧發頂上,一動不動。

夏息寧也沒說話。他就那麽靠在江曉笙懷裏,聽著那顆心慢慢平覆下來,一下一下,又變回熟悉的節奏。

過了許久,江曉笙才開口。嗓子還是啞的,但已經穩住了。

“沒有下次。”他說,“周期不準提前,也不準推後。喬教授定好的方案,我來盯著。”

夏息寧楞了楞,想說什麽,卻被江曉笙打斷。

“別跟我扯什麽‘可控’。”江曉笙說,“你那些理論我聽不懂。我只知道昨晚你靠過來的時候,身上很涼,手在抖。我以為你冷,多蓋了床被子。原來不是冷。

“原來是你一個人在那邊,自己折騰自己。”

夏息寧抿起嘴唇,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你那些‘真實感’,”江曉笙松開他一點,低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是昨夜沒睡好的痕跡,“我不懂。但你要是覺得隔著玻璃,那就走近一點,不用靠不吃藥來證明什麽。”

像是被他眼裏的認真鎖住了,夏息寧一動不動。

“我就在這兒,”江曉笙說,“跑不了。你想摸隨時摸。想靠隨時靠。不用等到難受的時候。”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認真得有幾分孩子氣。夏息寧盯著他看了兩秒,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容裏帶著釋懷。

“好。”他說。

……

那天下午,江曉笙出門了一趟。他說是去買菜,卻去了很久。回來的時候,手裏只有一疊厚厚的打印紙。

夏息寧接過來看,全是醫學文獻:MK系列改良劑型的進展、平川實驗室的項目報告、倫理審批流程……還有幾個國外類似藥物的臨床試驗數據。

“你從哪兒弄的?”他問。

“徐總給的。”江曉笙說,“他認識的人多。”

夏息寧翻著那些文獻,沒有說話。

“我聯系了幾個地方,”江曉笙在旁邊坐下,語氣很穩,像是在匯報案情,“平川那邊說,新藥研發周期長,審批流程慢。但如果有特殊需要,可以申請綠色通道,需要你本人打報告。”

他頓了頓:“我問過柳承,他說隊裏有人認識藥監局的人,也許能幫忙問問進度。”

夏息寧擡起眼,看著他:“你不用這樣。”

“哪樣?”

“這樣……”夏息寧的話頭停住,想是一時不知該怎麽形容:這樣到處求人,為他奔走,把他當成什麽需要被保護的東西。

江曉笙只是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那動作和揉潘冉的時候如出一轍。

“你那天說的那些話,”他說,“玻璃、溫度、真實感——我聽不太懂。但我聽懂了一件事。”

夏息寧等著他說下去。

“你難受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是靠過來。”江曉笙放輕了聲音,卻帶著不容錯辨的堅定,“那就夠了。”

不再像之前那樣把自己藏起來,也不再把他推開,而是索取一些微弱的、無傷大雅的觸碰。

這個認知仿佛化開了心底的什麽東西,溫溫的,從胸口漫到四肢,讓江曉笙心口微熱。他手心緩緩下移,貼著夏息寧的臉頰。

“其他的,我來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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