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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量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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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量之外

/寫在藥盒上,寫在身體裏,寫在未說出口的字句裏。/

周正國來過的那個晚上之後,江曉笙發現夏息寧有些不對勁。

最開始是睡眠。

以前夏息寧躺下後總能很快入睡,呼吸平穩得像一只安靜的貓。但那幾天,江曉笙半夜醒來好幾次,都看見夏息寧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那目光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麽。

“睡不著?”他問。

“在想事。”夏息寧總是這樣回答,聲音很輕,然後把頭往他肩上靠一靠,閉上眼睛。睫毛掃過他頸側的皮膚,癢癢的,很快呼吸就重新變得平穩——是睡著了,還是裝睡,江曉笙分不清。

他自己也睡不好。那些關於潘鴻、周局、線人的念頭在腦子裏轉,轉得人發暈。他以為夏息寧也是因為這些。

第二天中午,夏息寧給他倒了一杯水,遞過來。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水溫不對。

燙的,比他平時能承受的溫度高出一截。舌尖被燙得發麻,他下意識縮了一下,擡眼看向夏息寧。

那人正低著頭看手機,臉上沒什麽表情,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點青灰色的眼瞼照得更明顯。

江曉笙把水放下:“水有點燙。”

夏息寧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杯子。他伸出手碰了碰杯壁,眉頭微微皺起來。

“確實燙了。”他說,語氣很平常,“可能倒水的時候沒註意。”

他重新倒了一杯,這次剛好。

江曉笙接過,喝了一口。他看著夏息寧走回窗邊,在陪護椅上坐下,翻開那本永遠停在第十頁的《百年孤獨》。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暖色。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近乎完美。

但江曉笙知道,有什麽東西不對。

那根弦,他太熟悉了。在審訊室裏,在跟蹤現場,在任何需要保持警惕的時刻,那根弦都會繃緊。現在它又繃緊了,在他心裏那個以為終於可以放松的角落。

第三天中午,夏息寧去食堂打飯。

江曉笙讓護工幫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最上層放著幾件私人物品——一本看了很久的書,一支筆,一本手掌大的筆記本。他把那層整個端出來,露出下面的隔層。

那個銀色的小冷藏盒安靜地躺在那裏。

他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把它拿出來,打開。

冷氣絲絲縷縷冒出來,帶著熟悉的、冰冷的金屬氣味。盒子裏原本有四支註射筆的位置。現在只剩兩支。

兩支MK-04-1,整整齊齊地固定在凹槽裏。旁邊的MK-04-0那一欄已經空了。

他記得一個月前看的時候,04-0還剩一□□時候夏息寧說還能用,還能撐。現在那支不見了,04-1的位置沒動。

江曉笙把盒子放回去,把一切恢覆原樣。然後他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很久沒動。

夏息寧回來的時候,他正在吃那份打回來的飯。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不合胃口?”夏息寧問。

“沒有。”江曉笙說,“挺好。”

夏息寧在他旁邊坐下,也開始吃飯。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有筷子碰到飯盒的輕微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很清晰。

吃到一半,江曉笙毫無征兆地放下筷子,問:“你什麽時候換藥?”

夏息寧的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然後繼續吃飯,語氣平穩:“還早。04-0還能用。”

“還剩幾支?”

“兩三支吧。”夏息寧頭也沒擡,“夠用。”

江曉笙看著他。看著那些極力掩飾卻藏不住的細節:眼下的青灰比昨天更深,嘴唇有點幹,握筷子的手比平時慢半拍。

“昨天夜裏,”江曉笙說,“我聽見你吃藥。”

夏息寧的手指微微收緊。

“三片。”江曉笙繼續說,“平時你只吃一片。”

沈默。筷子碰到飯盒的聲音停了。

夏息寧慢慢放下筷子,擡起眼,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沒有慌亂,沒有心虛,只有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一口枯井,望不到底。

“你什麽時候開始數的?”

“你什麽時候開始加量的?”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夏息寧楞了一下。隨後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那個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種認命的嘆息。

“一個月前就該換了。”他說,語氣很平靜,“但那個時候……你還沒脫離危險期。我不能倒。”

江曉笙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你把劑量提高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夏息寧應了一聲,很輕,“提高百分之三十,能多撐兩周。副作用是睡眠減少、知覺遲鈍、偶爾的……”

他頓了頓:“小問題。”

“小問題。”他這幅不把自己當回事的樣子,讓江曉笙眉頭緊鎖。他重覆這三個字,喉嚨發緊,“喝水不知道燙,吃飯心不在焉,晚上睡不著——這叫小問題?”

江曉笙忽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涼,涼得不像一個活人的溫度,像是剛從冷水裏撈出來。他把那只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掌心貼著下頜,指尖垂在耳廓,那點涼意從皮膚滲進去,一直涼到心裏。

“今天換。”他說。

夏息寧緩緩擡眼,看著他。

“今天換,”江曉笙又說了一遍,“我看著你換。你倒不了,就算倒了,我在這兒。”

夏息寧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江曉笙,那張臉因為康覆訓練而瘦削下來,眼睛也因為睡眠不足而帶著血絲。裏面有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心疼或者愧疚,而是某種更重、更沈的東西,壓在那裏一動不動。

良久,他長出一口氣,點了點頭。

……

晚上九點,病房的燈調暗了。

暖黃色的光暈縮在床頭櫃那一小片區域,夏息寧按開密碼鎖,取出那支預充式註射筆,燈光在那支筆的金屬外殼上反射出一點冷光。

MK-04-1。和上次那個盒子裏的編號一樣,只是最後一個數字從0變成了1。

夏息寧挽起左邊袖子。

燈光下,那條手臂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面是青色的血管,蜿蜒著,像一張地圖。那些舊痕還在——有細長的劃痕,有密集的點狀印記,有時間、藥物、痛苦共同刻下的所有痕跡。

它們交錯重疊著,有的已經淡成淺淺的白色,有的還帶著暗紅的邊。

他拿起酒精棉片,開始擦拭上臂外側那一小塊皮膚。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千百遍。棉片劃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濕痕,酒精揮發的氣味在空氣中散開,有點刺鼻。

江曉笙伸出手,按住他的手腕:“我來。”

夏息寧的動作微頓,然後把註射筆遞過去。

筆身比想象中輕,塑料外殼,金屬按鈕,手感冰涼,江曉笙用拇指撫過那個小小的按鈕。他曾經按過一次,在夏息寧的公寓裏,那時候這人剛從戒斷反應裏緩過神,整個人像剛從水裏撈出來,眼神卻和此刻一樣沈靜。

他捏起夏息寧上臂那一小塊皮膚——太薄了,薄得能看見底下那些細小的血管在跳動,觸感微涼。

“九十度。”夏息寧說。聲音很輕,像是在教一個學生最基礎的步驟。

江曉笙將針頭抵上去。穩穩地,九十度角。

他停頓了一秒。

那一秒裏,他看見夏息寧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或緊張,只有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做了一千遍的事情,再做一遍也不會有什麽不同。

他按下了按鈕。

輕微的“哢”聲,藥劑被快速推入,夏息寧上臂的肌肉微弱地繃緊了一瞬,又緩緩放松。

江曉笙拔出針頭,立刻用棉片按住註射點。這一次他的力道控制得正好,隔著棉片,能感覺到那點微弱的、彰顯生命的搏動。

夏息寧看著他,輕輕地笑了。

“學會了?”他柔聲說。

江曉笙抿著嘴,沒說話。他按著那小塊棉片,感受掌心下面那點微涼的溫度,和那溫度裏逐漸穩定下來的脈搏。

“什麽感覺?”他呼吸放得很淺,觀察著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換了之後,什麽感覺?”

“會有點暈。”夏息寧輕聲說,“還有點惡心。MK系列的藥,每次換劑量都這樣,正常反應。”

江曉笙伸出手,握住了夏息寧的。那只手還是涼,但在他掌心裏邊捂邊揉搓,慢慢暖了起來。

“還有呢?”

“還有……”夏息寧頓了頓,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可能會有點……應激反應。神經系統需要重新適應,有時候會控制不住——”

他沒說完。江曉笙的手握緊了些:“控制不住什麽?”

夏息寧垂下眼,良久,直到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他才開口。

“會想……”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用疼來確認自己還在。”

江曉笙的手指收得更緊。

他看著夏息寧的臉,看著他不敢擡起來的眼睛。想起那些手臂上的舊痕,那個深夜在公寓裏,夏息寧說“疼起來的時候,需要一點更具體的疼”。

他什麽都沒說,微微用力,把夏息寧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夏息寧的臉貼著他的頸側,溫熱的呼吸漫上來,癢癢的。頻率有點急,但正在慢慢平覆。

“那三天很難熬。”夏息寧的聲音傳出來,低得發悶,“可能會睡不著,可能會……有一些反應。你要是被吵醒了,別管我。”

“我不管誰管?”江曉笙沒好氣地說。

夏息寧沒說話。他只是靠在那裏,手虛環著江曉笙的腰,像是要憑借這個姿勢汲取一些安全感,又不敢索取太多似的。

良久,他又開口:“如果我自己待著,會好一點。”

江曉笙沒接話。

“有些時候……不太好看。”夏息寧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你看見了,會覺得……不好看。”

“不好看?”江曉笙重覆這幾個字,胸腔因發聲而震動著。

他側過頭,嘴唇幾乎貼著夏息寧的耳廓。

“我見過你高燒四十度的樣子,見過你從噩夢裏醒來的樣子,見過你在ICU外面等了我五天的樣子。”他說,“那些都不叫‘不好看’。你現在跟我講‘不好看’?”

“……嗯。”夏息寧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只留給他一個栗色的發頂,不知是回應還是承認。

……

那天夜裏,夏息寧開始發燒。

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二、三十九度一……溫度計上的數字一路往上爬。

他靠在床頭,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碎發被汗水黏在額角,一綹一綹的。但嘴唇抿得很緊,一聲都沒吭。

江曉笙坐在旁邊,攥著他的手。那只手燙得嚇人,指節微微抽搐,像在承受什麽看不見的力量。掌心全是汗,滑膩膩的,但他沒松開。

“水。”夏息寧忽然說。

江曉笙把杯子遞過去。夏息寧接過來,杯沿剛接觸嘴唇,動作卻猛地頓住了。他盯著杯子,盯了幾秒,隨即放下。

“怎麽了?”

“沒怎麽。”夏息寧說。他的眼神時而聚焦時而渙散,像是在看杯子,又像是在看杯子後面的什麽東西。

江曉笙沒追問。他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夜裏一點,夏息寧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控制不住的震顫,像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掙紮著要出來。他蜷縮在床上,額頭抵著江曉笙的胸口。床單被他攥得皺成一團,指節泛白。

江曉笙伸手去摸他的臉,全是冰涼的汗,後頸也是濕的,睡衣領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漬。

“夏息寧。”他叫他。

對方沒應。他的眼睛睜著,但沒在看江曉笙,而是盯著墻角那一片黑暗,半晌,突然冷不丁地說:“別過來。”

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陌生的、尖銳的恐懼。

江曉笙的心往下沈了一寸。

“夏息寧。”他又叫了一聲,語氣穩得仿佛能壓住所有東西,“看著我。”

夏息寧的視線緩慢而艱難地轉過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渙散,還有一點微弱的、正在掙紮的清醒。

“……曉笙。”他叫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他,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是我。”江曉笙環住他的肩,低聲說,“我在這兒。”

夏息寧的臉埋在他肩窩裏,一動不動。但身體卻在抖,像臺失控的機器。他在努力控制,努力讓那些顫抖停下來。江曉笙能感覺到那股不可名狀的力量,正在他體內膨脹、叫囂,要將懷裏的人拖進無意識的深淵。

他擡起手,輕輕撫著夏息寧的後頸,掌心貼著夏息寧滾燙的皮膚,一下接著一下,有節奏地安撫。

這個姿勢讓他肩膀的傷隱隱作痛,但他沒動,反而將夏息寧攬得更緊了些。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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