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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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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關系

/以生命為資產托付,人類發明的最浪漫金融產品。/

日子在疼痛、覆健和偶爾的探望中流淌,窗外的樹木從抽芽到郁郁蔥蔥,夏天已探頭探腦。

江曉笙的傷情穩步好轉,已能借助拐杖在病房內短距離緩慢行走,右腿的肌力和活動範圍都在艱難地恢覆,左肩的僵硬感也減輕不少。只是肺部的陳傷讓他在天氣變化或活動稍多時,仍會有些氣短。

這天下午,夏息寧駕車從嶴揚區回來,手裏多了幾個沈甸甸的禮品袋。

他剛從師母陳玉林家出來。

老人家的頭發新染過,烏黑整齊,挽著溫婉的發髻,玳瑁眼鏡後的眼睛滿是關切。

“這個是院裏端午節剛發的,聽說蛋白質含量高,最適合調養。”陳老師將一罐未開封的高檔奶粉不由分說塞進袋子裏,又推了推眼鏡,沈吟道,“要不你過兩天再來一趟?我讓人送點新鮮筒骨來,燉湯最補……”

夏息寧微笑著攔住她繼續翻找的手:“師母,真不用這麽麻煩。我來看看您,倒提走這麽多東西,哪好意思。”

“這哪是給你,是帶給小江警官的。”陳老師嘆了口氣,眉宇間籠著憂愁,“新聞我都看了,那孩子……遭了大罪。家裏補品堆著也是堆著,你多帶些去。”

“這段時間您讓帶的,加上隊裏、朋友們送的,夠他吃到明年了。”夏息寧溫聲勸道,將幾個過於沈重的禮盒輕輕拿出來放回桌上,“等他再好些,能出門了,我們一定一起來看您。”

陳老師這才勉強作罷,嘆了口氣:“好吧,養好身體是最重要。我反正天天都在家,隨時來。”

“好,您也多保重。”

提著沈甸甸的、滿是心意的袋子回到醫院,夏息寧嘴角還噙著淡淡的笑意。

他從中揀選了幾樣方便在病房食用、又不至於太滋補上火的,這才走上住院部大樓。

走到病房門口,他意外地聽到裏面傳來熟悉的、夾雜著濱海方言與口音的絮叨聲。門虛掩著,他透過縫隙,看到江母穿著一身挺括的套裝,正站在病床邊,對著江曉笙那條還固定著支具的右腿搖頭嘆息。

“哎呦,你看看這腿,包得跟豬蹄一樣了嘛。”江母語氣裏半是心疼半是嗔怪,“好出息的嘞,悶聲不響做大事體——你阿姊也是的,騙我們講‘出任務摜了一跤’,哪裏曉得是從五樓落下來啦?真當我們不看新聞啊?”

江父坐在一旁,手裏拿著一個紅潤的蘋果,正熟練地轉著圈削皮,聞言頭也不擡地附和:“就是,你們倆哪裏瞞得過你媽的火眼金睛。”

病床上的江曉笙只能報以苦笑,難得地用方言回應,音調比他平時說普通話時軟和不少,尾音裏帶著些許親昵:“媽你又誇張講了。”

幸好官方通報語焉不詳,只強調了行動的正當性和成果,略去了槍戰、臥底、跳樓等諸多驚險細節。要是被父母知道這腿上還有個槍傷,恐怕就不是念叨幾句能了事的。

他眼睜睜看著父親手裏,那個紅艷艷的阿克蘇蘋果被削好、切成兩半,然後父母一人一半,吃得愜意。

“爸,”江曉笙試圖喚起一絲“父愛”,“也給我拿一個唄,不用削。”

“湯喝喝掉啊!”江母立刻轉移焦點,指著床頭櫃上一個空了的保溫桶,“我燉了好幾個鐘頭的!”

江曉笙眉毛擰起,用方言抱怨:“……甜兮兮的,惡心死了。”

“就是這個樣子的呀!喏,我放了當歸、核桃、桂圓……”江母切換到一種夾雜普通話詞匯的混合語言,開始細數湯料。

在母親的“監督”下,江曉笙苦著臉喝完了那碗愛心濃湯,硬著頭皮表示效果很好——盡管那碗十全大補湯的滋味,足以讓他的味蕾產生PTSD。

“明天我買點牛尾來燉,家裏還有黃芪……”

“媽……媽。放過我吧。”江曉笙趕緊討饒,眉毛都快打結了,“醫生講適量補充就可以了,不要太過——你不相信問夏醫生。”

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指向門口。

自知“偷聽”被發現的夏息寧,只得推門而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叔叔阿姨好。”

“就你最懂!天天麻煩人家。”江母立刻切換成更標準的普通話,責備地瞪了兒子一眼,對夏息寧卻十分和藹,“夏醫生,你今天休息還過來,真是辛苦你了。這小子自己說的,‘死不了就行’,你不用太慣著他。”

“我哪裏有……”江曉笙小聲抗議。

“懶得跟你多講,我跟你爸下午還得去趟保險公司,走了走了。”江母起身,拉著丈夫,又對夏息寧殷切囑咐,“小夏,阿姨真不知道該怎麽謝你。回頭一定來家裏吃飯,阿姨給你做拿手菜。”

送走熱情又嘮叨的父母,病房裏頓時安靜下來。

江曉笙松了口氣,朝夏息寧招招手,示意他坐到床邊:“又去陳老師那兒了?這大包小包的……”

“師母非要給,推不掉。”夏息寧無奈地笑笑,將手裏的袋子放下,“都是給你的。”

“這怎麽好意思……”江曉笙看著那些包裝精美的補品,有些撓頭。

“長輩的心意,收下吧。我都推拒過了。”夏息寧在床邊坐下,擡眼看他,眸中含著一絲狡黠,“不過,我倒不知道,江隊什麽時候這麽‘遵醫囑’了?”

“我一向非常配合貴院工作,好嗎?”江曉笙挑眉,隨即話鋒一轉,“坐近點,跟你說個正事。”

夏息寧依言坐到他騰出的床沿。

“早上柳承來過,”江曉笙壓低聲音,“‘寶石’的分子特征和檢測標準,審批通過了,會加入全國毒品數據庫和常規篩查項目。”

這意味著案件的影響正在制度化,罪惡將被更有效地識別和阻斷。

夏息寧靜靜地聽著。

“因為最終成分分析和毒理報告,是你帶著數據和法醫室、藥理所一起攻堅完成的,這幾天,可能會有相關部門的人找你做個正式談話,了解情況。我跟他們只強調了你是喬遠山院士的學生,專業背景可靠。”江曉笙觀察著他的神色。

夏息寧臉上並沒有太多喜悅,反而籠上一層淡淡的覆雜。

讓世人知道老師傾註心血、晚年卻被迫中止的研究,最終以這種害人的形態“開花結果”,這並非他想要的“正名”。

江曉笙似乎明白他的心思,補充道:“只是陳述事實。喬院士的學生,在專業領域做出了準確的鑒定貢獻——僅此而已。”

夏息寧擡眼看他,淺色的眸子動了動,最終點了點頭:“我明白。”

話頭稍歇,江曉笙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忽地問:“上次替我簽手術同意書……後來院裏,有沒有人為難你?”

夏息寧整理袋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覆自然:“流程上有些詢問,畢竟是特殊情況。解釋清楚就好了,沒什麽。”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江曉笙從柳承那裏聽到的版本卻不那麽簡單。

以非直系親屬身份簽署重大手術文件,尤其是在患者身份敏感、案情覆雜的情況下,醫院內部經歷了嚴格的審查和討論。夏息寧承受的壓力和質詢,遠非一句“沒什麽”可以概括。

江曉笙沈默了片刻,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遞給夏息寧。

“這是什麽?”夏息寧疑惑地接過。

“打開看看。”

夏息寧打開封口,抽出裏面的文件。只看了一眼標題,他的手指便頓住了——《成年意定監護協議書》。

條款細致,考慮周全,末尾已有江曉笙的簽名和手印,日期是不久前。

夏息寧的手指停在紙頁上,擡起眼,看向江曉笙。

“我托信得過的律師幫忙弄的,合法合規。”江曉笙的目光坦誠,“上次是情況緊急,你被迫擔了風險。以後……如果再有需要簽字的時候,我不想你再因為‘不符合規定’而被任何人質問。這份協議,就是規定。”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夏息寧微微顫動的睫毛上,聲音低沈了些:“你可以把這當成是我的承諾。以後無論發生什麽,我需要有人替我決定的時候,那個人只會是你。不是父母,不是姐姐,是你。”

“當然,簽不簽決定權在你。這只是我單方面的意願和……請求。”他往前傾了傾身體,盡管牽動傷處讓他皺了皺眉,但眼神卻執拗地鎖住夏息寧:“我只是覺得……既然你說我的‘保護’有時候讓你不安,那這種‘綁定’,會不會讓你踏實一點?”

病房裏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遠處隱約的車流聲。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潔白的床單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夏息寧長久地凝視著那份協議,又看向江曉笙。那雙總是帶著些許不羈或銳利的眼睛,此刻盛著罕見的鄭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笨拙的緊張。

他沒有問“你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什麽”,也沒有說“沒必要這樣”。

他只是重新垂下視線,仔細地、一行一行地看完了協議的所有條款,然後拿起江曉笙早已準備好的筆。

筆尖落在“意定監護人(受任人)簽字”欄旁,沒有絲毫猶豫,如同手術室外、慘白燈光下一樣沈穩。

夏息寧。

三個字,筆力清雋。

他將簽好的文件輕輕放回江曉笙手邊,再擡眼時,眸中那層覆雜的水光已沈澱下去,只剩下深海般的寧靜與承接。

“好了,”他語氣如常,甚至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調侃,“現在,江隊歸我管了,以後要更聽話才行。”

江曉笙的目光從那份簽好的協議,挪到夏息寧臉上,胸腔裏一直懸著的心終於穩穩落地。他伸出手,握住對方微涼的手指。

“嗯。”他應道,有些啞,“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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