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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地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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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地為牢

/既不是囚服,也不是保護衣,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無法命名的東西。/

清晨,濱海市第一醫院,急診科值班室。

夏息寧推開值班室的門時,裏面已經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穿著尋常便服,但坐姿筆挺,眼神裏是藏不住的刀鋒。看到他進來,兩人同時起身,動作劃一,證件出示得平穩而迅速。

“夏醫生,我們是省廳的。”年輕些的男人開口,語氣客氣,卻透著些距離,“徐隊讓我們來‘陪同’您今天的日常工作。我姓周,這是小楊。”

“陪同,”夏息寧輕輕重覆這個詞,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睫毛微弱地顫動了一下,“需要我跟科裏打聲招呼嗎?”

“已經打過招呼了。”女警小楊接過話,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笑意卻未滲入眼底,“醫院方面很配合,說您今天可以不出診,就在辦公室處理文書工作就好。”

夏息寧點了點頭,沒再多言,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地鋪滿窗臺,急診科大門口的車流已經開始淤塞,斷續的鳴笛聲隱約傳來。

世界依舊按照它的節奏運轉,嘈雜而有序。

除了身後那兩道如影隨形、存在感極強的目光。

他從抽屜裏取出一疊未寫完的病歷,拿起慣用的水性筆。手很穩,穩得仿佛能縫合最細微的血管。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深處,正無聲地沁出薄汗,冰涼黏膩。

江曉笙失聯第九天。

昨天深夜,柳承來過一通電話,語氣壓得很低,卻掩不住焦灼:“老江可能有動作了,西郊物流園出事了,現場有交火,貨被燒了。徐隊那邊封鎖了消息,但我感覺……老江就在那兒。”

他當時沈默了數秒,窗外的夜色沈如深海,最終只問出一句:“他受傷了嗎?”

“不知道。現場沒發現……屍體,但也沒找到他。”柳承的聲音發澀,頓了頓,“夏醫生,你那邊怎麽樣?”

“有人‘陪’著,”夏息寧聽見自己平靜地回答,“放心。”

掛斷電話後,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城市的燈火依舊璀璨如星河,溫柔地覆蓋著每一個安睡的夢。

沒人知道,就在那片璀璨之下,某個廢棄的鋼鐵叢林裏,剛剛發生過怎樣的搏殺;有一個人正獨自在刀刃上行走,身影即將被最深的黑暗吞噬。

他閉上眼,腦海裏閃過昨晚的夢:江曉笙躺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身上是血,眼睛睜著,望著漆黑的天空。他想伸手去夠,卻怎麽也夠不著。

筆尖在紙面上驟然頓住,力透紙背,留下一個濃黑點。

“夏醫生,”身後傳來周警官溫和卻警惕的聲音,“您需要喝水嗎?”

“不用,謝謝。”夏息寧倏然回神,指尖微動,將那頁紙輕輕翻過,字跡依舊工整清晰。

他知道,這兩名警察的任務不僅是保護,更是監視——監視他是否會有計劃外的聯絡,是否會有不該出現的“訪客”。

徐海道在用這種方式,向暗處那些眼睛宣告:夏息寧在警方的絕對控制之下,別打主意。

但真的……控制得住嗎?那無孔不入的黑暗,真的會被這明處的守衛擋在門外嗎?

“夏醫生,”一旁的小楊忽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緊繃,“樓下那輛灰色轎車,停了有二十分鐘了,司機一直沒下車。”

夏息寧擡起頭。透過明亮的玻璃窗,能清晰看到馬路對面,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靜靜停靠在臨時車位。

車窗貼著防窺膜,反射著晃眼的天光。在早高峰擁堵的路段,一輛車長時間停靠或許不算異常。

但他看見了車牌。不是濱海本地的,是鄰省的牌照。

“需要過去看看嗎?”周警官已經站起身,手自然地垂在腰側,身體微微前傾。

“別,”夏息寧幾乎立刻制止,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如果是沖我來的,你們一動,他們就會立刻離開。不如靜觀其變。”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懸在紙面上方。陽光照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幾乎能看清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繼續書寫,一筆一劃平穩如常。呼吸勻長,仿佛剛才那短暫的插曲,只是繁忙日常中一次最尋常不過的走神。

只有他自己聽見,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一下下地撞擊著,如同困獸在撞著牢籠。

江曉笙。

他在心底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像一句難求回應的祈禱。

你現在……到底在哪兒?

……

與此同時,濱海市局刑偵支隊。

走廊裏的氣氛比往常更加沈悶,徐海道臨時“代理”專案組指揮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濱海警界。

這個從省廳空降來的總隊長,行事風格和之前的江曉笙完全不同,他不開會、不解釋、不聽取“建議”,只下命令。每天坐在那間臨時騰出來的辦公室裏,對著電腦屏幕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偶爾出來倒水,眼神掃過走廊裏的每一個人,像一臺移動的X光機。

“徐總這作風,比江隊還硬啊。”有人小聲嘀咕。

“硬?我看是冷。”另一個人壓低聲音,“江隊至少還跟咱們一起熬,這位倒好,門一關,誰都不見。”

趙省端著已經涼透的茶水,站在飲水機前發楞。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眼睛下面兩團青黑,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水分的植物。

物流園的消息傳回來那天晚上,他差點當場哭出來——現場有交火,有人受傷,但師父下落不明。

他攥緊茶杯,指節泛白。

“小趙,發什麽呆?”老程路過,拍了拍他的肩,“別多想,徐總有他的安排。”

“安排?”趙省猛地轉過頭,眼眶發紅,“什麽安排?我師父現在人在哪兒,是死是活,他一句都不說!就讓我們等,等著寫報告,等著看下一個死的是誰!”

老程嘆了口氣,沒接話。

趙省把茶杯往窗臺上一頓,轉身大步走向徐海道的辦公室。

門沒鎖,他推門進去時,徐海道正對著電腦屏幕,連頭都沒擡。

“徐總!”趙省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我想知道我師父現在在哪兒!”

徐海道擡起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師父?誰是你師父?”

“江曉笙!”趙省幾乎是吼出來的,“江隊!他到底怎麽了?物流園的事是不是和他有關?他是不是還活著?”

徐海道緩緩放下手中的筆,靠在椅背上。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眶發紅,嘴唇幹裂,雙手在身側攥成拳頭,微微發抖。

“趙省,是吧。”他吐出的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沈,“你是刑偵支隊的正式警員,還是哪個人的私人保鏢?”

趙省不知道怎麽接。

“如果你是刑偵支隊的警員,”徐海道繼續說,“就應該知道,涉密案件的信息,沒有通報給你之前,你不能問,也不該問。如果你是私人保鏢……”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冷硬:“那你就找錯人了。我這裏只有案情,沒有私情。”

趙省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一個字。

“還有別的事嗎?”徐海道重新拿起筆,低頭看向文件。

趙省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過了很久,他慢慢松開拳頭,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裏,老程還站在那裏,看見他出來,遞給他一支煙。

趙省接過煙,手還在抖。老程幫他點上,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裏轉了一圈,再吐出來時,眼圈又紅了。

“他說得對。”趙省啞著嗓子,“我……我就是擔心師父。他一個人,什麽都不知道……”

老程拍拍他的肩,沒說話。

辦公室裏,徐海道依舊對著電腦。但如果有誰此刻站在他身邊,會看見他的目光並不在文件上,而是落在屏幕上那個加密頻道圖標上,久久未動。

【內部篩查已有眉目。】

走廊裏的燈管發出細微嗡鳴聲,像無數只蟄伏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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