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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卷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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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卷考

/測試忠誠、決斷、殘忍。可答卷太過完美,讓設計者也感到寒意。/

西郊物流園,晚上八點四十分。

江曉笙——此刻的“陳默”,靠在偽裝成快遞貨車的駕駛座裏。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一下又一下。加密頻道裏的電流聲嘶嘶作響,財神的人還在調試設備,那聲音鉆進耳朵,讓人莫名煩躁。

他穿著深灰色工裝,布料粗糙,摩擦著皮膚。腰間的□□17沈甸甸地墜著,槍柄被體溫捂了半晌,觸手卻仍是冰冷的鋼鐵,透過戰術手套,細針似的往骨頭縫裏鉆。

出發前,財神最後拍他肩膀的觸感還殘留著。

“今晚是你的‘畢業考’,江隊。”財神的話混著煙味噴在他耳側,“貨要平安到手,條子的眼睛要躲開。辦成了,我帶你見‘銅釘’。”

遠處,高桿燈在濃霧裏暈開一圈圈昏黃的光斑,搖搖欲墜。

倉庫區是一片鋼鐵的墳場,銹蝕的集裝箱堆疊成詭異的迷宮,投下的陰影犬牙交錯,仿佛隨時會活過來咬人。

風嗚咽著卷過空曠的堆場,帶起砂石,那細微的滾動聲,是這片死寂裏唯一活著的響動。

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竄的聲音。

江曉笙的視線掠過左後視鏡——斜後方三十米,另一輛廂式貨車蟄伏在黑暗裏,那是老刀的人。更遠的園區入口,剛剛有車燈悄然熄滅,融入夜色。

不止一撥人。

空氣裏繃著一根看不見的弦。

“陳默,聽到回話。”對講機裏財神的聲音傳來,壓得平穩,卻透出一絲緊繃。

“收到。”江曉笙按下通話鍵,聲音是自己都陌生的幹澀。

“A點已就位,B點三十秒後到。你負責C點視野,盯緊東側通道和西南角圍墻。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報。”

“明白。”

他推開車門。冷風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灌進肺葉,激得他微微一顫。

沒有徑直走向倉庫,他繞到車尾,佯裝檢查貨箱鎖扣。指尖擦過冰冷的金屬搭扣,目光卻快速掃過四周:倉庫背靠高墻,墻外是幹涸的荒河,絕路。正門空地開闊,卻恰好被兩側集裝箱形成的夾角俯瞰。

易守,亦如甕。

是陷阱。

心底那口警鐘被撞響:無論這陷阱是為誰而設,此刻他正站在陷阱中央,腳下可能就是翻板。

晚九點整,引擎的低吼由遠及近,闖入寂靜。

兩輛黑色越野車駛入空地,車門開合,六個人魚貫而下,清一色的夾克,動作利落得像排練過,站位封住所有角度。為首的鴨舌帽男人精瘦,手裏拎著一只銀色的手提箱,箱體在昏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幾乎同時,倉庫側面的小門無聲滑開。財神帶著阿傑和另外兩人走出,臉上堆著那副一貫的、油膩又圓滑的笑。

“刀疤沒來?”鴨舌帽開口,嗓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

“刀哥有別的生意要照看。”財神踱近幾步,攤開手,掌心向上,“貨呢?”

鴨舌帽男揚了揚下巴,手下從後備箱拖出四個鼓鼓囊囊的黑色防水袋。

財神的人上前,拆封,取樣,檢測儀發出低微的嗡鳴。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只有儀器燈閃爍,映著一張張沒什麽表情的臉。

江曉笙站在貨車投下的陰影邊緣,目光沒有直接落在交易中心。

他“盡職”地掃視著東側通道和圍墻方向,眼角的餘光卻將一切盡收眼底。這是他唯一合理的位置,一個觀察全局,也被全局審視的位置。

檢測持續了五分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財神接過報告,只掃一眼,便點了點頭。

“純度合格,量也對。”他朝鴨舌帽男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錢在箱子裏,自己點。”

手提箱遞過去。鴨舌帽男沒點鈔,只是掂了掂分量,便合上遞給身後。

順利。順利得讓人心頭發毛。平靜得像一場精心排演的默劇,只等一個意外來撕破帷幕。

江曉笙的指尖在手套裏微微蜷縮,抵住掌心。

除非……這平靜本身,就是帷幕。

“陳默。”對講機再次響起,財神的語氣聽不出情緒,“過來一下。”

江曉笙心頭猛地一凜,像是被那無形的弦勒了一下。他穩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得紮實,走向那片被燈光切割得明暗分明的空地。

數道目光從不同方向投來,粘在身上,有審視,有猜忌,有冰冷的評估。那是財神的,買家的,還有黑暗中不知屬於誰的註視。

“這位是陳默,我們的‘安全顧問’。”財神的手搭上他的肩,力道很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以前在公安系統裏,專門跟條子打交道。”

鴨舌帽男——紅牙——擡起帽檐,銳利的目光刀子般刮過江曉笙的臉:“聽說過。江曉笙,濱海刑偵的副隊長,最近‘反水’了。”

江曉笙面不改色,甚至扯了扯嘴角:“以前的身份,不提也罷。”

“那就說說現在的。”紅牙話音未落,手已摸向腰間。動作快得只剩殘影,下一瞬,冰冷的槍口已死死抵上江曉笙的眉心。

空氣瞬間凍結。

財神臉上的笑容僵住,搭在江曉笙肩上的手滑落。阿傑等人肌肉繃緊,手按向武器。買家那邊的人也瞬間進入戰鬥姿態。

江曉笙沒動,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槍口金屬的紋路,冰冷的觸感穿透皮膚,直抵顱骨。血液沖上耳膜,發出轟鳴,但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沈緩有力地敲打著胸腔,對抗著那幾乎要將他釘死的壓力。

這是考題。是“畢業考”裏最致命的一道。退縮是死,辯解是死,任何一絲屬於“江曉笙”的痕跡露出,都是死。

毫無征兆地,他笑了。一個短促的、從鼻腔裏哼出的氣音,充滿了荒誕的嘲諷。

“那你開槍吧,”他說,甚至微微向前傾身,讓槍口更緊密地嵌入皮膚,留下一個清晰的圓形凹痕,“看看殺了我,你們今晚能不能帶著貨,活著走出這個園子。”

紅牙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像毒蛇吐信前的遲疑。

“紅牙,”財神終於開口,聲音冷硬如鐵,“陳默是我的人。你動他,就是動我。”

“你的人?”紅牙嗤笑,槍口卻未移開,“財神,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護短了?”

“因為他有價值。”財神上前一步,伸手,緩慢卻堅定地壓下紅牙的槍管,“比你手裏那幾袋粉有價值得多。殺了他,下次條子換了新花樣,你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紅牙盯著財神,又斜睨著江曉笙。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粘稠地流淌。

終於,槍口緩緩移開,但紅牙的手指仍扣在扳機上,警告意味十足。

“行,給你這個面子。”他收起槍,卻擡手,用槍管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江曉笙的臉頰,動作輕佻而侮辱,“小子,記著,你的命是財神給的。”

江曉笙沒應聲,只是擡手,用手背慢慢擦去額頭上被槍口壓出的紅印。指尖冰涼,觸到皮膚,竟有一絲灼熱感。

危機似解未解,緊繃的氣氛卻已徹底變質,像一潭被攪渾的水。財神揮手示意搬貨,紅牙的人也退向越野車。

然而,就在貨物即將轉移完畢的剎那——

“嗚——嗚——嗚——!!”

刺耳的警笛毫無預兆地炸響!如同無數把尖刀,猛地捅破夜的寂靜。數道雪白刺目的車燈光束,從園區入口方向劈開黑暗,將整個交易現場照得無所遁形。

“條子!!”不知是誰嘶聲裂肺地吼了一句。

現場瞬間炸開!紅牙的人迅速尋找掩體,子彈上膛的哢嚓聲不絕於耳。財神的手下也收縮陣型,將貨和人護在中間。

江曉笙的心臟驟然縮緊,幾乎停跳——徐海道?不,這不是約定的信號,時機、方式全不對!

只見三輛噴塗“警察”字樣的越野車蠻橫沖入,急剎甩尾,車門洞開。

七八個身著特警制服的身影跳下,手持防暴盾與步槍,隊形迅疾展開。

“所有人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蹲下!”擴音器的怒吼在鋼鐵墻壁間碰撞回蕩。

財神臉色鐵青,佇立不動,眼神急劇閃爍。紅牙則已目露兇光,幾乎要下令開火。

江曉笙的大腦在腎上腺素飆升中瘋狂運轉:隊形散亂,持槍姿勢業餘,車輛噴塗的字體甚至有些歪斜……這才是他的“畢業考”。

不知誰導演的一場、“必須被識破”的警方突擊!

目的何在?逼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選擇?一個染血的、無法回頭的選擇。

“陳默!”財神的厲喝如同鞭子抽來,目光如鉤,死死紮在他身上,“你不是最懂條子嗎?!現在怎麽辦?!”

所有的目光:懷疑的、狠戾的、審視的、催促的,瞬間聚焦於他一人之身。

那些假警察的槍口,也有意無意地偏轉,鎖定了這個“前警察”。

江曉笙知道,沒有退路了。他必須交出一份答卷,用最激烈、最血腥的方式。

他的目光掠過混亂的現場,瞬間鎖定那個看似指揮者、正持槍指向財神的假警察。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側身,拔槍,上膛,瞄準,扣動扳機!

一系列動作在電光石火間完成,流暢得近乎殘酷。

“砰——!!”

槍聲震耳欲聾,在空曠的園區炸開。那名“指揮者”如遭重錘,肩部爆開一團刺目的血花,慘叫一聲,向後仰倒!

槍響的瞬間,他看見了那個“指揮者”的眼神。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像是早就在等這一槍,像是……

他沒來得及想完。子彈已經穿過去了。

槍聲還在耳膜裏嗡鳴,硝煙刺痛眼眶。江曉笙沒有看那個倒下的人,迅速轉身。

“是假的!火力掩護,”他嘶吼著,一把拽住財神的胳膊,將他拖向最近的集裝箱,“右翼有缺口!”

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擊在鐵皮上濺起火星。江曉笙用身體擋住財神,同時掃視戰場:假警察的隊形已經亂了,右翼那兩個人正在後撤,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空隙。

“阿傑!車!”

引擎咆哮,黑色轎車從掩體後沖出。紅牙的人也開始反擊,槍火交織成網。

江曉笙沒有回頭。他護著財神往車的方向移動,經過貨堆時,手腕極輕地一抖——紐扣大小的金屬片吸附在最底層貨箱的夾縫裏;經過自己那輛貨車時,他以身體為屏障,將透明薄膜塞進車門縫隙。

動作流暢,自然如呼吸。

“快走!”下一秒,阿傑已將車沖到掩體邊緣。

江曉笙將財神推上車,自己殿後,朝假警察方向又盲射幾槍壓制,才閃身鉆進車內。

引擎咆哮,轎車猛地竄出,撞開一堆廢棄托盤,從倉庫區另一條狹窄通道疾馳而出,將身後的槍聲、火光、濃煙與混亂徹底甩脫。

車內死寂。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的悶響。

財神捂著被流彈擦傷的手臂,鮮血從指縫滲出,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死死盯著後視鏡裏江曉笙模糊的側臉。

良久,財神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那一槍……你打得很準。”

江曉笙靠在冰冷的座椅靠背上,摘下已被汗水和血汙浸透的戰術手套,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閉上眼,那張被擊倒的臉浮現在眼前——年輕,二十七八,眼神裏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那是警察的眼神,即使是在演戲。

他當時什麽也沒想。

硝煙味、血腥與鐵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恐懼的酸澀,混合著湧入鼻腔。

“不開槍,”他聽見自己的語氣平靜得可怕,空洞地響起,“我們都得死在那兒。”

財神沒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最後盤踞的疑慮,似乎終於被方才那朵血花驅散。

他掏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語氣是罕見的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是的,他通過了。貨保住了大半,人也沒折……我明白。”

通話很短。掛斷後,財神像被抽幹了力氣般癱軟下去,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對江曉笙說:“‘銅釘’要見你。”

幾乎同時,江曉笙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微弱,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他低頭,屏幕幽光亮起,一條來自未知號碼的短信:

【後天晚八點,老碼頭廢棄化工廠。一個人來。‘銅釘’要見你。】

短信末尾,附著一串精確的經緯度坐標。

江曉笙盯著那行字,指尖最後一點溫度也流失殆盡。

終於,要見面了。

而此刻,倉庫某處制高點的陰影裏,狙擊手緩緩收起了架設的步槍,對著微型耳麥低聲匯報,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測試完成。目標反應果斷,行為符合預期。信任等級:確認。”

耳麥中,傳來一個經過嚴重變聲處理、非男非女的冰冷電子音:“很好。工廠準備‘歡迎儀式’。至於那位醫生……‘禮物’也該送到了。”

通話切斷。狙擊手利落地拆解槍械,身影向後一退,便徹底融入了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仿佛從未存在過。

只有物流園方向,隱隱有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小半邊天空,像一場無聲而盛大的祭典,燃燒著秘密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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