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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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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著

/權力的到場往往不需要聲音,只需要重量。/

曲江,培訓中心招待所。

夏息寧站在窗前,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和江曉笙的最後一次對話。

三天前的淩晨四點半,他發了一條:【下班了嗎?】

回覆在半小時後到達:【還沒。】

他回:【註意休息。】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他試著撥過兩次電話,一次關機,一次無人接聽。短信發出去幾條,都石沈大海。但他收到過兩條回覆——兩天前的晚上,一條:【還在忙,別等。】昨天下午,一條:【培訓結束直接回,路上小心。】

都是簡短而敷衍的、不像那個人會說的話,但確實是從那個號碼發出來的。

窗外,曲江的傍晚安靜,遠處高樓林立,燈光炫目。明天就要回濱海了,但他心裏那種不安,一天比一天重。

不是懷疑,是一種說不清的、像被什麽東西懸在半空的感覺。

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低頭看,是一條新短信,還是那個號碼:

【明天幾點到站?我去接你。】

夏息寧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最後回了一個時間:【下午三點四十。】

發完,他關掉手機,靠在窗邊。暮色漸濃,遠處的山巒隱入黑暗,像一道沈默的屏障。

……

濱海市局,下午三點。

兩輛省廳牌照的黑色公務車一前一後駛進大院,安靜如鬼魅,卻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一樓大廳的值班民警最先看見那陣仗——車門打開,下來四個穿便裝的男人,年紀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間,步伐整齊,眼神警惕,一看就是省廳的老人。

他們沒在前臺停留,徑直走向電梯,其中一個亮了下證件,只說了兩個字:“八樓。”

消息像長了腿一樣往上跑。

“省廳來人了!”

“好大的陣仗,直接上八樓了。”

“哪個部門的?”

“刑偵總隊!”

八樓是局領導和幾個核心部門的辦公層。電梯門打開,那四個人魚貫而出,在走廊裏站定,沒有敲門,也沒有往裏走,就那麽站著。

周正國的辦公室門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外站著的四個人像四尊門神,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消息繼續往下傳。

“周局被叫進去了。”

“省廳來的誰?”

“不知道,沒看見正主。”

“不會是來查人的吧?”

“噓——”

四點二十分,辦公室門打開了。他走出來,臉色比平時更沈,但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對等在走廊裏的辦公室主任點點頭:“通知刑偵、緝毒、技術三個部門,五點半到大會議室開會,全體骨幹必須到場。”

辦公室主任不解:“周局,今天周五,很多人已經——”

“必須到場。”周正國打斷他,音量不大,但不容置疑,“省廳徐總親自帶隊,有重要工作部署。”

徐總。

這兩個字像長了翅膀,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傳遍了整個市局。

“徐總?哪個徐總?”

“還能有哪個,刑偵總隊的徐海道。”

“徐海道?那不是……”

“對,就是那個。”

關於徐海道的傳說開始在各個辦公室流傳。

“徐海道?就是那個在滇南,一個人追三個毒販九十公裏的?”

“對,身上挨過兩槍,刀傷四道。這次來,怕是沖劉志強案和江曉笙來的。”

“劉志強不是意外嗎?”

“意外?呵呵……江曉笙辭職那天,可是在會議室拍了桌子的。”

“查他?他都辭職了還查什麽?”

“誰知道呢。反正這位徐總,出了名的鐵面無私。”

……

五點半,大會議室。

人坐得滿滿當當,卻安靜得像停屍房。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看手機,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會議室最前面的那張空椅子。

周正國坐在主位旁邊,臉色平靜,但眼神偶爾會飄向門口。

六點整,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那四個便裝男人,分列門口兩側。然後走進來一個人。

四十多歲,膚色黝黑,是那種常年風吹日曬後的深色,像一塊被海水浸泡多年的礁石。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沖鋒衣,拉鏈拉到脖子,領口磨出了毛邊,和身後那四個穿著挺括夾克的手下形成鮮明對比。

但沒有人敢小看他。

他的目光掃過會議室,像一把鈍刀劃過所有人的臉——不鋒利,但夠重。最後落在周正國身上,微微點了下頭。

“周局。”

“徐總。”周正國站起身。

徐海道沒有去坐那張特意空出來的主位,而是直接走到講臺邊,轉過身,面對滿屋子的人。

“我叫徐海道。”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省廳刑偵總隊隊長,兼濱海市局刑偵支隊代理負責人。”

代理負責人。

這四個字像一記悶雷,在會議室裏炸開。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地看向周正國,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原負責人江曉笙同志因個人原因離職,相關情況正在調查。”徐海道繼續說,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從今天起,濱海市局刑偵支隊的工作,由我暫時代理主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省廳來人,是來查問題的,是來找麻煩的。”他的語氣冷下來,“你們可以這麽想。因為劉志強案的問題,確實需要查清楚。白德友失蹤的問題,也需要查清楚。至於還有沒有別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讓那句話懸在空氣中。

“查了才知道。”

會議室裏鴉雀無聲。

徐海道從沖鋒衣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開始念工作安排。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像命令。人員調整、案件移交、線索梳理、責任劃分——條條框框,分毫不差。

念完後,他收起那張紙,最後說了一句話: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在濱海待著。有問題,直接來找我。沒問題,按部就班做你們的事。散會。”

他轉身就走,沒有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

那四個便裝男人跟著他魚貫而出,門在身後關上。

會議室裏沈默了足足十秒,然後像炸開的鍋。

“代理負責人?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江曉笙徹底沒了唄。”

“那周局……”

“別亂說。”

“你們看見沒有,他穿的什麽玩意兒?洗得發白的沖鋒衣,那是我爸十年前穿的款式。”

“人家那是不講究,你懂什麽。滇南追毒販的時候,人家穿的可比這破多了。”

“那他還挺……”

“挺什麽?”

“挺嚇人的。”有人笑了一聲,但很快收住。

“我聽說他這次來,就是要拿江曉笙開刀的。”

“怎麽說?”

“江曉笙辭職的時候,據說在會議室裏指著周局鼻子罵,說潘鴻的死有內幕,說劉志強是被滅口的。這些話,肯定傳到省廳去了。徐海道是什麽人?最恨這種不守規矩的。”

“那他這次來……”

“查唄。查到什麽算什麽。”

“那江曉笙豈不是完了?”

“他早就完了。交證那一刻就完了。”

走廊盡頭,柳承靠在墻邊,聽著這些議論,一言不發。他手裏攥著江曉笙那個警官證,金屬警徽硌得掌心生疼。

他想起那天江曉笙扔證件時的眼神,盈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近乎解脫的東西。

現在徐海道來了,來“代理主持工作”、“調查相關情況”。

他有種直覺——這一切,可能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麽簡單。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笑了一下:怎麽他也開始學著江曉笙,一天到晚拿“直覺”說事了?又不是雷達。

他沒多說。只是把那個警官證揣得更深一點,轉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

晚間,濱海市局八樓。

臨時騰出的辦公室裏,徐海道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路燈。

門被敲響,一個便裝男人走進來,遞過一份加密文件:“徐總,夏息寧明天下午三點四十到站。接應車輛已安排。”

徐海道接過文件,掃了一眼,點點頭:“短信記錄呢?”

“按您的要求,三天前開始用江曉笙的號碼維持聯系。他打過兩次電話,我們沒接。短信發了六條,都是您審核過的內容。最後一條是今天下午發的,問他到站時間。他回覆了。”

“他信了?”徐海道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什麽。

“目前看是的。他沒有再打電話,只是回了時間。”

徐海道沈默了幾秒。他認為夏息寧不是那麽好騙的人,那些短信簡短且敷衍,不像江曉笙會說的話,換做任何一個熟悉他的人,都會起疑。

但夏息寧沒有追問,也沒有拆穿。

是因為信任?恐懼?還是因為他也在等一個答案?

徐海道不知道。他也懶得知道。

“繼續監控。他回濱海後,第一時間確認安全。”

“是。”

便裝男人退出去,門輕輕關上。

徐海道繼續站在窗前。沖鋒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裏面一件同樣舊舊的深色T恤。他的背影看起來不像一個省廳領導,倒像一個剛從現場回來的老刑警。

但他站在那裏,這座大樓裏的人都知道:接下來,要有大事發生了。

手機震動,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加密號碼,內容只有兩個字:

【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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