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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邊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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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邊的價值

/看見數據縫隙裏滲出的血跡,聽見化學式背後壓抑的尖叫。/

第二天清晨,審訊室。

陸巖清看起來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頭發淩亂地搭在額前,那件羊絨衫的褶皺更深了,整個人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展開的紙。

但他臉上已經沒有了昨天的激動,也沒有辯解,只剩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沒有等柳承發問,例行程序走完後不久便主動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還有一件事。”

柳承擡眼看他。

“李靈哲。”

這個名字讓審訊室裏的空氣微微一凝。柳承和旁邊的記錄員對視了一眼——那個死在平澤巷冬夜裏的姑娘,那張永遠定格在二十五歲的臉。

陸巖清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手銬的金屬邊緣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她是我的博士生。”他說,語氣沒什麽起伏,“很安靜,內向,但非常聰明。”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時候……‘銅釘’需要一些外圍的數據交叉驗證。有些邊角料的原始數據,我不想經手太多,就丟給她處理。我以為她看不懂,或者就算看懂了,也不會多想。”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低估她了。”

柳承沒有打斷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她不僅看懂了。”陸巖清繼續說,“還順著那些異常的數據模式,逆向推演出了部分合成路徑的特征。甚至……隱約察覺到了那些‘測試樣品’的非法流向。”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她來找我的時候,不是質問,是擔憂。她說‘老師,這些數據有點不對勁,涉及的東西好像不在我們備案的研究範圍裏,會不會有風險?’

“我當時慌了。‘銅釘’警告過,任何洩露的風險都必須掐滅。我試圖安撫她,騙她說那是另一個合作項目的保密數據,讓她別管。但她太聰明了,也太固執……”

他停下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她私下又開始查。查到了一點白德友那邊的不正常出貨記錄。”

審訊室裏安靜了幾秒。日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銅釘’知道了。”陸巖清再開口時,聲音已經低下去,幾乎聽不清,“他說,這個學生‘好奇心太重,是個隱患’。我說我會處理,我會想辦法讓她閉嘴。但……他們沒給我時間。”

接下來的事情,他描述得很簡略。像是在用最少的詞,越過最深的一道坎。

“他們用了什麽手段,具體怎麽做的,我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沒過多久,李靈哲就‘意外’死了。在自己的出租屋裏。劉志強,是‘銅釘’早就物色好、控制住的棋子。”

他頓了頓,補充道:“從那以後,‘銅釘’每次敲打我,提醒我‘聽話’,都會提到李靈哲。他說,下一個,可能就是我,或者……我身邊的任何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他說,讓我記住,‘好奇是有代價的’。”

供述完了。

陸巖清沒有像之前那樣強調自己的“科研理想”,也沒有詢問這能否“戴罪立功”。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對一切都已不在乎。

日光燈把他的臉照得慘白,像一個已經空了的殼。

……

上午,市局刑偵支隊辦公室。

審訊筆錄被迅速整理出來。柳承拿著還帶著打印機餘溫的文件夾,快步走向江曉笙的辦公室。

走廊裏光線明亮,卻驅不散他心頭的寒意——陸巖清供述時那麻木的顫抖,和李靈哲案卷宗裏那個笑容安靜的女孩照片,在他腦中反覆交錯,像某種無法擺脫的循環。

江曉笙正站在白板前,板上貼滿了“寶石”案的人物關系與線索圖。聽到敲門,他回過頭,接過柳承遞來的文件夾。

“陸巖清撂了李靈哲案。”柳承說,聲音有些沈,“老江,你當時的想法……是對的。”

江曉笙快速翻閱著筆錄,眉頭越鎖越緊。

當看到“劉志強是‘銅釘’物色好的棋子”時,他手指頓了頓,擡眼看向柳承。

“和我們之前的疑點對上了。”他說,“只是當時缺乏直接證據。”

他合上文件夾,走到辦公桌前,迅速做出決斷:“立刻做兩件事。第一,申請將李靈哲案並入‘寶石’系列專案偵查,我親自向局領導和檢察院匯報。”

他看向柳承,在對方眼裏看見相同的決意。

“第二,馬上安排提審劉志強。他現在是已決犯,關押在看守所。陸巖清的指認是重大新線索,我們有充足理由重啟對他的訊問。重點突破他與‘銅釘’的關聯,以及李靈哲案的真實作案細節。”

柳承點頭:“明白。”

下午,專案組會議室。

李靈哲案的卷宗被緊急調出,與“寶石”案的證據並排放置。那條原本孤立的命案,終於被拽入漩渦中心。

“並案手續在辦了。”江曉笙言簡意賅,迅速部署,“通知原辦案單位,查劉志強近期所有接觸人員。陸巖清的供述是突破口,但需要更多證據夯實。”

“是。”

這時,負責李靈哲案一審的檢察官應邀來到了會議室。

他姓林,不到三十歲,看起來比在場的大多數人都年輕。交換材料、聽取最新進展後,他翻看著李靈哲生前的照片和研究筆記,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女孩……”他頓了頓,“我審閱卷宗時就覺得不對勁。她對毒品的化學成分、代謝特征異常敏感,在前期的一些研究記錄裏,甚至有過針對性的預警模型設想。”

他擡起眼,看向江曉笙和柳承:“現在聽你們這麽一說,倒是解釋得通了。”

他合上卷宗,目光落在第一頁那張女孩的照片上:“家屬那邊,一直無法接受‘精神病隨機作案’的說法。她父母提到過,李靈哲小時候有個叔叔,非常疼她,後來卻染上毒癮,把家裏能騙的錢都騙光了,人也廢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年輕的臉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蒼白。

“這件事對她影響很大,也是她選擇神經毒理學研究方向的重要原因——她想弄明白,到底是什麽東西,能把一個好端端的人變成魔鬼。可能正是這份執念和創傷帶來的敏銳,讓她察覺到了不該察覺的東西,最終也……”

他沒說完。

會議室裏一片沈默。

江曉笙想起一審法庭上,那對老人相互攙扶著離開時顫抖的背影,心裏像壓了塊石頭。

一條年輕的生命,一個本可能有所作為的研究者,就這樣被當成“障礙”,輕飄飄地抹去了。

而今真相終於撕開一角,帶來的不是解脫,而是更沈重的寒意。

會議結束,江曉笙叫住了正準備去執行提審任務的柳承:“提審劉志強,要做好心理準備。”

柳承看著他。

“他既然能被選為‘棋子’,並被成功塑造成‘精神病人’,”江曉笙說,“要麽是真的被藥物或手段控制了,要麽就是個極其擅長偽裝的表演者。無論哪種,都不好對付。”

柳承扯了扯嘴角:“明白。”

……

陸巖清的交代讓專案組忙了整整一夜——筆錄核對、證據固定、抓捕那些被供出的下線。等江曉笙從這一輪連軸轉裏抽出身來,已經是次日下午。

辦公室裏空蕩蕩的,柳承帶隊出去提審,葉青在技術科盯數據,趙省趴在桌上補覺,口水都快把筆錄紙洇濕了。

江曉笙坐在自己工位前,盯著電腦屏幕,腦子裏卻反覆回放著昨晚停車場裏的那些話。

他用力摁了摁發脹的太陽穴。

別想了,他對自己說。案子還沒結,沒工夫想這些。

可越是不讓想,那些話就越往腦子裏鉆。

煩躁地拉開抽屜,他翻出一包壓扁了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沒點。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陸巖清的審訊筆錄上,某個詞猝然跳進眼裏——“數據來源”。

陸巖清反覆強調,他的研究是基於喬遠山當年的“歷史數據”。那些數據從哪裏來?怎麽流出去的?除了陸巖清,還有誰碰過?

一個念頭冒出來,像釘子一樣紮在腦子裏。

江曉笙把煙吐進垃圾桶,坐直了身體。他打開內部系統,開始檢索。

關鍵詞敲進去,回車。頁面轉了幾圈,跳出結果:零。

不是“沒有找到相關記錄”,是真正的零——仿佛這個項目從未存在過。

江曉笙眉頭擰起,換了幾組關鍵詞,又擴大了時間範圍,依然一無所獲。他調出檔案室的電子目錄,翻遍了所有可能相關的分類,能查到的只有幾份泛黃的立項申請和結題報告,參與人員一欄被處理過,只剩幾個模糊的科室名稱。

他盯著屏幕,按動筆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脆。

二十年前的項目,數據被刪,檔案被封,參與者像蒸發了一樣。這本身就不是正常現象。

電話在這時響了。是檔案室的老張。

“江隊,你要查的那批舊檔案,我剛翻了一下。”老張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點喘,“實體的也沒了。登記冊上寫著‘已銷毀’,銷毀時間是——我看看啊——大概十五六年前吧。理由是‘保管期限已過,經審批作銷毀處理’。”

江曉笙握著電話的手收緊了些:“審批人是誰?”

“這哪查得到啊,都那麽久的事了。”老張嘆氣,“那時候還是手寫登記,紙質的審批單早不知扔哪兒去了。你要我再去庫房翻翻?”

“不用了。”江曉笙說,“辛苦你了張師傅。”

掛了電話,他靠進椅背,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

十五六年前。那正是喬遠山帶著夏息寧離開研究院、轉入臨床治療的時候。

太巧了。

他想起夏息寧說過的話:喬遠山把他從實驗室“撈”出來,給了他新的名字、新的身份,讓他上學,接觸正常的世界。

那個人的過去,被喬遠山一點點抹掉,像擦去一塊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可有些東西擦不掉。

那些數據、記錄,那些被當成“耗材”的證明……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被藏起來了。藏在某個地方,等著被人找到。

江曉笙調出那份立項申請的掃描件,盯著上面那幾個模糊的科室名稱。濱海醫學院藥理教研室、省化工研究所、市第三制藥廠——都是早就改制或撤銷的單位,人去樓空。

他撥了幾個電話,托老關系打聽。

第一個打給市局退休的老法醫,姓周,在濱海幹了大半輩子,認識的人多。

“周叔,跟您打聽個事。二十年前有個神經修覆項目,省裏立項的,參與單位有省化工研究所。您認識那邊的人嗎?”

電話那頭傳來抽煙的呼嚕聲,過了一會兒才說:“化工研究所?早黃了,快二十年了吧。改制的時候被並到一家藥企,後來那藥企也倒了。人嘛……走的走,散的散,有幾個去了外地。你找誰?”

“我不找誰,就想問問當年參與項目的人,有沒有還在濱海的。”

“這我可說不上來。”老周又呼嚕了一口煙,“你要不去找找老劉?就是以前刑科所那個,他老婆好像在化工研究所幹過。”

江曉笙記下這個線索,道了謝,又撥了另一個號碼。

一圈電話打下來,得到的回應大同小異:“那麽久的事了,誰還記得?”“檔案早沒了,改制的時候都不知道扔哪兒去了。”“你要找誰?沒名字沒法查。”

折騰了兩個小時,一無所獲。

下午四點,技術科的小王發來一條消息:【江隊,你要的東西,就找到這個。】

附件是一張掃描圖片,來自一份地方報紙的電子存檔,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春天。

江曉笙點開。

報紙已經泛黃,版面設計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樸素。標題醒目:《我市多單位聯合攻關,神經修覆項目正式啟動》。

正文不長,充滿了時代氣息的昂揚措辭:“勇攀科學高峰”、“填補國內空白”、“多學科協作攻關”。文末附了一段參與單位和主要研究人員的名單。

名單上,有喬遠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後面跟著一長串名字,除了陌生就是陌生。

江曉笙的目光在那串名字上一一掃過,試圖從裏面辨認出夏息寧的姓氏。

可他不知道那人叫什麽,是不是中文名,甚至連姓什麽都不確定——夏息寧的姓,也是後來喬遠山給的。

他盯著屏幕,忽然覺得自己離那個人很遠,他們之間隔著永遠無法感同身受的痛苦,和他無法參與那些過去。

打印機吐出一張紙,把那份名單和那篇報道印了出來。江曉笙拿起來看了一會兒,折好,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窗外,燈火亮起,遠處廣貿廣場似乎在舉辦什麽活動,射燈四散。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昨晚夏息寧發的那條“到家了”還在最上面,後面跟著自己那句幹巴巴的“好”。

他想起那人最後說的那三個字:“我試試。”

像是在告訴他,也在告訴自己——我會努力,但不一定能做到。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光標在輸入框裏閃了幾下。

今天怎麽樣?太輕了,像沒話找話。

晚上有空嗎?不行,案子還沒結,他今晚還要盯劉志強的審訊。

昨晚那些話,你是認真的嗎?

更不行。這話問出來,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接。

光標還在閃,像無聲的催促。最後他打了一行字:【陸巖清交代了李靈哲的事。案子有進展。】

打完,盯著看了兩秒,又覺得不對——這算什麽?工作匯報?也太生分了。

刪掉。又打了一行:【還在值班?】

又刪掉。

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鎖了屏。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

窗外的射燈還在閃,固執且雜亂。他盯了良久,才轉身拿起外套。

走到門口,手機震動,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來看。

是柳承:【劉志強那邊有點情況,你方便接電話嗎?】

江曉笙立刻撥了回去。

電話接通,柳承的聲音傳來,壓得很低:“我們提審劉志強,還是老樣子,裝瘋賣傻。但我發現個事——他一聽到‘陸巖清’這個名字,反應不對勁。不是害怕,是……怎麽說呢,像是等到了什麽。”

“等他開口?”江曉笙問。

“對。像是在等我們提到這個人,然後才好繼續往下演。”柳承說,“我覺得他這‘精神病’,可能是個套。他知道我們會查李靈哲案,知道陸巖清落網後必然會牽扯到他,所以早就準備好怎麽應對了。但我們提審他,他反而松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他還在我們手裏,‘那邊’暫時動不了他。”

江曉笙握著手機,腦中飛快轉動。

“他怕的不是我們,是‘銅釘’。”他說,“他在我們手裏反而是安全的。所以他的‘精神病’不是為了逃避審訊,是為了拖延時間——等我們放松警惕,或者等‘那邊’找到機會。”

“那怎麽辦?”柳承問。

江曉笙沈默了幾秒,說:“加人,二十四小時盯死他。所有接觸他的人,包括管教、醫護,都要過篩。另外,查他進來之前的所有活動軌跡,尤其是和陸巖清有交集的時間點。他能被選成‘棋子’,肯定有原因。”

“明白。”

掛斷電話,江曉笙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那片漸濃的夜色。

陸巖清落網了,李靈哲案的真相浮出水面,劉志強這條線也被重新激活。案子在推進,可那個躲在暗處的人,依然沒有任何痕跡。

他想起陸巖清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銅釘’對‘完美樣本’的執念遠超你的想象。如果他發現……”

發現什麽?發現夏息寧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江曉笙深吸口氣,再緩緩吐出,像是把什麽東西也驅趕走了一樣

他重新拿起手機,給技術科的小王發了一條消息:【幫我查個東西。二十年前,濱海所有涉及神經修覆或藥物研究的項目,參與人員名單。能查多少查多少,越全越好。】

發完,他又補了一條:【保密。】

兩秒後,小王回:【收到。】

江曉笙大步朝電梯走去,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又看了眼那個沒有新消息的對話框。

不知道能不能搶在前面,但他必須試試。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把他帶回地面,也帶回那個案子尚未結束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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