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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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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本身

/這世上有些賬,從一開始就寫好了名字。/

約定見面日,傍晚五點五十。

曲江大學濱海醫學部,咖啡館。

秋日的夕陽透過玻璃窗斜斜照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影。空氣裏有淡淡的咖啡香和舊書卷氣。

夏息寧提前十分鐘到了,選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外面套了件杏色的針織開衫,看起來溫和又放松,桌上放著一杯清水。

他坐在那兒,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染上金紅的梧桐葉上,側臉安靜。

指揮車裏,江曉笙緊盯著屏幕。

畫面裏,夏息寧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清晰可見。

他端起水杯時平穩的手,目光掃過門口時睫毛輕微的顫動,還有在桌下,無人看見的地方,袖口的一顆紐扣——那是定位和緊急報警裝置。

江曉笙拿起對講機,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頻道內的隊員能聽見:“各組最後確認,目標即將出現。A組,咖啡館內;B組,窗外街對面;C組,後巷。狙擊點,報告情況。”

“A組就位。”

“B組就位。”

“C組就位。”

“狙擊點視野清晰,已鎖定。”

一切準備就緒。江曉笙放下對講機,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從警十年,從小幹警到總指揮,他參與過無數比這兇險許多的行動,但此時,看著咖啡館裏平靜的景象給,他竟感覺自己的心跳格外快,手心微微出汗。

六點整,門被推開了。

陸巖清走了進來。

他金絲眼鏡後的眼神看起來依舊斯文,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那抹笑也有些勉強,整個人透著一股強撐的疲憊和緊繃。

他在夏息寧對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笑了笑:“息寧,謝謝你肯來。”

“師兄客氣了。”夏息寧點點頭,語氣平和,“郵件裏提到的幾個點,我正好也有些疑問。”

寒暄了幾句,陸巖清便切入正題。

他從隨身包裏拿出平板電腦,調出覆雜的化學結構圖和光譜數據,指尖在屏幕上滑動:“你看這裏,第六步的催化轉化率一直上不去,我試了三種不同的配體,副產物還是壓不住……”

他講得很投入,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夏息寧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鍵問題,目光始終落在那些圖表上。

他的專業素養讓他完全跟得上陸巖清的思路,也讓他清楚地意識到:陸巖清展示的這幾個“瓶頸”環節,恰好與在“志勝大藥房”發現的那批高純度原料的核心特征高度吻合。

這不是請教,而是試探,甚至是某種隱晦的炫耀。

談話進行了大約二十分鐘。陸巖清忽地停了下來。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手極輕地晃了一下,幾滴咖啡濺在桌布上。他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息寧,我知道警方在查我。”他盯著夏息寧的眼睛,那目光裏疲憊而焦躁,還有一絲極力壓制的試探,“我也知道,‘那邊’……可能已經放棄我了。”

夏息寧擡起眼,平靜地回視,沒說話。

“但我手裏還有東西。”陸巖清的聲音更低了,“最核心的疊代數據,他們也沒拿到全部。我只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足夠的資源,完成最後一步驗證……只要成功,價值不可估量。”

他向前湊近,從齒縫裏擠出後面的字:“你……你能不能幫我?我知道喬老師肯定留了東西給你,一些人脈……或者,你認識警方的人,對不對?”

他終於撕開了那層學術探討的偽裝,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交易意圖。

指揮車裏,江曉笙的眉頭擰緊了。

他盯著屏幕裏陸巖清那張因為壓抑而有些扭曲的臉,還有他那只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外套內袋邊緣的右手。

“註意,”江曉笙的聲音通過微型耳機傳入夏息寧耳中,冷靜而迅速,“目標情緒不穩定,右手反覆觸碰外套內袋。後門街對面□□內人員有異動。為確保安全,準備終止接觸。我數三下,你找機會後撤。三……”

就在這時,夏息寧忽然開口,聲音清晰平穩,打斷了江曉笙的倒數。

“師兄,”他看著陸巖清,“你走得太遠了。”

指揮車裏,江曉笙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對講機上方,沒有按下。

三秒、五秒……十秒過去了。

畫面裏,陸巖清的手從外套內袋邊緣垂了下來。他沒有攻擊或逃跑,只是坐在那裏,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江曉笙慢慢松開對講機,手指微微發麻。

咖啡館裏,其他客人依然低頭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人註意到這個靠窗的角落,一場無聲的對峙正在進行。

“我走得太遠了……”陸巖清重覆著這句話,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他垂下眼,盯著面前那杯濺出咖啡漬的杯子,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麽的弧度。

“也許吧。”他說。

然後他擡起眼,看著夏息寧,那目光裏只有一種深深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疲憊。

他沒有再試圖去掏那個內袋,手從外套邊緣垂下來,擱在桌上,手指微微顫抖,卻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動作。

咖啡館外的□□裏,有兩個人已經被控制住了——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反抗,就被突然出現的刑警按在方向盤上。

指揮車裏,江曉笙盯著這一幕,眉頭擰得更緊。

這不是他預想中的場面:陸巖清的反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柳承,”他壓低聲音,“準備進場。但不急於動手,等我指令。”

咖啡館裏,夏息寧看著陸巖清,沈默後開口,只是問:“為什麽呢?”

他沒說出口的問題,陸巖清大概心知肚明,或者說他自己也問過這些。

為什麽要幫助“銅釘”?

為什麽他們會走到這一步?

陸巖清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艱難地扯了扯嘴角:“……你不會明白的。”

“你不一樣。”他說,嘴角那個自嘲的弧度更深了,“從一開始,你就不一樣。喬老師看你的眼神,和看我們都不一樣。那些數據、記錄,還有他從來不肯給我看的東西……他都給了你。”

他頓了頓,低下頭,盯著自己擱在桌上的手。

那雙手曾經靈活地操作精密儀器,書寫覆雜的公式,此刻卻微微顫抖。

“我只是想知道,”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憑什麽。”

夏息寧的睫毛輕顫了一下。

憑什麽?他也問過這個問題。

憑什麽老師把最後的藥留給他;憑什麽他活了下來;憑什麽他能在陽光下走路、吃飯,而陳志只能躺在ICU裏變成“有呼吸的標本”?

憑什麽他要用軀體和無止境的愧疚,背負父親的罪?

他沒有答案,如同陸巖清也沒有,好似命運本來就不需要答案。

他只是看著對面那個人——那個曾經請喝熱巧克力、笑著寫下“LX”代號的兄長,坐在他對面,等待著已註定的結局。

“算了。”陸巖清搖搖頭,說,“現在知道也沒意義了。”

他看向夏息寧,那雙眼睛裏沒有了剛才的覆雜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釋然的空洞:“你們的人在外面吧?”

夏息寧沒說話,沈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

陸巖清點點頭,靠回椅背。他雙手擱在桌上,十指交疊,擺出一個放棄抵抗的姿態。

“讓他進來吧。”他說,“我跟你們走。”

指揮車裏,江曉笙盯著屏幕,拿起對講機:“柳承,進場。控制目標,註意安全。”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幾個便衣刑警走了進來,動作迅速卻不慌亂。柳承走到陸巖清身邊,亮出證件,語氣公事公辦:“陸巖清,你涉嫌非法制造、販賣毒品,現在依法逮捕你。請配合。”

陸巖清站起身,伸出手,讓柳承給他戴上手銬,押出門外,消失在夜色裏

整個過程,沒有掙紮、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再回頭看夏息寧一眼。

濱海醫學部的夜晚,濕潤而安靜,像很多年前的曲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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