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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刀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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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刀儀式

/我將刀柄轉向你,手指輕輕松開。這不是測試,這是一場賭上所有籌碼的、沈默的邀約。/

夏息寧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零落的雨聲、遠處的雷鳴、甚至身體裏隱約的疼,都在江曉笙那句話裏模糊成一片背景音。

他所有可控的意識,都被禁錮在眼前這張臉上,鎖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

“怎麽……想的?”他重覆著這幾個字,聲音幹澀,大腦仿佛被粘住了,無法拼湊出合適的說辭。

這個問題太直接,太赤裸,剝開了一切緩沖地帶,把他這些日子以來所有晦暗不明,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依賴、以及那份越來越難以忽視的吸引力,全都攤開在明面上,逼著他直視。

他怎麽想的?

他想起急診大廳第一次對視時,江曉笙眼中的審視;想起平澤巷混亂中,他遞來那杯溫熱大麥茶時隨意卻可靠的樣子;想起浦嶴江邊,他抱著玩偶熊時不經意流露的少年氣;更想起剛才再一次從夢魘中醒來,卻看見他依然在身邊,警禮服微亂……

無數細碎的片段此刻翻湧上來,太多太多,匯聚成一股他既陌生又渴望的暖流。

可同時,冰冷的現實也隨之浮現——他的過去是一攤汙泥,身體是個定時炸彈,身邊圍繞著說不清的危險。

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去“想”?

江曉笙沒有催促,只是握著他的手,耐心地等待著。

他在等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

從接到那通電話到現在,不過幾個小時,卻像過完了一輩子。

那些筆記本裏的字句,那些疤痕,那個十二歲就開始承受一切的孩子,和眼前這個燒得神志不清還在逞強的人——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憤怒和質問,都輕得像笑話。

他的拇指依舊緩慢地摩挲著夏息寧的手背,那輕微的觸感像帶著電流,一路竄到他心尖。

沈默在蔓延,每一秒都被抻得無比漫長。

夏息寧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我……”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

這是實話。

混亂、恐懼、一絲隱秘的歡喜,還有深入骨髓的疲憊,交織在一起,讓他無法給出清晰的答案。

江曉笙的目光沈了沈,但並沒有失望,反而像是早就預料到這種回答。

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本就極近的距離。溫熱的氣息拂在夏息寧的額發和鼻尖,帶著他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淡淡煙草和雨水泥土的氣息,強勢地侵入夏息寧的感知。

“不知道?”江曉笙低聲重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近乎危險的意味,像要將夏息寧徹底推至懸崖邊,“那我換個問法。”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掠過夏息寧輕顫的睫毛,蒼白的臉頰,最後落在那雙因為發燒而顯得格外濕潤、也因為無措而微微張開的唇上。

停留了短暫的一瞬,那目光帶來的壓迫感和熱度,幾乎讓夏息寧錯覺自己被實質性地觸碰了。

“我這樣靠近你,”江曉笙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帶著沙啞的磁性,落在夏息寧緊繃的神經上,“你討厭嗎?”

夏息寧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本能地想後退,身體卻被困在沙發和江曉笙籠罩下來的陰影之間,無處可逃。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發疼。

討厭?怎麽可能。

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慌和渴求的陌生感覺,是數個夜裏的求而不得。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響,只能慌亂地搖頭,幅度很小,卻足以讓幾縷汗濕的栗發黏在額角,顯得更加狼狽。

江曉笙看著他那副完全失了方寸的樣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近乎溫柔的情緒。

他想:原來你也會這樣。

原來那個永遠滴水不漏、永遠溫和得體的人,也會有不知道怎麽回答的時候。

這個認知讓他心裏那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松了一點。

得到“不討厭”的答案,似乎讓某種蟄伏的沖動破土而出。

“那這樣呢?”

話音未落,江曉笙擡起另一只手,帶著薄繭的指腹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撫上了夏息寧的臉頰。

接觸的一瞬間,兩人都顫抖了一下。

江曉笙沒想到自己也會抖。

他摸過槍,摸過案卷,摸過無數具冰冷的屍體,從來沒有手抖過。

可現在,只是觸到一片滾燙的皮膚,他的指尖卻像過了電,從指節麻到手腕,再一路竄到胸口。

那熱度燙得他想縮手。但他沒有。

不同於先前為了測量體溫的觸碰,這次他更像是在仔細地描摹著什麽,指尖帶著夜雨的微涼。

那一點涼意落在夏息寧高熱的臉頰上,激起了更猛烈的火焰。他渾身僵硬,連指尖都繃直了,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全部湧向了被觸碰的那一小塊地方,燙得驚人。

江曉笙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顴骨下方柔軟的皮膚,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探尋,目光卻緊緊鎖住夏息寧的眼睛,不放過裏面任何一絲情緒變化。

他在試探,也在確認,用這種近乎冒犯的親密,逼出夏息寧最真實的反應。

夏息寧的睫毛顫抖得厲害,像是瀕臨崩潰的蝶翼。

他想閉上眼,躲避那過於灼人的視線,卻又像被蠱惑般無法移開。江曉笙的觸碰並不粗暴,甚至算得上溫柔,卻帶著一種攻城略地般的強勢,輕易瓦解了他所有試圖築起的防線。

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和同樣巨大的渴望在他體內激烈交戰,讓他幾乎窒息。

“江曉笙……”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調,破碎得不成樣子,帶著懇求,也帶著連自己都不明白的、軟弱的依戀。

江曉笙的呼吸短暫一滯,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歪過頭,輕聲引誘著:“你不是想要理由嗎?”

是你說的,一個交代出全部的理由。

他似乎要他自己說出口。

溫熱的呼吸交融,空氣早已變得稀薄而粘稠。夏息寧能清晰地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驚慌失措的倒影。

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幀都緩慢得令人心顫。

就在兩人的即將碰觸的前一剎那,江曉笙的動作停住了。鼻尖幾乎相抵,呼吸灼熱地糾纏。

他在等。

等一個更明確的信號,或一個拒絕。

夏息寧的腦子一片空白,所有理智的權衡、對後果的恐懼,在這一刻都被蒸發殆盡。只剩下眼前這個人:這個在他最不堪最狼狽的時刻,破開黑暗來到他身邊,用滾燙的手掌握住他的冰冷,此刻又用這種近乎折磨的靠近,將他所有偽裝和堅持都焚燒殆盡的人。

他像是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吸了進去,又像是被自己體內奔湧的、陌生的熱切所驅使……

這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極輕地、幾乎無法察覺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個放棄抵抗的姿態,一個無聲且顫抖的邀請。

江曉笙的呼吸驟然沈重。

下一秒,那最後一點微不足道的距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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