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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諾曹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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匹諾曹悖論

/當木偶學會誠實,代價是鼻子長成真實的枷鎖;當孩子渴望變成人,卻發現首先要學會承受謊言帶來的痛。/

江曉笙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從牙關裏擠出那聲“好”的。

也不記得花了多久才把車開回市局、把那摞資料送進技術科。路上闖了幾個紅燈?不知道。有沒有剮蹭?不清楚。

直到重新坐進駕駛座,瞥見副駕上那本邊緣卷曲的軟面抄,他才後知後覺——

自己冷靜得有點反常。

銅釘看過這東西嗎?翻到了哪一頁?他沒帶走,是覺得毫無價值,還是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還有誰知情?當年的研究員,陳老師,甚至……陸巖清?

腦子裏像灌了鉛,又像燒著沸水。他摸出手機,拇指懸在那個名字上。

按下去。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連撥兩次,都是這句。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轉而劃向另一個號碼。

“您好,急診科護士站,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

“找夏主任。”

那頭傳來紙張翻動和腳步聲,過了一會兒才回:“不好意思,夏主任在手術,暫時接不了電話。需要幫您轉接其他醫生嗎?”

“……不用了,謝謝。”

電話掛斷,江曉笙把手機往副駕一扔,直接打火起步。方向盤往右猛打,車子拐出市局大院,朝一醫開去。

他又在辦公室門口堵到了人。

夏息寧剛換下洗手衣,白大褂還沒來得及披上,裏頭是件淺杏色的針織衫。看見江曉笙時,明顯楞了一下,隨即微微蹙眉:“……怎麽了?”

江曉笙沒說話,攥住他手腕就往門外帶。

夏息寧被他拽得跟蹌半步,下意識想掙,卻被他更用力地扣緊。一路無話,直到被塞進SUV後座,夏息寧才擡眼看向對方。

那眼神裏的困惑實在真切,仿佛藏著天大秘密的根本不是他。

車門“砰”地關上,隔絕了走廊的燈光。車內沒開燈,只有儀表盤幽藍的光暈映著兩人輪廓。

“寶石”、特效藥、喬遠山……江曉笙盯著他,心裏那團火越燒越旺。

“我再問你一遍,”他聲音壓著,止不住發顫,“喬遠山,真的只是你老師?”

夏息寧眉頭極輕地蹙了一下。他沒正面回答,只反問:“大晚上的,問這個幹什麽?”

“行。”江曉笙早料到他會躲,也不廢話,直接從外套內袋掏出那本筆記,連同夾著的照片,一並甩進他懷裏,“看看。”

封面上熟悉的筆跡撞進視線,夏息寧腦子裏“嗡”的一聲。他手指捏著筆記本邊緣,指節微微泛白,眼底那層一貫的溫和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敲裂了。

他幾乎是驚慌地擡起頭,撞進江曉笙沈沈的眼眸裏。

“……你從哪找到的?”他嗓音發緊,幹巴巴地問。

“那地方,你應該比我熟。”江曉笙傾身逼近,一把扣住他左手腕,不容反抗地捋起袖子——

一小截蒼白的手腕露出來,上面橫著幾道淡得幾乎看不清的舊痕。而一點新鮮的、殷紅的小點刺目地紮在那裏。

江曉笙瞳孔縮了縮。

他擡起眼,一字一頓:“……或者說,我該叫你‘Aventin’?”

他沒有證據,只是試探。

但夏息寧瞬間煞白的臉色和驟然屏住的呼吸,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江曉笙看著他,一時間竟有點恍惚:他像是被真與假割裂成了兩半,感覺這一天發生的事情簡直匪夷所思得可以——他甚至無法將記錄裏所描寫的沈默、陰郁的少年,同面前的人聯系起來。

那他認識的那個夏息寧呢?

那點不易察覺的小脾氣、偶爾煩人的惡趣味,還有不經意冒出來的、近乎孩子氣的固執……他以為那是真實的,以為終於走近了些。

結果門後還矗著一座高塔。

“你說‘寶石’特效藥的研究你不清楚,項目最後沒結果……”他心裏堵得厲害,那股火全燒成了被愚弄的惱恨。

那些通宵翻檔案的夜晚、公開數據庫裏寥寥幾篇論文、十年前的留學生墜樓案——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人,他卻始終沒敢把那些碎片拼起來。

像是被扼住了咽喉,他把最後半句話苦澀地擠出來:“從什麽時候就開始騙我了?”

兩人距離極近,呼吸交錯。夏息寧垂著眼,碎發擋在額前,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車內昏暗,他大半張臉隱在黑暗裏,看不清表情。只有呼吸聲清晰可聞——比平時重,也比平時亂。

他的手指還捏著那本筆記本,老舊的封面被攥出褶皺,沒有松開。

沈默蔓延,隨後他閉上眼,極短促地笑了一下,帶著自嘲。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再擡眼時,那口氣像是把什麽東西一起呼了出去,他眼裏的慌亂褪去,只剩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封似的平靜。

“我從來沒騙過你。”

他直視著江曉笙的眼睛。似乎有那麽一瞬間,江曉笙從他身上看見少年的影子。

雜亂的心跳間,江曉笙聽見自己的聲音:“…什麽意思?”

“關於‘寶石’,我知道的確實不多。”夏息寧緩緩擡起手,覆在江曉笙拽著他衣領的手背上。掌心溫熱,帶著一點潮濕的汗意。

他引著那只手,輕輕按在自己頸側。

皮膚下,動脈平穩而有力地搏動著。

“至於我在這件事裏的角色……”夏息寧看著他,語氣節奏一如往常,卻莫名敲動人心,像是那天在公園河邊的呢喃。只有尾音裏,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洩露了什麽,“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只……僥幸撿回命,至今仍在茍延殘喘的小白鼠。”

脈搏撞擊指尖,呼吸溫熱地拂在臉上。明明什麽都真真切切,江曉笙卻瞬間覺得,懷裏這人像是紙糊的,稍用力就會變成一地碎屑。

他心裏那團亂麻沒解開,反而纏得更死。松了點力道,聲音也跟著低下來,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試探:“……我不明白。”

“江曉笙,”夏息寧叫他的名字,語氣很輕,“別逼我了,行嗎?”

他往後靠了靠,脫離江曉笙的鉗制,擡手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衣領。動作不緊不慢,又恢覆了那種略帶疏離的整潔。

“你其實不需要知道這些。我說不說,對你們查案沒影響。”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看過來,“換句話說,我們本來就不必要產生交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砸在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線上:“是你走得太近了。”

輕飄飄地,在兩人之間畫出一條名為“理性”的鴻溝,把他推回原地。

江曉笙喉結滾動,熬了數夜的眼睛通紅。

他想說:明明是你先靠近的。

是你一次次遞來案子的線索,在救護車裏滿不在乎地說“江隊,您要逮捕我麽”;是你在急診大廳對我笑,把我未說出口的喜好猜得一清二楚;是你說“我們是同一類人”,在那個喧囂的公園河邊,像在陳述一個無需爭辯的事實;是你……從來不拒絕。

明明是夏息寧。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先越過那條線的是他自己。

是他把夏息寧拉進專案組;是他站在那扇鎖上的門後,心亂如麻;是他總是不自覺地向他靠近、下意識邀請。

“……如果我沒有發現,”江曉笙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自嘲的笑,“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下去?”

夏息寧似乎屏住了呼吸,那份平靜中短暫地出現了一瞬裂痕。

“等哪天……真有非說不可的理由,”他垂下眼,聲音低下去,“我再把一切都告訴你。”

江曉笙沒能說話。

良久,他才松開對方的衣領。垂下手,指節還微微發著抖。

車廂裏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一個重,一個輕;一個亂,一個試圖穩住。

最後是夏息寧先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腳步聲漸遠,沈悶而穩定地消失在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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