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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與毛絨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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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與毛絨見證

/你不再期待他“回來”,也不再發誓自己“絕不原諒”。只是讓那扇門保持一種微妙的狀態——未鎖,但沈重得需要決心才能推開。/

外頭的小雪剛停不久,路面覆了一層薄冰,映著路燈,泛出濕滑的冷光。夏息寧把車開得極穩,接連被幾輛車從旁超過。

油門踩得克制,剎車踩得更克制。每次變道都提前三秒打燈,被後車閃燈也不加速。車速始終壓在限速五公裏以下,接連被三四輛車從旁超過去。

江曉笙靠在副駕駛椅背上,撐著發沈的腦袋,終於忍不住了,不甚含蓄地表達自己的不滿:“……我剛拿駕照時開得都比你快。”

然而他的聲音被酒精泡軟了,攻擊性大打折扣,聽起來更像抱怨。

夏息寧沒看他:“你剛拿駕照是什麽時候。”

“……二十歲。”

“那江隊是老司機了。”

“少來。”江曉笙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停錯道了,這是直行。”

眼看又一輛車打著轉向燈,靈活地並線超車,夏息寧卻依然穩穩把著方向盤,甚至無視了最後一段虛線變道的機會,徑直停在了直行車道的紅綠燈前。

在江曉笙疑惑的註視下,他目視前方,緩緩開口:“剛結案就往市局跑。江隊,咱倆幹脆組個‘資本家快樂二人組’算了。”

某工作狂二號沈默了幾秒,難得地沒有反駁,只是看著窗外流動的霓虹,低聲說:“……我不是很想回家。”

“巧了,”夏息寧把手從擋位桿上收回來,搭回方向盤。他轉過臉,眼中映著路口變換的燈光,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我也是。”

他頓了頓,像是剛好興起:“濱海晚上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嗎?”

“……大冬天的,”江曉笙還真的認真思索起來,努力從被酒精和疲憊占據的大腦裏搜尋答案,語速很慢,“海邊風大,還得繞山路。市裏面……”

他想了五秒。

十秒。

“……算了,”他放棄,“你還是上網查攻略吧。”

夏息寧笑了。這次是真的笑。眼角彎下去,眉梢擡起來,連帶著鼻梁那道淺淺的弧度都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柔和。

綠燈亮起,他輕踩油門,車子平穩滑過路口,他的聲音混在發動機低鳴中,帶著一種輕松的自在:“正好,我有個一直想去的地方——不能浪費你‘個人’的邀請。”

“啊?”

濱江區邊緣,濱海一港——

與繁忙且現代化的二港不同,一港曾是濱海倚靠浦嶴江興起的老河港,如今雖已卸下運輸重任,卻遠未荒蕪。

堤壩被拓寬修建成長長的沿江走廊,兩岸舊民居燈火溫暖,各式小攤沿路排開,炊煙香氣混著人聲,織出一片鮮活市井的熱鬧。

“這兒啊?”

江曉笙早在車子拐進熟悉的老城區街道時就有了預感。下車,冷冽的空氣夾雜著食物香氣撲面而來,他把羽絨服拉鏈往下拽了拽,呼出一口白霧:“我老家以前就在這附近。”

夏息寧從另一側下來,隨手將圍巾繞了個松散卻好看的結,聞言,他視線在江曉笙臉上停了一瞬。

“那看來我沒選錯。”他把鑰匙在指尖輕巧一轉,收進口袋,便朝著堤壩上那片溫暖的燈火走去,語氣裏帶著難得的輕快,“早就想來看看,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也沒人陪。”

……我也不是很想當這個“陪”。

江曉笙看著那道已經走向燈火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邁步跟上。

冬夜九點半,堤壩上依舊人來人往。大多是穿著居家服、趿著棉拖鞋下來買宵夜或散步的居民,有牽著孩子的父母,也有慢跑鍛煉的年輕人。攤位整齊,沒有刺耳的吆喝,只有食物烹制的滋滋聲和低低的交談,熱鬧得恰到好處,透著一種安逸的生活氣。

“你剛才沒吃飽?”

夏息寧沒回答。

他走到欄桿邊,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去水泥橫欄上積著的那層薄雪。雪花簌簌落下,掉進下方平靜的江水裏,瞬間消融,連漣漪都沒留下。

江曉笙往前走了幾步,發現人沒跟上,又折返回來:“看什麽呢?”

順著夏息寧的目光望去——一個簡陋但燈火通明的攤位前,圍著幾個孩子和家長。墻上掛滿色彩鮮艷的氣球,後面貨架上擺著大小不一的毛絨玩具。

“打氣球?”江曉笙挑起眉,眼底那點慵懶的酒意被江風吹散幾分,“我小時候特別討厭這個。”

“為什麽?”夏息寧轉過臉,像聽見什麽新奇的事。

“我媽不讓玩,”江曉笙抄起口袋,嘴角勾起一道帶著追憶的弧度,“還騙我說這種槍的槍管都是故意做彎的,根本打不中。”

他頓了頓,那點成年人的倦意被一種久違的、略帶頑劣的興致取代:“沒想到現在還有。走,高低得贏點東西回來。”

說完,他竟自然而然拉了一下夏息寧的手腕,帶著他朝那個被小朋友圍住的氣球攤走去。

怎麽突然興奮的人變成他了?夏息寧被他拉著,手腕處傳來溫熱幹燥的觸感,心裏那點沈悶的思緒悄然散開,只剩下一點無奈和縱容。

……

十分鐘後,攤主老板望著面前那面幾乎全軍覆沒的氣球墻,陷入了漫長的沈思。

“拿著。”江曉笙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他微微彎腰,從貨架頂層夠那只最大的熊。

動作間,羽絨服下擺被帶起來,露出一截毛衣包裹下仍顯緊實的腰線。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分明——眉骨高,鼻梁挺,下頜線收得很利落。

夏息寧的目光在他腰上停留一瞬,又移開。

“江隊,你這是打算放哪兒?”他說。

只見江曉笙扛著那柔軟的、與他周身氣質大相徑庭的玩偶熊走來,塞進夏息寧懷裏。

“——?”

“幫我拿著。”江曉笙頗為無賴地說,快速摸出手機,“哢嚓”兩聲。

玩偶熊的大腦袋擋住了夏息寧大半視線,蓬松柔軟,帶著一股嶄新的、暖洋洋的棉絮味道。他略顯吃力地調整抱姿,立刻引來周圍好幾個小朋友羨慕的目光。

這人怎麽這樣。夏息寧心想。沒松手。

……

夜晚的浦嶴江在堤壩下無聲流淌,波瀾微弱。

他們在堤邊供人休憩的長椅上坐下。夏息寧把熊放在自己身側,手隨意搭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指尖無意識地撚著那只被縫得有點歪的圓耳朵。

江曉笙偏著頭,有點強迫癥似的,正試圖把熊鼻子擺正。

“你們小時候,”夏息寧看著往來散步的人群,聲音很輕,“經常玩這些嗎?”

“差不多吧,”江曉笙頭也沒擡,專註地和那只歪鼻子作鬥爭,“這不全國小孩童年標配?你在法國沒類似的?”

夏息寧的目光從熙攘人群移回,落在江曉笙新修剪過的、幹凈利落的發梢上。思緒卻仿佛緩緩沈到了那些不算久遠的過去,停頓片刻,道:“應該吧,我沒見過。”

這些生機勃勃的、熱鬧而歡樂的畫面,是連夢裏都不曾出現的暖調。

“沒童年啊你,一天到晚凈讀書了?”江曉笙終於放棄矯正熊鼻子,靠回椅背,側頭看他,眼裏帶著戲謔的笑意,“不過現在玩這個確實有點……剛才那老板看我的眼神,跟看砸場子的似的。”

“那你還把人家最大號的獎品贏過來。”夏息寧伸長腿,用腳尖碰了碰江曉笙的鞋側,眼裏漾開溫和的調侃,“害不害臊啊,勇為叔叔?”

動作很輕,像回握。

“滾蛋。”江曉笙笑罵,卻沒挪開腿。

晚風帶著江水的濕氣吹來,微涼,正好能驅散從室內帶出來的悶熱和酒意,柔軟如玩偶的毛發。

江對岸,高樓外立面的巨型LED屏幕切換著廣告,在一片溫暖的嘈雜聲中,夏息寧沒頭沒尾地開口。

“今天那臺緊急手術,情況比較棘手”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這片安寧,“我不是故意遲到的。”

江曉笙聞言轉過頭,臉上帶著酒後未褪的慵懶和一絲疑惑,沒立刻明白他為何突然解釋這個。

“柳隊說,”夏息寧補充道,目光落在江面遙遠的燈火倒影上,“吃飯的時候,你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哦,這個啊……”江曉笙有點尷尬地擡手,用指節蹭了蹭冰涼的鼻尖,“柳承那一杯倒,眼神能好到哪兒去?”

他頓了頓,視線飄向遠處,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難得的、不那麽理直氣壯的坦白:“就是……等的時候,以為你不來了。”

話出口,他才覺得有點過於直白,卻瞬間意識到——似乎每一次,他發出的邀請,無論是出於案件還是別的什麽,夏息寧都從未真正拒絕過。

這句話說得很輕,幾乎要散在江風裏,卻讓夏息寧看見了波動。

他沈默片刻,指尖更深地陷入玩具熊的絨毛裏。

江曉笙沒有看他,只是望著江面,側臉在明明滅滅的燈火映照下,少了平日的鋒利,多了些酒後與夜色共同醞釀出的厚重。

那是卸下刑警身份責任後,難得的松弛模樣。

他想起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想起那些被自己反覆咀嚼的委屈和不解。但此刻,看著江曉笙被燈火映亮的側臉,聽著那句“以為你不來了”,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

“下次,”他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卻足夠清晰,“如果有事耽擱,我會提前告訴你。”

沒有說“我原諒你了”,也沒有追問“為什麽疏遠我”,只是用一個關於“下次”的承諾,輕巧地翻過了那一頁。

江曉笙聽懂了。

他轉過頭,目光與夏息寧相接,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澄清與和解。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彼此都悄悄後退了一步審視過,發現退開後的視野更讓人不適,於是又不約而同地踏回了原先那條並行的線,甚至……靠得更近了些。

“行。”江曉笙應道,嘴角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緊繃的肩膀徹底松弛下來,積壓多日的煩躁和那點自我懷疑,似乎也隨著這個字和江面的夜風一起飄遠了。

他想,有些問題或許不必急著追根究底,就像這江水,看似平靜,底下自有其流向。

他選擇相信此刻眼睛看到的,感知到的。

氣氛徹底緩和下來,帶著一種雨後初霽的清新與自然。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看著對岸的燈火漸次稀疏,攤販也開始收拾家當。

“冷了,回去吧。”江曉笙站起身,順手把那只巨大的玩具熊從夏息寧懷裏撈過來,動作像某人某夜裏求而不得的擁抱。

他將其輕松地夾在臂彎:“托管結束,物歸原主。”

夏息寧懷裏一空,看著江曉笙頗為熟練地“接管”了玩偶,沒說什麽,只是跟著站起來,輕輕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臂。

車子駛入江曉笙家附近那條熟悉的街道。

夏息寧依然開得不快。車窗外的商鋪已經掛上些許新年裝飾,紅彤彤的燈籠和中國結在櫥窗裏亮著,映出一小片一小片暖色的光。

江曉笙望著窗外,過了很久才開口。

“對了,”他語氣像是隨意提起,語速卻放慢了,“過年前,大概小年那天吧。”

夏息寧沒有轉頭,但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江千識張羅著在家弄頓飯,”江曉笙說,“就幾個熟人。柳承,還有我師父的女兒……湊一起熱鬧下,也算提前過個年。”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轉向駕駛座。

“你要是,”他說,語速更慢了,“那天晚上不用值班,也沒什麽別的安排——”

那句邀請被他輕輕推出來:“就過來一起吃個飯?”

並非專案組的慶功宴,也不再是工作需要,甚至不是任何可以用“顧問”這個身份合理解釋的場合。他只是將更私人的邀請拋出,像是在驗證自己心底某個剛剛成型的結論。

夏息寧在紅燈前停下,轉過頭。

江曉笙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那雙總是審視,銳利而不肯輕易示弱的眼睛,此刻在車廂昏暗的光線裏,坦然,甚至帶著點緊張地,等一個回答。

夏息寧看著他,心想:這個人真的很笨。

笨拙地推開,笨拙地靠近,笨拙地在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把那些小心翼翼藏好的心思,攤開在夜風裏。

笨到把這樣重要的邀請,說得像隨口一問。

但他就是沒辦法拒絕。

“好。”他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神情,但眼底有清晰的笑意漫開,如同冰層下終於湧動的暖流。

他應得幹脆,如同之前每一次:“如果不加班,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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