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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射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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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射點

/陳舊的瘡疤與新鮮的血肉之間,只隔著一個被重新註視的角落。/

淩晨兩點,刑偵支隊的燈還亮著。

江曉笙對著電腦屏幕已經發了半小時的呆,眼睛幹澀發脹,他用力揉了揉,視線重新落回那份技術報告。

頁面底端,那行鉛筆字像一枚釘進木頭裏的圖釘,凸在那裏,拔不出來。

那份報告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煙灰缸裏堆起七八個煙蒂,戒煙的事早被他拋到腦後——反正夏息寧也看不見。

“高校和研究所用得多。”技術員當時隨口說了一句,鏡片後面的眼神透著一絲疲憊的無奈,“這種催化劑操作要求高,地下作坊很少用,嫌麻煩。”

高校、研究所。

濱海有十幾所高校,上百家生物化工相關的實驗室。試劑采購有備案,使用有記錄,理論上可以排查。但那是大海撈針,等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可如果不是正規渠道呢?

江曉笙調出範德全的案卷,一頁一頁翻過去。那個空殼公司的資金流至今沒查透,經偵那邊只摸到幾個中轉賬戶,真正的源頭像沈進水底的石頭,撈不上來。

如果“寶石”的制毒方真有“學院派”背景——他們的原料來源不在高校,不在研究所,而在一個更隱蔽、更難追蹤的地方——

淩晨三點整,他撥通了柳承的電話。

那頭接起來的時候,柳承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刮過:“……你他媽瘋了?三點!淩晨三點!”

“查到了。”江曉笙說。

柳承的呼吸頓了兩秒。

“田昆那批貨的催化劑來源。”江曉笙的手指點在屏幕上那個被他反覆確認過的地址,“是濱江化工原料市場。一家叫‘宏興試劑’的店鋪。三年前因為違規銷售管制試劑被吊銷過執照,後來換了個法人繼續開。”

柳承徹底清醒了,睡意像被一盆冷水澆透:“你怎麽查到的?”

“濱江區治安隊的老李,他家侄子在那片送貨。”江曉笙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是沈沈的夜色,城市的燈火稀稀落落,像散了一地的煙頭,“上個月送了一批貨到嶴揚區一個廢棄廠房,收貨的人鬼鬼祟祟,給的現金。老李那侄子留了個心眼,拍了車牌——雖然看不清,但送貨單他拍了。那批貨的清單裏,有這種催化劑。”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後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等著,”柳承說,“二十分鐘到。”

濱江化工原料市場在濱海市最老的工業區邊緣,從市區開車過去要四十多分鐘。江曉笙和柳承淩晨四點出發,到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市場像一頭沈睡的巨獸,在冬日的晨霧裏蜷著身子。一排排低矮的店鋪沿著坑窪的水泥路延伸出去,卷簾門緊鎖,招牌褪色得認不出原來的字。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化學品味,淡淡的、像從墻縫裏滲出來,混著鐵銹和潮濕的黴味。

江曉笙把車停在市場對面的一家早餐店門口,要了兩碗豆漿,四個包子。

柳承靠著車窗,咬了一口肉包,嚼得心不在焉:“就咱們倆?盯人盯貨,至少得三組輪換。”

“周局那邊批了,今天下午人手到位。”江曉笙把豆漿杯捂在手心,熱意順著掌心往上爬,“今天咱們先摸情況。”

早餐店的老板娘端著熱騰騰的包子籠屜從他們車邊經過,瞥了一眼車裏的人,又收回視線。江曉笙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宏興試劑”在市場最裏側,門面不大,夾在一家賣塑料桶的和一家收廢品的中間。玻璃櫃臺後面堆著落灰的塑料桶和紙箱,招牌上“宏興”兩個字掉了半邊,只剩“宏”還勉強能認。

老板姓錢,五十多歲,禿頂,圓臉,見誰都笑呵呵的。江曉笙和柳承隔著車窗,看他八點半準時拉開卷簾門,拎著個搪瓷缸子出來漱口,一口水噴在地上,然後慢悠悠地進屋,打開燈。

“像個老實生意人。”柳承說。

“三年前違規銷售管制試劑被吊銷執照的老實生意人。”江曉笙把望遠鏡放下,捏扁了豆漿杯,“等著吧。”

第一天,風平浪靜。

錢老板正常營業,上午來了兩撥客人。一個是穿工裝的瘦高個,買了兩桶工業酒精,付現金,開收據;另一個是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拿著一張皺巴巴的試劑清單,在櫃臺前站了十幾分鐘,最後只買了一小瓶乙醇。

柳承拍了照片,傳回技術中隊。

下午反饋回來:瘦高個是附近一家小型化工廠的采購員,身份幹凈;那個學生是職業技術學院化工系的學生,買試劑做課程作業,學校那邊確認過。

江曉笙在車裏窩了一整天,腰酸背痛。

第二天,同樣的情況。來買東西的人不多,都是熟面孔。錢老板中午端著飯盒在門口曬太陽,看見巷子口有野貓經過,還掰了半根火腿腸扔過去。

“他這心態,不像藏著大事。”柳承說。

“藏大事的人,最怕的就是心態不穩。”江曉笙盯著那扇玻璃門,錢老板正低頭擺弄手機,臉上還掛著那副笑呵呵的表情,“他這樣才麻煩。”

第三天下午,兩點十七分。

一輛白色舊款大眾轎車從巷子口拐進來,慢悠悠地往市場深處開。江曉笙的望遠鏡裏,那輛車的車牌被泥糊住了大半,看不清號碼。

“那輛車。”他壓低聲音。

柳承立刻坐直,拿起相機。

轎車在宏興試劑門口停下。駕駛座的門沒開,只有車窗搖下一道縫,從裏面伸出一只手,攥著張皺巴巴的紙條。錢老板接了,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進屋。

手很快縮回去,但江曉笙的鏡頭裏,那雙手的輪廓被定格——粗大,指節突出,虎口有一道舊疤。

司機沒下車,整個交易過程不到三分鐘。錢老板從屋裏拎出兩個紙箱,塞進轎車後座,拍了拍車廂,轎車立刻啟動,掉頭往外開。

江曉笙踩下油門,保持著三輛車的距離,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車駛向老工業區深處。

轎車從主路拐進一條水泥路,路面越來越破,兩邊開始出現廢棄的廠房和倉庫。有些墻塌了半邊,露出裏面銹蝕的鋼架;有些門窗被封死,鐵皮上噴著褪色的“拆”字。

江曉笙把車停在一條岔路口的廢棄加油站後面,熄了火。柳承跳下來,從後備箱拎出一架小型無人機。

“太冒險了。”江曉笙皺眉。

“飛高點,沒事。”柳承已經啟動無人機,操控屏上跳出畫面,“這片是盲區,沒人查。”

無人機像一只灰白色的鳥,悄無聲息地升上天空,沿著轎車的軌跡追過去。畫面裏,車子在一片廢棄廠房區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座化工廠門口。

廠門銹跡斑斑,掛著生銹的鐵鏈和一把虛掛的鎖——演戲給路人看的。司機下車,黑夾克,身材高且壯,正是中間人“孫哥”。

他左右張望了兩下,動作像只警覺的老鼠,然後拉開那把虛掛的鎖,把車開了進去。

柳承把無人機拉高,懸停在兩百米外。畫面裏,廠房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二樓的窗戶黑著,看不清裏面的動靜。

二十分鐘後,“孫哥”空著手出來。他沒再開車,而是步行往另一個方向離開,步子很快,很快就消失在廢棄廠房的陰影裏。

柳承放下操控器,看向江曉笙:“跟上,還是守這兒?”

江曉笙盯著屏幕裏那座靜悄悄的廠房,沈默了片刻。

“你跟他。”他說,“我守。”

柳承點點頭,推開車門,很快消失在暮色裏。

江曉笙重新發動車子,往前挪了兩百米,停在一座廢棄倉庫的陰影裏。從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廠房的側門和後窗,又不至於被裏面的人發現。

天色一分一分沈下去。

傍晚六點四十,廠房二樓的窗戶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不是燈光,是那種被厚窗簾遮住之後、從縫隙裏滲出來的光。有人影在窗簾後面晃動,忽長忽短。

江曉笙撥通了周局的電話。

……

蹲守持續了五天。

便衣輪班,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江曉笙排了第一班崗,窩在那輛不起眼的面包車裏——真正的面包車,從二手市場淘來的,車身灰撲撲的,貼著“專業疏通下水道”的廣告貼紙,停在廢棄倉庫旁邊,像一件被遺忘的垃圾。

白天的時候,廠房靜得像沒人在。偶爾有一兩個人從側門進出,都是步行,從不在這邊過夜。但每到傍晚,二樓那扇窗戶就會亮起微光,一直持續到淩晨三四點。

柳承那組人跟過幾回進出的“工人”,摸清了他們的落腳點:都是散工,臨時招來的,住在一公裏外的棚戶區,每天傍晚由一輛黑車接過來,淩晨再送回去。

第五天深夜,淩晨一點二十。

江曉笙正靠在駕駛座上閉目養神,對講機裏忽然傳來柳承壓低的嗓音:“老江,看二樓。”

他睜開眼,舉起夜視望遠鏡。

廠房二樓那扇窗戶裏,亮起一簇刺眼的白光。不是普通的燈光,而是藍白色的、一閃一閃,像反應釜啟動時的電弧光。

“確認了。”柳承的聲音透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制毒窩點。”

行動方案連夜敲定。

緝毒支隊主攻,刑偵外圍封控,淩晨四點突襲。周局親自坐鎮指揮,柳承帶人從正面突破,江曉笙帶隊守後門和側窗。

三點四十,各組就位。

江曉笙蹲在後門二十米外的一堵矮墻後面,身邊跟著兩個年輕警員,還有一個趙省——這小子非要跟著,說“這是我摸出來的線索,我得看著收網”。

冬夜的風從荒草叢裏刮過來,刀子似的,順著領口往衣服裏鉆。江曉笙把領子往上攏了攏,視線死死盯著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

廠房裏隱約傳來機器運轉的低鳴聲,混著人聲,偶爾有人咳嗽。二樓那扇窗戶的窗簾拉得很嚴,只有縫隙裏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四點整。

對講機裏傳來周局低沈的聲音:“行動。”

前門方向炸開一聲悶響,破門器撞開鐵門。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呵斥聲、玻璃破碎的脆響。

“警察!不許動!抱頭蹲下!”

廠房裏的燈全亮了,透過窗簾映出混亂的人影。有人尖叫,有人喊“跑”,有人撞翻了什麽東西,嘩啦啦一陣脆響。

江曉笙盯著那扇後門,手已經按在槍套上。

後門被撞開的一瞬間,一個黑影竄出來。

那人動作很快,幾乎是從門裏彈出來的,落地時踉蹌了一下,隨即拔腿就跑。江曉笙從矮墻後面撲出去,幾步追上,一把抓住那人的後領!

那人回手就是一拳,被江曉笙側身躲開,隨即膝蓋頂上對方膝窩,借著沖力把人按倒在地。

手電光照亮那人的臉:四十來歲,敦實,黑色皮衣,虎口那道舊疤在手電光下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孫哥”劇烈地掙紮著,嘴裏罵著臟話,被江曉笙用膝蓋壓住後腰,反剪雙手銬住。那兩個年輕警員已經沖進後門,裏面傳來更多呵斥聲和腳步響動。

“老實點!”江曉笙把那人拎起來,往墻邊一推。

廠房裏的混亂持續了十幾分鐘。

當江曉笙押著“孫哥”從後門走進去時,裏面的場面已經基本被控制住了。簡易反應釜還熱著,散發著刺鼻的化學氣味,地上的原料袋被踩得亂七八糟,半成品晶體散落一地。五個嫌疑人抱著頭蹲在墻邊,表情各異。

搜查持續到天亮。

繳獲“寶石”半成品約三公斤,制毒原料一批,簡易反應釜兩臺,以及其他制毒工具若幹。五個嫌疑人全部落網,加上“孫哥”,一共六人。

但江曉笙站在那堆戰利品前,眉頭沒有松開過。

太簡陋了。

這些設備、原料,還有那些靛青色半成品晶體,顆粒粗糙,和田昆那批貨一模一樣。但和市面上最近出現的高純度新貨相比,簡直是兩個東西。

“不是源頭。”柳承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恰好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孫哥剛審了一輪,說是上家上周就失聯了。所有通訊方式全停,他就這麽被晾著,這批貨是做給下家的尾單。”

江曉笙沒說話。他蹲下身,撿起一袋半成品,在手心裏掂了掂。

“斷尾求生。”柳承繼續說,“這條線下游可能暴露了,他們就直接扔了。”

“孫哥”被按在墻角,兩個緝毒支隊的警員正在突擊審訊。問上家,答不知道;問貨源,答網上聯系;問什麽時候斷的,答上周。翻來覆去就這三句,像覆讀機。

江曉笙把那袋晶體扔回地上,站起身。

廠房外,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灰蒙蒙的光線從破碎的窗戶透進來,照在這一地狼藉上,像某種殘酷的揭示。

……

收隊後,面包車載著嫌疑人先一步離開。江曉笙靠在車門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續五天蹲守,昨晚又通宵,胃裏空得像被人掏過,隱隱泛酸。

他從外套內側口袋裏掏出空了大半的鋁箔藥板,拆出一顆扔進嘴裏,微弱的苦味混合著糟糕的口感,越嚼人越煩。

柳承走過來,遞了根煙。

江曉笙接過來,沒點,夾在指間轉了兩圈,又塞回柳承手裏。

“戒了?”

“……沒徹底。”

柳承笑了一聲,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裏散開,像一團灰色的嘆息。他靠在車門另一邊,兩個人沈默著,看著天邊那一點點亮起來的光。

“那小子腿燒得不輕。”柳承說。

江曉笙用水將殘留的藥渣順下去,聞言動作一頓:“誰?”

“趙省,”柳承用夾煙的手指了指廠房方向,“搬那堆原料的時候,有個桶蓋沒擰緊,試劑濺出來,他小腿上燎了一片。剛才上救護車前我看見的,起泡了,估計得去醫院處理。”

江曉笙眉頭一皺:“怎麽不早說?”

“他自己不說,我也是剛看見。”柳承彈了彈煙灰,“上救護車了,應該去一醫了。”

江曉笙“嘖”了一聲,把空水瓶塞給柳承,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誒,幹嘛?你去哪兒?”柳承扒著車窗問。

“醫院。”

“審完再去也不遲——”

但車子已經啟動,尾氣噴了柳承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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