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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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拒絕,是本能。身體比心靈更早記起了被反鎖在外的冬天。/

門鎖落下那一聲“哢噠”輕響,在驟然安靜的公寓裏顯得格外清晰和冷硬。

夏息寧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方才強撐出的那點力氣頃刻間消散,只餘下高燒帶來的渾身酸痛和骨髓深處泛起的虛脫感。

玄關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灑落,在他蜷縮的身影旁投下一小團濃重的陰影。

他垂著頭,視線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左手上。

家居服寬松的袖口再次滑落,露出了小臂上那些縱橫交錯、顏色淺淡的舊痕。在溫暖的燈光下,它們像某種醜陋的的刺青,烙印在過於蒼白的皮膚上。

江曉笙看到了。

這個認知蠻橫地鉆出來,一石激起千層浪,沒有預想中的恐慌或徹底的絕望,反而……有一種近乎自虐的、撕裂般的奇異快感。

【看吧。這就是我。】一個微弱而扭曲的聲音,像是從腦海深處某個結了冰的裂縫裏鉆出來,帶著譏誚的寒意。

它說的從來沒錯。

藏在得體外殼和專業微笑下面的,是這樣一副破敗不堪的裏子。

那些疤痕,是過去漫長時間裏,與自身神經和藥物搏鬥留下的敗績。而針孔是維持現狀必須付出的代價。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遮掩,如同遮掩一個隨時可能潰爛流膿的傷口。

可現在被人看到了。被江曉笙看到了。

那個人在短暫驚愕之後,眼神是如此迅速地冷卻、抽離,變得像審視證物一樣陌生而銳利。

夏息寧幾乎能清晰地勾勒出江曉笙此刻在門外、在歸途上、乃至在未來的無數個瞬間,將會如何重新評估他,如何將“夏息寧”這個名字與“疑點”、“危險”、“不可控”等詞匯緊密捆綁。

理智告訴他,這是好事。

距離是安全的。江曉笙是警察,他理應警惕,理應懷疑。將這樣一個渾身是謎、與毒品有著說不清道不明關聯的人放在身邊,本就是江曉笙的失職。

如今對方終於看到了冰山一角,懸崖勒馬,及時抽身,回歸到一個警察應有的、冷靜甚至冷酷的立場,對誰都好。

可情感上……一股尖銳到近乎窒息的痛楚籠罩住他的心臟,比高燒帶來的不適更加難以忍受。

那些畫面難以壓制地浮現,並非幻覺:

他想起江曉笙每次換藥時,側臉都因忍耐而繃緊。明明這麽怕痛,還要裝作若無其事,還要幹著最危險的工作。

想起在喧囂人群裏,那雙唯一清晰的深色眼睛——它們看過來的時候,他總會下意識繃直脊背,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釘住。

想起那人總在某個意想不到的瞬間闖進來:審訊室的走廊、淩晨的值班室、急診科後門的小餐館。每次出現都沒有預告,每次離開也不說再見。

更想起剛才——那人一邊說著“不喜歡”,一邊動作利落地幫他脫下濕冷的西裝。指尖偶爾擦過皮膚,帶著薄繭的觸感溫熱而粗糲。

按住他手的那瞬間,他有一萬個念頭,其中最清晰的是:

讓那只手停下來。或者,不要停。

他不知道哪個更可怕。

當它從腦海深處冒出來的時候,他甚至分不清那是藥物的副作用,還是藏在最深處的、從未被承認過的渴望。

他什麽都沒做。他只是坐在那裏,任由那人幫他脫下外套,然後接過那件柔軟的家居服,慢慢換上。

那些細碎的、越界的、卻帶著鮮活溫度的片段,此刻反而變成了細小的針,密密地紮在心口。

【你現在自虐虐得還挺高級。】總是冷靜分析的聲音開口。

他貪戀那份溫度,那份超越一般同事或合作者界限的關切——笨拙,卻足夠真實。

在冰冷漫長的、與藥物和過往陰影為伴的日子裏,那幾乎是一束太過溫暖,以至於讓他產生不切實際貪念的光線。

可也正是因為這束光太暖,才讓他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裂痕。

在江曉笙身邊,他能感覺到——那種“不穩定”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心跳會莫名加快,呼吸會變得不太聽使喚,有時候只是被對方看一眼,掌心就開始滲汗。

起初他以為是緊張。後來他明白,那不是緊張。

是身體在報警。

它說:這個人太危險。離他遠一點。

可它又在說:再近一點。再近一點。

【終於瘋了?是不是該恭喜你?】幸災樂禍鉆進來。

差不多了。夏息寧在心底回應,帶著虛脫般的自嘲。

明知道靠近他會讓身體失控,明知道他對自己的每一次註視都可能成為下一次崩潰的引線,明知道以自己這副破敗的裏子,根本不配承接那樣的溫度。

可還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再靠近一點,再被那雙眼睛看一次,再聽他用那種不耐煩的語氣叫自己的名字。

夏息寧。

不是“夏醫生”,不是“你”,是“夏息寧”。

江曉笙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叫他的全名——著急的時候,生氣的時候,或者……不知道該拿他怎麽辦的時候。

他喜歡聽。

這喜歡本身,就是最危險的信號。

【看,你果然……不配。】

雖然被及時服下的藥物勉強壓制著,沒有發展成連貫的語句,但這些破碎而充滿惡意的低語,依舊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神經。

夏息寧用力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屈起的膝蓋。

棉質家居服柔軟的面料摩擦著發燙的皮膚,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安慰。他努力調整呼吸,試圖用意志力對抗那逐漸升騰的暈眩和耳畔漸強的嗡鳴。

藥效正在緩慢但持續地發揮作用,雖然身體依舊沈重酸痛,但至少意識與現實的連接重新變得穩固了一些。幻聽像是被一層透明的薄膜隔開,仍能感知到其存在,但不再具有直接沖擊心神的威力。

這給了他一絲喘息的空間,去面對內心那片狼藉。

他知道江曉笙會怎麽做。

那個男人有著刑警最典型的敏銳和近乎本能的戒備。傷疤和針孔,尤其是新鮮針孔,在一個涉毒案件的關鍵關聯人物身上出現,意味著什麽,江曉笙比他更清楚。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迅速生根發芽。

他們之間那點因並肩作戰和數次意外交集而滋生出的、微妙難言的默契與……吸引,將被迫擱置,甚至被徹底歸類為“工作需要”或“偵查策略”。

夏息寧幾乎能預見接下來幾天,江曉笙公事公辦的語氣,刻意減少非必要接觸,以及那雙總是過於銳利的眼睛裏,重新覆上屬於警察的審慎隔閡。

理智一遍遍告誡他,這是正確的,是必然的,甚至是……他暗中希望促成的。他身上背負的東西太重、太臟,江曉笙離得越遠,就越安全——對江曉笙安全,對他自己或許也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可是,心為什麽這麽疼?

一種深沈的孤獨感席卷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他維持著蜷縮的姿勢,不知道在門後坐了多久。

直到高燒帶來的顫抖漸漸平息,藥物的鎮定效果完全掌控了身體,幻聽和眩暈徹底退去,只留下精神上的極度疲憊和一種空曠的鈍痛。

他慢慢地、扶著門板站起來。

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已能自主控制。走進客廳,拿起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冰涼的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進一步清醒。

目光掃過被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那件西裝外套,江曉笙脫下它時,動作幹脆,幾乎帶著點不耐煩。夏息寧走過去,指尖拂過柔軟的面料,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會議中心的冷氣,和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極其淺淡。

他莫名想起江曉笙在車裏,提到前女友時,那句平淡之下掩藏著覆雜情緒的“她變化挺大的”。

當時夏息寧心中曾掠過一絲微妙的情緒,連自己都不願深究。

現在,輪到他了。

在江曉笙眼裏,他的“變化”或許更為突兀和……不堪。從一個值得信賴的醫生、一個或許可以惺惺相惜的同伴,重新變成一個需要嚴加防範的“問題人物”。

也好。

夏息寧將西裝外套仔細疊好,放在一旁。藥效帶來的異常平靜逐漸籠罩了他,高燒似乎也開始真正退去。

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但他知道今晚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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