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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的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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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的敘事

/你必須不斷簽署“已結案”,卻無法命令自己的大腦停止追問。/

車子駛出市局大門,流入主幹道。

“剛才那位是?”

車輪碾過減速帶,輕微的顛簸將車內短暫的沈默震開一道縫隙。

江曉笙目視前方,握方向盤的手穩當當:“以前認識的人。”

“前女友?”夏息寧問得直接,側過臉看他。

“……這都看出來。”不是一個問句,而是無奈的承認。

明顯得要命。夏息寧心想,你們兩個都是。

從江曉笙刻意的視線,到兩人之間那種熟稔又保持距離的氣氛,再到女孩眼中未散的依賴和故作輕松——還有那支口紅,和那天車上的一模一樣。

這世界真是……小得讓人不得不接受一些事實。他想,莫名覺得車內暖氣開得太足了。

空氣裏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不屬於對方的香水味,更揮之不去的,是等待室裏江曉笙不同尋常的眼神,以及那支口紅在他記憶裏留下的顏色。

“和平分手?”他的語氣聽起來只是閑聊。

“算是吧。”江曉笙扯了扯嘴角,“對別人感情生活這麽感興趣?註意紀律啊。”

“好大的官威。”夏息寧輕笑,右手支著額角,姿態放松,目光卻落在車窗玻璃上江曉笙的側影,“就是有點意外,原來江隊也有應付不來、手足無措的時候。”

“誰手足無措了?”

“你握方向盤的力道比平時重,車速比限速低了至少五公裏,而且,”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點輕淺的笑意,“從上車到現在,你看了三次後視鏡——雖然市局大門早就看不見了。”

江曉笙:“……”

“職業病。”夏息寧聳肩,“觀察細節是醫生的本能。”

“那你的本能有沒有告訴你,”江曉笙沒好氣地說,“再多說一句,我就把你扔下車?”

“告訴了呀。”夏息寧笑意更深,眼尾彎起細微的弧度,在昏暗車廂裏莫名有些勾人,“可它也告訴我,江隊不會——畢竟你明天的換藥還得找我。”

江曉笙被他這邏輯噎住,氣極反笑。

前方十字路口,紅燈漫長。

車流停下,車廂內陷入一片相對安靜的間隙。江曉笙松開些方向盤,活動了下手指,目光落在窗外閃爍的霓虹上,忽然開口。

“分手是我提的。因為不合適。”

夏息寧安靜聽著。

“她學新媒體傳播,世界該是熱鬧的,鮮活的,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和事。我呢,整天跟犯罪、傷害、死人打交道,一身洗不掉的負能量。以前她經常在局裏等我下班,一等就是幾個小時,推掉聚會,就為了一起吃頓飯。

“後來師父出事……他剛走那段時間,我幾乎天天泡在局裏,一周都回不了一次家。她受不了,說感覺自己在跟一個影子談戀愛。”

江曉笙語速平緩,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我說給我點時間,等案子查完就好了。她說等不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

他頓了頓:“然後,就分了。”

“她變化不小。”他像是自言自語,“以前不怎麽化妝,頭發也是黑的。”

“人都是會變的。”夏息寧輕聲說,目光掠過他藍色執勤服肩頭那一點早已幹涸的、不仔細看已難察覺的淚痕。

他像是隨意敷衍一句人人都懂的廢話,便不著痕跡地岔開話題:“就像你戒煙。成效如何?”

江曉笙幹巴巴地回答:“還行吧。”

“在家沒偷著抽?”

“說戒就戒。”他不屑地嗤笑一聲,“把我當什麽人了。”

夏息寧笑了笑,沒再接話,轉頭看向車窗外流動的夜景。

片刻後,他像是剛好想起什麽,語氣隨意地開口:“對了,下周三到周五,廣貿國際會議中心有個神經藥理相關的學術論壇。院裏給了我一張邀請函。”

江曉笙立刻從方才那點私人情緒中抽離,敏銳地瞥向他:“嗯?規模怎麽樣?”

“省級的,業內主流研究機構和幾家大藥企都會有人到。”夏息寧頓了頓,補充道,“我看過初步的議程和參會名單……你最近留意的陸博士,也在受邀之列,有個專題報告。”

陸巖清。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車內略顯沈悶的空氣,也是他們之間不能說的隔閡。

“具體時間?日程安排?”他問,語氣裏的溫度降了幾分,屬於刑警的審視感重新覆蓋上來。

“論壇一共三天,陸博士的報告在周四下午。”夏息寧報出具體時間,語速平緩得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會場安檢和人員核查是常規級別,主要靠證件出入。”

江曉笙沒立刻說話,車子駛過又一個路口,他目視前方,大腦卻在快速運轉:公開場合,人員混雜,陸巖清……這或許是個機會,一個在對方主場之外,觀察他的機會。

“論壇的詳細日程、會場平面圖,”江曉笙的語氣恢覆了工作狀態下那種幹脆利落,“方便的話發我一份。”

“好。”夏息寧應得簡潔,沒有追問任何細節,也沒有流露絲毫好奇。他懂得邊界在哪裏,也明白此刻自己最合適的角色是什麽。

車內重回安靜,只有引擎聲低鳴。夏息寧的目光重新落向車外,指尖在已經冰涼的咖啡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想自己大概已經還了那次在平澤巷,江曉笙承諾會幫忙留意師母安全的人情。盡管對方可能根本不那樣認為。

只是,這份關於陸巖清行程的“情報”,終究是借工作之便,帶了幾分私心的提醒。

這份私心很輕,輕得像此刻車窗上凝結的、一觸即散的白霧。

……

送完夏息寧,江曉笙沒有立刻回市局,也沒有回家,而是在一個路口前選擇左拐。

九點整,平澤巷已經完全安靜下來了。

老居民區沒有夜生活,筒子樓裏的窗戶大多黑了,少數幾扇還亮著,透出電視機屏幕閃爍的藍光。巷口的垃圾桶邊臥著只流浪貓,聽見腳步聲,警覺地豎起耳朵,待看清是一個人,又懶洋洋把腦袋埋回前爪。

江曉笙站在巷口,沒有往裏走——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開到這裏來。

巷口那間小賣部還亮著燈。老式的白熾燈泡,光暈昏黃,照出玻璃櫃臺裏碼得整整齊齊的香煙、打火機、棒棒糖。櫃臺後坐著個老太太,七十出頭的年紀,頭發白了大半,正戴著老花鏡看一本卷了邊的雜志。

江曉笙走進去。

老太太擡起頭,目光在他警服上停了一瞬,又落向他肩章。

兩杠兩星,在他身上顯得有點沈重。

她放下雜志,摘下老花鏡,用濱海話開口,語速慢,咬字卻清晰:“江隊長,這麽晚還來?”

江曉笙也換成了濱海話。他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方言嵌在舌頭根裏,不用過腦子就能流利淌出來:“路過,看看。”

“看什麽?”老太太隨口一問,像問鄰居晚飯吃了沒。

江曉笙沒答。他低下頭,視線落在玻璃櫃臺裏。

他其實想買煙。一周沒碰了,手指空落落,總想捏點什麽。但目光劃過那排熟悉的煙盒時,想起夏息寧那句“在家沒偷著抽”的調侃,還有體檢報告上那個不算好看的肺部小結節。

他把手收回來,指了指裝棒棒糖的塑料罐。

“這個。”他說,“葡萄味。”

江曉笙掃碼付錢,接過糖,沒拆。他把糖攥在手心,站在櫃臺邊,沒有要走的意思。

老太太看著他,忽然又開口,還是濱海話:“那個女孩的案子,判了?”

江曉笙知道她說的是李靈哲。

“判了。”他說。

“幾年?”

“十二年。”

老太太沈默了一會兒。

“十二年。”她把這數字念了一遍,語氣很輕,像在稱一袋不太壓秤的米,“她爸媽前天回來搬東西,我看見了。她媽瘦了一大圈,走路都要人扶。”

江曉笙沒說話,只是覺得巷口的風有些大,吹得他頭發散亂。

“她以前常來我這裏買水。”老太太說,目光落向門外黑沈沈的巷道,“加班回來晚,小賣部都關門了,她就在門口那個投幣機買。有一回機器壞了,吞了她的錢不出水,她站那兒發楞,我隔著門看見,喊她進來,倒杯熱水給她,沒收錢。”

她頓了頓:“那孩子跟我說謝謝,聲音很輕,像怕吵著人。”

江曉笙垂著眼,手裏的棒棒糖塑料紙被攥出細密的折痕。

“她研究生還沒畢業。”老太太說,“學的什麽……生物?化學?我不懂。她媽說,本來今年夏天要畢業的。”

江曉笙把糖揣進兜裏。

“案子結了。”他說,語氣聽不出情緒,像那天在法院門口對林檢說的那句一樣。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沒問結得公不公道。

七十多年的人生,她見過太多“結了”的案子。有些結得漂亮,有些結得潦草,有些結完了,繩頭還拖著老長一截,在風裏晃來晃去,怎麽也收不進去。

她只問:“你吃過飯沒?”

江曉笙楞了一下:“……吃過了。”

老太太不信。但她沒拆穿,只從櫃臺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裝進兩個青柑橘、一包蘇打餅幹,塞到他手裏。

“別老熬夜,”她說,換回了普通話,字正腔圓,“你們這行,身體是最重要的本錢。”

江曉笙接過袋子,想說謝謝,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他走出小賣部,站在巷口,朝筒子樓望去。

三樓,朝北那扇窗黑著。

窗簾拉得很緊,遮住裏面空無一人的房間。李靈哲的父母上周回來搬走了她的遺物,鄰居說,兩個人來的時候沒哭,走的時候也沒哭,只是一人拎著一個編織袋,慢慢走出巷口,像兩株被連根拔起、仍在勉力站立的枯樹。

江曉笙想起那天的現場:書桌上攤開的專業書,杯裏沒喝完的水,日歷上畫著圈的交稿日期。電腦還亮著,屏幕上是沒寫完的論文初稿。

標題他看過,很長一串專業名詞,他只記住最後四個字:合成路徑。

他把視線收回來,往二單元走了一步,停在一樓那扇門前。

周廣富,死在癮君子的餅幹盒下。

嫌疑人落網很快,江曉笙審訊他的時候,那人一直在抖,語無倫次,一會兒說“我不是故意的”,一會兒說“他為什麽非要喊”。問周老頭喊了什麽,他答不上來,只說“喊他女兒的名字吧,老頭死之前都在喊”。

後來的確也是他女兒報的警。

結案報告今天下午剛寫完,江曉笙簽的字。

他在這扇門前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見另一扇窗。

一單元三樓,朝南。

窗簾是淺灰色的,邊緣垂得很齊。窗臺上擺著兩盆綠蘿,葉片油亮,剛澆過水的樣子。傍晚時這扇窗會亮起暖黃的燈光,會有飯菜的香味從老舊的排煙口飄出來。

夏息寧的師母,陳老師住在這裏,江曉笙仿佛還記得那天下午的橙花香。

此刻他站在巷子裏,把這三扇窗——四單元三樓北邊那扇黑著的、二單元一樓那扇蒙塵的、一單元三樓那扇亮著暖光的——放在同一個視野裏,莫名覺得自己胸腔裏堵著什麽東西。

周老頭死前喊的是女兒的名字。

李靈哲倒在書桌前時,電腦屏幕還亮著。

師母的綠蘿長得很好,窗簾拉得很齊,燈會在傍晚準時亮起來。

他想起夏息寧說“感覺不像是在活著”時的語氣、下午剛簽完的那份結案報告、庭審當日的法槌聲,以及下周的學術論壇。

李靈哲的故事太完美,完美到他對陸巖清的種種懷疑,都只能作為故事的毛邊,壓在心裏“存疑”那一格。

可格子已經快滿了,這些年辦過的案子,那些鎖不上的環、接不上的線、始終沒有找到答案的問題,都壓在那裏,沒有擴容的餘地。

他把那顆糖放進外套口袋,又從另一邊口袋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沒有新消息。最上面一條還是夏息寧發來的,時間是半小時前:

【日程已發,附件是會場平面圖。】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車裏提起閆依時,夏息寧看他的那個眼神——很淡,像什麽都知道,又什麽都不問。

……到底在想什麽。

他心亂如麻,又毫無頭緒,只是點開對話界面,光標在輸入框裏閃了幾下,回了句幹巴巴的:

【收到。】

隨後思索幾秒,又補上:

【周四下午,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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