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砝碼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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砝碼的獨白

/一生都在衡量他物,卻無人能衡量其本身的重量。精準,建立在沈默之上。/

城市的另一面,日光下的生活與秩序仍在按部就班地運轉。

濱海市第一看守所外的停車場,空氣裏還殘留著雨後未散的濕氣。

江曉笙靠在車門上,指尖夾著根沒點燃的煙,盯著不遠處那棟灰色建築有些出神。

趙省拉開車門鉆出來,手裏拿著兩份剛買的飯團,遞過來一個:“江隊,真不進去啊?柳隊他們還在裏頭審那個分銷的……”

“讓他們審。”江曉笙接過,塑料包裝袋窸窣作響,“咬死了就那套說辭,再問十遍也一樣。”

他咬了一口,糯米和油脂的香氣混在一起,溫度剛好。胃裏有了東西,熬夜帶來的鈍痛感稍微緩解了些。

擡頭看了眼陰沈沈的天,他心想:這案子像這鬼天氣一樣,悶得人透不過氣,卻又始終憋不出那場痛快雨。

專案組成立後,效率確實高了不少,但“寶石”的源頭依舊藏在迷霧深處。

更讓他心頭沈甸甸的,是另一件事。

李靈哲案庭審。

濱海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刑事審判庭,莊重肅穆。

旁聽席上坐了不少人,有媒體記者,更多的是死者家屬和關註此案的市民。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混合了悲傷與憤怒的氣息。

江曉笙坐在後排靠邊的位置,穿著便服,帽檐壓得有些低。他本不必來,這案子按程序已經移交,後續是檢察院和法院的事。

但鬼使神差地,他還是來了。

或許是因為現場那具年輕冰冷的屍體,或許是因為那份始終讓他覺得太完整的供詞,也或許,只是因為在瀚洛生物辦公室裏,那一句蒼白的“好孩子”。

庭審過程按部就班。

公訴人陳述、出示證據、被告人劉志強及其辯護律師發言……一切都在法律框架內運行。

劉志強在被告席上顯得畏縮,回答問題時聲音低啞,反覆強調自己“當時腦子不清楚”、“不是故意的”。他的精神鑒定報告被當庭宣讀,結論很明確。

江曉笙的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目光掃過死者家屬席。

李靈哲的父母坐在那裏,母親眼睛紅腫,死死攥著手裏女兒的照片——並非黑白,女孩走得突然,甚至沒留下像樣的遺照。父親腰背佝僂,像一夜之間被抽走了脊梁。

每當劉志強或辯護律師提到“精神疾病”、“無法完全控制”時,那位母親的身體就會劇烈地顫抖一下。

合議庭休庭評議的時間並不長。重新開庭後,審判長洪亮的聲音在法庭內回蕩:“……被告人劉志強犯故意殺人罪,鑒於其作案時系尚未完全喪失辨認或者控制自己行為能力的精神病人,依法予以從輕處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

“十二年?!”

宣判聲剛落,死者家屬席上爆發出無法抑制的悲鳴與質問。

李靈哲的母親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破碎:“十二年?!我女兒才二十五歲!她的人生都沒了!他殺了人,就因為腦子有病,只要坐十二年牢?!”

她身邊的丈夫試圖拉住她,自己卻也老淚縱橫,哽咽得說不出話。

法警迅速上前維持秩序。旁聽席上一片嘩然,議論聲四起。劉志強被法警帶下被告席,自始至終低著頭,沒有看向家屬方向。

江曉笙坐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那位幾近崩潰的母親被親屬攙扶著、幾乎是被架出法庭,看著她手裏那張年輕笑顏的照片在混亂中飄落在地,被人無意間踩過。

十二年,對於一個殘忍剝奪他人生命的兇手,和對於一個失去唯一愛女的家庭而言,是天平兩端無法對等的重量。

法律給出了它的衡量,但痛苦不接受這種衡量。

離開法院時,外面天色更加陰沈,似乎又要下雨。

江曉笙正要下臺階,看見側門邊站著兩個人,正在交談。

一個是穿著深色檢察官制服、身姿挺拔的年輕人,胸前別著檢徽;另一個是提著公文包、面帶職業性倦容的中年律師,正是剛才庭上為劉志強辯護的那位。

檢察官先看到了他,微微頷首:“江隊。”

江曉笙走過去,也點了下頭:“林檢。”

這位林檢察官比他小幾歲,因為案子接觸過幾次,印象裏做事細致,性格溫和,不像是尋常想象中咄咄逼人的公訴人形象。

“來聽庭?”林檢察官問,語氣平常。

“嗯,看看。”江曉笙簡短應道,目光掃過旁邊的律師。

律師也看向他,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神情,客氣地笑了笑:“江隊長,久仰。聽林檢提過,這案子前期你們刑偵辛苦了。”

“分內事。”江曉笙的視線落回林檢身上,“判了。”

“判了。”林檢的語氣很平穩,但江曉笙捕捉到他眼底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凝重,“證據鏈完整,程序沒問題,精神鑒定的結論也擺在那兒。從法律上講,沒什麽可指摘的。”

旁邊的律師輕輕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接話道:“家屬的心情……我能理解,剛才在庭外又跟他們談了很久。女孩是獨生女,家裏條件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她讀到研究生不容易。她實習那點工資,大半都寄回家了。”

她搖了搖頭:“我盡力了,但……辯護是基於事實和法律。劉志強的病史、作案時的狀態,這些都是客觀事實。法官的量刑,也在幅度內。”

林檢沈默地點了點頭,看向江曉笙:“被害人家屬要求抗訴。”

江曉笙沒說話。

意料之中的決定,可……變更的餘地在哪裏?

“程序還沒走完。”林檢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對律師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律師苦笑了一下,拍了拍林檢的胳膊,又對江曉笙點了點頭:“我先走一步,還得去趟看守所見當事人。江隊,林檢,再聯系。”

看著律師略顯疲憊的背影匯入散去的人流,林檢轉向江曉笙,臉上的溫和被一種職業性的平靜覆蓋:“這個案子,卷宗我會再仔細過一遍。上訴審如果有新情況,隨時溝通。”

“嗯。”江曉笙應道。兩人之間有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都清楚各自的職責和界限。

警察負責偵查破案,檢察官負責指控犯罪,律師負責辯護,法官負責裁決。像一臺精密機器上的不同齒輪,各自轉動,推動著名為“正義”的進程向前。

但這進程碾壓過的痕跡,有時滾燙,有時冰涼。

“走了,隊裏還有事。”江曉笙最後看了一眼法院高懸的國徽,轉身走下臺階。

案子結得幹凈,但他腦子裏還轉著幾個問題。

劉志強一個底層吸毒人員,怎麽知道李靈哲家裏有現金?

現場翻得那麽亂,只丟了八百塊——他在找什麽?

李靈哲死前半個月,問過導師的那個“藥物副作用”,是什麽?

這些尾巴,沒有一個能寫進報告。

一陣風吹來,擾散了方才法庭的壓抑和紛亂的思緒,江曉笙擡頭望向天邊層層疊疊的雲,瞇起眼睛。

要降溫了。

……

專案組成立第三周,冬天的第一場寒潮席卷濱海。

辦公室的暖氣片開到最大檔,玻璃窗上凝著細密的水汽,有人用手指在窗角畫了只歪歪扭扭的烏龜,不知是誰的手筆,也沒人認領。

周四上午,葉青從外面跑完外勤回來,凍得鼻尖通紅。她把圍巾扯下來掛在椅背上,手往暖氣片上貼,嘴裏嘶嘶抽著涼氣。

“太冷了,”她嘟囔著抱怨,“這種天就應該窩在家裏裹棉被,誰還出外勤啊。”

柳承從屏幕後面探出頭:“那案子你來破?”

“我不破,我摸魚。”葉青理直氣壯,從抽屜裏翻出手機,“誰喝咖啡?我請。”

辦公室裏立刻熱鬧起來。

“美式,少糖!”老程第一個舉手。

“拿鐵,多糖——”這是小吳。

“焦糖瑪奇朵!”趙省難得主動,聲音都高了半個調,喊完才意識到自己太大聲,耳朵尖紅了一小塊。

柳承慢悠悠舉手:“老規矩,小葉子你記得的吧?”

“行行,”葉青低著頭一頓猛敲,餘光掃見門口進來個人影,下意識招呼,“夏醫生!喝什麽?我請客!”

夏息寧剛從法醫室那邊過來,手裏拿著個灰色的文件夾,大衣還沒來得及脫。他聞言腳步一頓,彎起眼睛笑了笑:“這麽客氣?”

“那可不,難得我主動掏錢。”葉青晃了晃手機,“別給我省錢啊。”

“卡布奇諾,香草。”他說,“謝謝。”

葉青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楞了兩秒。

“……啊?”

“香草風味卡布奇諾。”夏息寧重覆了一遍,語氣平常得像在報化驗單上的正常值範圍,“三分糖,奶泡薄一點。”

葉青眨眨眼,低頭把這一長串輸了進去,輸完又擡頭看他一眼,像在辨認什麽珍稀物種。

“不是,”她壓低了嗓子,用自以為沒人聽見的音量說,“你們醫生不是都喝美式嗎?那種苦得要命的……”

“誰說的?”夏息寧也壓低聲音,配合她的神秘語氣,“醫生也是人。”

葉青噗嗤笑出來,低頭繼續點單。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柳承的目光從屏幕邊緣飄過來,在夏息寧身上停了一下,又飄回自己那份通訊記錄。老程端著保溫杯喝水,眼睛彎著,像在憋笑。趙省偷偷看了一眼江曉笙的方向,又飛快收回視線。

江曉笙正對著電腦打字,仿佛周圍的對話與他無關。

“對了,”夏息寧走到他桌邊,把文件夾放下,恢覆正常音量,“江隊,你喝什麽?”

江曉笙手指頓了一下。

“……我不喝咖啡。”他說。

“我知道。”夏息寧說,“紅茶還是椰奶?”

江曉笙沒說話。

辦公室裏安靜得有點微妙。

葉青擡起頭,目光在兩人之間飛快地梭巡一圈。老程把保溫杯放下,蓋子擰緊,發出輕微的哢嗒聲。趙省低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甲,像那上面正長出一朵花。

江曉笙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到夏息寧臉上。

“……椰奶。”他說。

夏息寧點點頭,轉向葉青:“麻煩加一杯椰奶,溫的。”

葉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她想問你怎麽知道江隊不喝咖啡,還想問你怎麽知道他愛喝椰奶——江隊從來沒在辦公室點過這個,她以為他只喝茶和白水。

但夏息寧已經把文件夾打開,開始跟江曉笙說數據的事。葉青把嘴邊的話咽回去,低頭加單。

十分鐘後,外賣送到。

趙省抱著他那杯焦糖瑪奇朵,像抱著什麽貴重證物,小口小口地抿。柳承把美式灌下去半杯,繼續對著通訊記錄皺眉。老程捧著熱美式,舒服地嘆了口氣。

葉青把椰奶放在江曉笙手邊。

江曉笙“嗯”了一聲,沒有擡頭。但他伸手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指尖在杯蓋上停了一瞬。

溫的,甚至有點燙手。

夏息寧站在窗邊喝他那杯香草風味卡布奇諾。奶泡很薄,糖漿的分量剛剛好,咖啡液面上浮著一層細密的淺褐色泡沫。

窗玻璃上的烏龜不知被誰補了一只眼睛,現在是獨眼龜。

他低頭喝了一口咖啡,睫毛垂下來,擋住眼睛裏那點很淡的笑意。

比醫院樓下那家好喝。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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