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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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足道的聲響,掩蓋在沈默之下。/

日子像被摁下了快進鍵。

會議室白板上的時間軸一天天拉長,茶水間的速溶咖啡換過兩輪,走廊盡頭的折疊床再沒收起來過。

只是有些人的節奏,天生慢上半拍。

趙省接到第一次獨立外勤任務,是在周四。

不是什麽要緊差事,江曉笙從案卷裏擡頭,把一張紙條推到他面前:“濱江連環搶劫案,監控沒調全,你去補一趟。”

趙省茫然地捏起那張紙條,上面寫著地址:濱江老城區,連環搶劫案第三起案發現場附近的商戶監控。

他以為會是柳承或者老程帶著他去。但江曉笙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手裏的報告,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幫我倒杯水”:“自己去。”

趙省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摳了下紙條邊緣。他想問點什麽:去哪兒調?找誰?調多久?但江曉笙沒擡頭,他也就不敢問。

最後他只應了一聲“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江曉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商戶監控可能刪得快,抓緊。”

趙省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

四十分鐘地鐵,從地下鉆出來時天已黑透。濱江老城區像城市背面的一塊補丁——巷子窄得只能過一輛電動車,電線橫七豎八地掛在頭頂,空氣裏飄著燒烤攤的油煙和下水道的潮氣。

他找到紙條上那家便利店。老板娘正刷手機,看見他亮出的證件,眼神警惕地在他臉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門外。

“就你一個人?之前的警察呢?”

“我自己來。”趙省說。

老板娘撇撇嘴,把他領到收銀臺後面的小房間。監控主機就擱在貨架上,積了一層灰。

畫面調出來。老舊的硬盤機,檢索速度慢得像數羊。他一幀一幀地過——案發時間段,巷口,那輛可疑的面包車出現過三次。但畫面太糊,看不清車牌。

他把相關片段截下來,存進U盤。然後又往前翻了兩個小時,試圖找到面包車駛入巷口的畫面。

眼眶發澀。他揉了揉眼睛,繼續看。

老板娘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小夥子,看這麽仔細幹嘛?回去交差就行了唄。”

趙省搖頭:“自己找出來的線索,記得最牢。”

他盯著屏幕,沒解釋這句話是誰說的——其實誰也沒說過。只是兩周前的一個深夜,他在隔壁休息室門外偷聽到的兩句對話,自己琢磨出來的。

那晚他加班整理筆錄,辦公室裏只剩他一個人。隔壁休息室的門虛掩著,縫裏漏出暖黃的燈和極輕的說話聲。

江曉笙和柳承在裏面抽煙。

他聽見柳承問:“帶徒弟什麽感覺?”

隔了幾秒,江曉笙才答,語氣裏平時風風火火的勁松了點:“沒什麽感覺。他自己找出來的東西,記得比我教得牢。”

趙省當時把筆錄紙翻到下一頁,沒聲張,又看了二十分鐘。但那句話,他一直記得。

他拷貝了三段影像:兩段是那輛可疑面包車,一段是巷口一個蹲守了很久的模糊人影——不確定有沒有用,但他還是拷了,U盤握在手心。

傍晚回到市局,刑偵支隊的燈還亮著。趙省把U盤放在江曉笙桌上。

“有用的?”江曉笙掃過來一眼。

“有用的有兩段,車牌看不清。”趙省說,“還有一段不知道有沒有用,拷回來了。”

江曉笙“嗯”了一聲,把U盤插進機箱,拖進一個命名叫“搶劫案待核”的文件夾。然後他點開那兩段面包車的畫面,看了幾秒,又關上。

“車牌看不清,但車型和顏色能對上。”他說,“明天跟交管那邊比對一下,看能不能篩出幾輛。”

趙省站在原地,等著下一句。

江曉笙擡眼看他:“還有事?”

“沒、沒有。”趙省搖搖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江曉笙再次在身後說:“明天老程去碼頭調監控,缺個人手。六點半,別遲到。”

趙省頓住,應了聲“是”。

離開的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步。走廊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在他身後又一一熄滅。

……

夏息寧來的時候,趙省剛走。

門沒關嚴,留著一掌寬的縫。他敲了兩下,沒人應,便自己推開。

他手裏拎著個深灰色帆布袋,拉鏈半開,露出一角文件夾的硬殼。

柳承先看見他。從工位裏探出半張臉,手裏還捏著那份通訊記錄沒放下。

“喲,夏醫生,周末還加班?”他揚了揚下巴。

“送點東西。”夏息寧對他笑笑。那笑很淺,只在唇角停了一下,像趕路途中順便打的招呼。

他目光落向辦公室裏側。

江曉笙正對著屏幕打字,鍵盤聲劈裏啪啦,急且密。聽見動靜,他擡起頭,手指懸在空格鍵上方停了半秒。

“初期報告。”夏息寧走過去,把文件夾放在他手邊那摞案卷最上層。

他放得很輕,文件夾和案卷封面接觸的瞬間幾乎沒有聲音,然後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你和周局要的那份,”他說,“代謝圖譜、受體修飾位點、可能的知識背景範圍——能寫的都寫進去了。”

江曉笙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圖表。質譜峰的標註小到六號字,行間距壓得很窄,像在有限的篇幅裏要塞進一整座礦脈。

但他知道該怎麽看:夏息寧的標註很細,細到每一組異常數據旁邊都手寫備註了對應的臨床案例編號——鉛筆寫的,字跡工整,小數點後兩位。

“……這才五天。”江曉笙擡眼看他。

“專案組有設備,”夏息寧說,“比醫院方便。”

他沒說的是,這五天他每天在市局待到淩晨兩點,第二天七點照常出現在一醫急診大廳。江千識那臺質譜儀的操作界面他已經閉著眼睛都能調。

連物業的大爺都認識他了,上周半夜出門透口氣,大爺給他倒了杯熱水,問:“小夥子,你們刑警隊是不是也分白班夜班?”

他當時怎麽答的來著。好像是笑了笑,說差不多。

江曉笙合上報告。封面對折,硬殼紙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了夏息寧兩秒:“辛苦了。”

夏息寧沒接這句。他的視線往下移了幾寸——江曉笙手邊那摞文件底下,壓著一板鋁碳酸鎂,鋁箔反著細碎的光,一粒都沒少。

他看了大約兩秒,然後伸手,把那板藥從文件底下抽出來。指尖碰到江曉笙搭在桌沿的手背,只一下,很快移開。

翻到背面,生產日期那欄明晃晃地印著去年11月28日。

今天是12月22日。

“這盒過期二十多天了。”夏息寧把藥板放回桌上,指了指那串數字,語氣裏沒有責怪,像早知道對方就如此。

江曉笙順著他的手,低頭看了一眼:“……忘了。”

夏息寧沒追問,他把那板過期的藥從桌上撿起來,然後垂著眼,從帆布袋側兜摸出一個小小的白色紙盒,放在原來那個位置。

新的。同樣是鋁碳酸鎂,生產日期上個月,藥房封條還貼得嚴絲合縫。

江曉笙盯著那個紙盒幾秒,又擡頭:“賄賂我?”

“您的賄賂成本,似乎不比趙警官多多少。”夏息寧看上去累了,沒跟他多貧,“從醫院藥房帶的,記我賬上。”

他沒說自己怎麽就“恰好”記得去領藥,只是把紙盒往江曉笙手邊推了推,動作很輕,紙盒邊緣抵上鼠標墊的矽膠邊沿便停住。

“能不吃還是盡量不吃,”他說,“按時吃飯比什麽都管用。”

江曉笙“嗯”了一聲,他把那盒藥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放下。

“知道了。”他點點頭,語氣平淡,像在筆錄末尾簽了個“已閱”。

夏息寧沒再說什麽,他把那板過期的藥揣進外衣口袋,打算回去路上路過藥房再扔。

“報告有什麽問題隨時叫我,”他轉身往外走,“醫院那邊還排了臺小手術,我先——”

“夏息寧。”江曉笙的聲音不高,混在滿屋子的鍵盤聲和翻頁聲裏。

夏息寧停下來,回頭。

江曉笙沒有看他。他低著頭,把那份初期報告從案卷底下抽出來,放到最上面,指尖壓著封面邊緣,一點一點捋平。那封面上原本折了一道淺淺的印子,被他捋直了。

“……吃過了,”他忽然說,“昨晚。”

夏息寧安靜了兩秒。

隨後江曉笙便聽見他那聲一貫的、輕輕的低笑。很短,像氣音,還沒成形就散了。

“那行。”夏息寧說,推開門,在聲控燈的暖黃燈光下離開了。

柳承從工位裏探出頭,沖江曉笙挑了下眉。

“你剛才說‘吃過了’,”他故意把“吃過了”三個字咬得很慢,“是指藥還是晚飯?”

江曉笙把報告翻到第二頁,聞言白了他一眼,沒理。

柳承自己笑了笑,縮回去繼續看那份通訊記錄。紙頁翻動的聲音窸窸窣窣,像秋末最後一批葉子從枝頭脫落。

辦公室裏安靜了幾分鐘。

室外不知什麽時候飄起了細雪。十二月的夜來得早,玻璃上凝著薄薄的水汽,把對面樓層的燈光暈成一團團毛茸茸的黃。

柳承起身去倒水,路過窗邊,腳步停了一下。

“下雪了。”他說。

江曉笙沒擡頭:“嗯。”

柳承站在窗邊喝了兩口水。搪瓷杯裏的熱氣往上飄,在玻璃上洇出一小片霧。他用指腹在那片霧上畫了一道橫線,又一道,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省兒今天幹得不錯。”他說。

江曉笙翻頁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幾段監控,”柳承繼續說,對著窗上那個笑臉,“他盯了四十分鐘。有用的拷了,沒用的也拷了,說不知道有沒有用。”

“……你看見了。”

“我路過他工位,U盤擱桌上還沒收。”柳承轉過身,靠著窗臺,“拷貝時間四十二分鐘。他盯著屏幕盯了四十二分鐘,一幀一幀扒出來的。”

柳承把杯子裏最後一口水喝完。搪瓷缸見底,茶葉梗貼在杯壁上。

“你說得對,”他說,“他自己找出來的,記得最牢。”

他把杯子放在窗臺上,走回自己的工位。路過江曉笙桌邊時,腳步停了一下,把一個東西放在那盒鋁碳酸鎂旁邊。

是一袋便利店的飯團。金槍魚蛋黃醬口味,標簽上印著“加熱更美味”。

“晚飯。”柳承的語氣不鹹不淡。

江曉笙盯著那飯團看了兩秒鐘,慢悠悠地說:“江女士挑剩下的吧。”

“愛吃不吃。”柳承一絲要否認的意圖都沒有。

身後,塑料袋窸窣的響動被敲擊鍵盤聲所掩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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