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首秀日

關燈
首秀日

/很高興你能適應這裏。/

濱海市局,三樓東側,新掛牌的“寶石專案組”辦公室。

夏息寧按照通知的時間抵達時,裏面已是一片忙碌但有序的景象。

“喲,夏醫生!準時!”柳承最先看見他,從一堆文件後擡起頭,朗聲招呼,順手拍了下旁邊正埋頭整理筆錄的趙省,“小趙,去,給咱們的特聘顧問倒杯水。”

“啊,是!”趙省立刻起身,動作利落,只是在經過夏息寧身邊時,腳步微頓,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臉上帶著實習生特有的、略顯緊繃的禮貌。

夏息寧回以溫和的微笑,目光隨即落向辦公室裏側。

辦公室裏開著空調,江曉笙換回了早秋常穿的那件舊夾克,正背對著門口,和另外兩名警員低聲討論著什麽,手指點在地圖上某個位置。

柳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壓低聲音:“別管他,江隊一進案子就這狀態,眼裏只剩線索。”他指了指旁邊一張相對幹凈的空桌,“你的位置在那兒,跟千識那邊近,方便你們搞‘學術研究’。”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江千識端著一個標註著“證物”字樣的金屬托盤走了進來,白大褂一絲不茍。

她看見夏息寧,淡淡地點了下頭:“來了?正好,剛出了一批血液樣本的初步毒理篩查報告,數據有點意思。”

夏息寧走過去,接過報告掃了一眼。幾行關鍵數據被江千識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著問號。

“這幾個異常峰,”夏息寧指著其中一處,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和普通的□□代謝產物對不上。更像是某種刻意修飾過的結構——為了提高脂溶性,讓效果更強烈。”

江千識點頭:“我們也是這麽想的。問題是,這種修飾手法不像是街頭作坊能搞出來的。”

兩人簡短的對話讓旁邊豎著耳朵的柳承眨眨眼,對剛倒水回來的趙省嘀咕:“瞧瞧,這就進入狀態了。隔行如隔山啊。”

趙省捧著水杯,小心地放到夏息寧桌上,低聲道:“夏醫生,您的水。”

隨後他轉向江曉笙的方向,提高了一點音量,語氣仍是公事公辦的匯報口吻:“江隊,濱江派出所那邊轉來一個新案子。連環搶劫,昨晚又發一起,已經是第三起了。受害人都是獨行女性,被搶財……”

江曉笙頭也沒擡:“專案組現在人手不夠,這種案子讓轄區派出所先盯著。”

“是。”趙省應了一聲。

柳承見狀,胳膊肘碰了碰趙省,戲謔道:“小趙,都跟老江出多少回現場了,還一口一個‘江隊’,多見外啊?叫師父多親切。”

趙省的臉瞬間有點漲紅,手指無意識地摳了下褲縫,眼神飄向江曉笙,又迅速垂下,不知該如何接話。

“叫什麽都行,就是個稱呼。”江曉笙淡淡道。

柳承聳聳肩,也不繼續逗趙省了,轉而跟旁邊一位老刑警閑聊:“說起帶徒弟啊,老程,還記得分新人那會兒不?咱們江隊那叫一個‘超脫’,躲得比誰都遠。幾個腦子活泛、體能好的苗子,三下五除二就被其他組搶光了。最後就剩小趙這麽一個剛出校門見誰都臉紅的應屆生,周局沒轍了,直接往老江桌上一放:‘就他了,你看著辦。’”

老刑警嘿嘿一笑:“記得記得,那時候小趙站老江辦公室門口,半個小時不敢敲門。”

趙省聽著,耳朵更紅了,默默退到自己的小辦公桌前,假裝整理東西。

“可說呢,”葉青從文件堆裏探出頭來,“省兒剛來的時候,江隊把他名字叫錯了一周,最後還是小吳看不下去了,說人家那是‘反省’的‘省’——我去!”

葉青的目光猛地釘住,落在角落裏正低頭交談的夏息寧身上,梗著脖子揚聲道:“江隊你悶聲幹大事啊?從哪拐來這麽帥的顧問?!背著我們吃……”

江曉笙終於忍無可忍般走過來,把手裏的資料往她堆成山文件上重重一拍,連帶著隔壁小吳的工位都抖了三抖。

“我看你們也該反省反省了,”他眼風掃過去,不見真怒,卻還是成功地讓葉青閉了嘴,“早上誰跟我說報告出不來的?現在很閑?”

葉青吐吐舌頭,從善如流地鉆回文件堆裏。

江曉笙收回手,徑直走到江千識的桌邊,掃了眼攤開的報告:“有什麽發現?”

像是沒聽見方才那幾句閑聊,夏息寧神色如常,聞言擡起頭,目光與江曉笙相接。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在他淺色的眸子裏映出一點清透的光。

“合成者專業背景很強。”夏息寧言簡意賅,“這種修飾手法,不是普通制毒師能做到的。至少是受過系統訓練的藥學或相關專業畢業生。”

江曉笙的眉頭微微蹙起,轉向江千識。

江千識點頭:“和我們的判斷一致。這東西從一開始就有清晰的設計痕跡,不是街頭疊代能搞出來的。”

柳承收起玩笑的神色,摸著下巴:“所以咱們要找的,可能不只是制毒師,還是個‘學院派’?”

“至少是有‘學院派’影子的合作方或源頭。”江曉笙總結道,他看向夏息寧,“這些分析能整理成報告嗎?我們需要用它來篩嫌疑人員背景。”

“可以。”夏息寧點頭。

“好。”江曉笙幹脆利落,“千識,你配合夏醫生,需要什麽權限直接提。”

他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夏息寧:“辛苦了。”

說完,他便轉身,繼續投入對地圖和人員名單的分析中。

夏息寧看著他的背影,片刻後,收回視線,重新拿起筆。

辦公室裏重新響起鍵盤敲擊聲和紙張翻動的窸窣。

“夏醫生。”

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從側後方傳來。

夏息寧轉過頭。老程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桌邊,手裏端著那個磕掉漆的老式茶缸,熱氣從缸口裊裊升起。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夏息寧面前那疊報告上,臉上沒什麽表情。

“程警官。”夏息寧放下筆,身體微微側向他。

老程點點頭,沒急著開口。他喝了一口茶,才慢吞吞地說:“你剛才說的那個‘修飾手法’,我聽不太懂。但我有個問題。”

“您說。”

老程用粗糙的手指點了點報告上的一處數據:“這個‘脂溶性’提高了,效果更強了,對吧?那我問你——一個從來沒吸過這東西的人,頭一回用,會有什麽反應?跟那些老油子比,有啥不一樣?”

這個問題問得很實。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幾道目光悄悄飄過來。

江曉笙從地圖上擡起頭,看了這邊一眼,眉頭微蹙:“程叔……”

老程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沒回頭:“我知道他是你帶來的,小江。但具體怎麽樣,還得他自己證明。”

江曉笙的話卡在喉嚨裏,到底沒說出口。他只是收回視線,繼續盯著那張地圖,但握著筆的手指緊了緊。

夏息寧的目光從江曉笙身上掠過,落回老程臉上。他幾乎沒有停頓,語速平穩得像在陳述化驗結果:

“初次使用者,因為血腦屏障完整,脂溶性高的物質穿透更快,所以起效時間會比老使用者短,大概提前5到8分鐘。但峰值反應更劇烈,心率飆升更明顯,容易出現驚恐發作。老使用者因為耐受性,起效慢,但持續時間更長,戒斷反應也更嚴重。”

他頓了頓,從手邊抽出一張A4紙,是剛才手寫的筆記,上面密密麻麻標著一些數據和箭頭。

“我在法國見過一個病例。”夏息寧把那張紙往老程的方向推了推,“初次使用‘寶石’的年輕人,22歲,無既往史。吸食後45分鐘出現劇烈心悸、瀕死感,心電圖提示室性早搏二聯律。當地急救人員按常規用了腎上腺素,結果誘發短暫的心源性休克——後來調整方案,用β受體阻滯劑穩定心率,才緩過來。”

他擡起眼,看著老程:“所以如果遇到類似病人,處理順序和常規毒品急救不太一樣。先用鎮靜,再用β受體阻滯劑,腎上腺素要慎用。”

老程聽著,眉頭慢慢舒展開。他盯著那張手寫筆記看了幾秒,擡起頭,目光在夏息寧臉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裏沒有笑,但也沒有之前的距離感了。

“行。”他說,就一個字。

然後他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轉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工位。椅子在他坐下時發出輕微的吱呀,他繼續翻那本卷宗,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江曉笙的視線從地圖上擡起來,在老程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夏息寧身上,什麽都沒說。

……

下午三點,專案組的亢奮期過了。

咖啡因代謝成疲憊,從每個人眼底漫出來。

柳承已經對著同一份通訊記錄發了十分鐘的呆,筆在指間轉得時快時慢,最後“嗒”一聲掉在桌上,他也懶得撿。

老程靠在自己椅背上,腦袋一點一點,手裏的案卷停留在第十五頁,二十分鐘沒翻過。

趙省強撐著翻筆錄,翻兩行就要揉一下眼睛,揉完眼眶泛紅,視線卻更糊了。他偷偷打了個哈欠,沒敢出聲。連江千識都摘了眼鏡,捏著鼻梁,面前那份代謝圖譜半天沒翻頁。

夏息寧擡起頭,環顧一圈。

他起身,沒說話,拿著手機走到窗邊。幾分鐘後回到桌前,繼續寫那份未完成的報告。

二十分鐘後,外賣小哥抱著碩大的保溫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您好,請問哪位姓夏?您點的——”

柳承第一個從椅子上彈起來。

“我去,夏醫生,”他三步並作兩步躥到保溫箱前,活像餓了三天的狼見著肉,“你這是……救苦救難啊!”

趙省也湊過來幫忙拆包裝。一杯杯取出來,杯身上用馬克筆標了名字。

“柳隊——美式少糖。”

“嘿!我的!”柳承接過來,吸管戳進去就灌了一大口,發出滿足的嘆息,“你怎麽知道我喝這個?”

夏息寧正在幫江千識騰出桌面放杯子,聞言隨口道:“你桌上那疊資料壓著三個‘上島咖啡’的外賣袋,標簽都沒撕,兩杯是少糖美式,一杯是普通美式。”

柳承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堆亂七八糟的文件山,還真壓在底下。

“……你進過我辦公室?”

“沒進。”夏息寧把一杯冰拿鐵放到江千識手邊,“路過門口,門開著。”

江千識難得露出一絲笑意,捧起那杯燕麥奶拿鐵:“謝了。”

“程警官,這杯是你的,蜂蜜柚子茶,熱的。”

老程接過來,厚實的杯壁隔著掌心傳來暖意。他楞了一瞬,隨即笑了,眼角擠出幾道深紋:“哎呀,我這老胃病,就怕喝涼的……謝謝夏醫生,有心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杯茶,又擡眼看了看夏息寧,補上一句:“比我這茶缸裏的好。”

夏息寧彎了彎眼睛:“那您多喝點。”

趙省在一旁眼巴巴地等著,目光從保溫箱掃到桌面,又從桌面掃回保溫箱。

“夏醫生,那個……我的呢?”

夏息寧從保溫箱底層取出一杯,看了眼杯身標註,遞給他:“焦糖瑪奇朵,多糖。”

趙省眼睛一亮,像被順了毛的狗崽,雙手捧過杯子,聲音都亮了幾分:“謝謝夏醫生!”

他抱著杯子暖手,過了幾秒,猝地回過味來。

等等,夏醫生怎麽知道我喝焦糖瑪奇朵?還要多糖?

趙省撓撓頭,沒問出口。

十二杯咖啡,十二個名字。沒人報單,沒人問。果味美式交到葉青手裏,甜的歸了文員小吳,低因的給了懷孕四個月的技術科大姐,大部分人都被準確地預知了喜好,剩餘幾位也收到了不會出錯的拿鐵。

箱底還剩一杯。

溫熱的,不是紙杯,是帶蓋的瓷杯——店家附贈的樣品杯,很少人點,因為要額外加兩塊錢。

杯身上貼著手寫的標簽:熱紅茶,無糖。

夏息寧拿起那杯茶,越過幾張堆滿文件的桌子,走到辦公室最裏側。

江曉笙正盯著電腦屏幕,緩慢地按著筆帽。聽見腳步聲,沒擡頭。

夏息寧把茶杯輕輕放在桌子邊緣——正好在江曉笙視線餘光能掃到的位置,又不礙著他伸手取卷宗。

然後他從大衣口袋裏摸出一板鋁碳酸鎂,掰開一片,壓在杯底。

江曉笙的筆停了。

他垂眼,看著那杯升騰著細白水汽的紅茶,又擡起視線看向夏息寧。

“你不喝咖啡。”夏息寧說,語氣像陳述化驗結果,“猜的。”

江曉笙沒說話。他盯著那杯茶看了兩秒,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最後他只是把筆放下,伸手拿過茶杯:“……謝了。”

聲音不高,混在滿屋子的鍵盤聲和翻頁聲裏,幾乎聽不清。

夏息寧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趙省捧著卡布奇諾,隔著大半個辦公室,偷偷看著這一幕。他咬著杯沿,視線在江曉笙手邊那杯紅茶和夏息寧的背影之間來回,總覺得哪裏怪,又說不上來。

柳承突然鉆出來,敲了他腦門一下:“喝你的咖啡,別瞎看。”

趙省縮了縮脖子,低頭專心對付奶泡。

江曉笙放下筆,重新專註於屏幕裏的報告,有一口沒一口地抿著茶。

……

傍晚六點,天色已暗。辦公室裏的人陸續收拾東西,鍵盤聲漸稀。

夏息寧合上電腦,站起身,把那件卡其色大衣從椅背上拿下來,目光掃過辦公室:江曉笙還坐在最裏側那張桌前,對著地圖標註著什麽。

“江隊。”他走過去,在桌邊站定,“醫院那邊晚上有臺小手術,我得先走了。”

江曉笙“嘖”了一聲:“不用跟我打報告,你是顧問,又不是編制工。”

夏息寧彎了彎嘴角,笑意在眼底輕輕漾開:“您是專案組領導。”

“……都說了別這麽叫,”江曉笙眉頭微蹙,擡起頭,筆尖懸在半空,語氣裏帶了點無奈,“聽著感覺會折壽。”

夏息寧沒接話,只是站在那裏,等江曉笙把手裏那根線畫完。

他安安靜靜地,存在感並不強,但江曉笙畫了兩筆就畫不下去了,終於放下:“還有什麽事?”

夏息寧斂起笑意,目光從辦公桌邊角移到他臉上,正色道:“上午的時候……謝謝。”

江曉笙微怔,隨即移開視線。

“是你自己的本事。”他說,語氣理所應當,“跟我沒關系。”

夏息寧沒再說什麽。他看了江曉笙一眼,轉身往外走。

腳步聲漸遠,門被輕輕帶上。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柳承早溜去吃飯了,趙省還在埋頭整理筆錄,沒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只有老程慢悠悠地收拾著東西,路過江曉笙桌邊時,瞥了他一眼,沒吭聲。

江曉笙盯著面前那個白瓷杯——杯壁上那圈茶漬已經幹了,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

剛才那句“別太累”沒說出口。

他在心裏把這幾個字過了一遍,隨後低頭,繼續看那張地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