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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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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人席

/最完美的掩護,讓世界正常運轉的噪音,秘密的低頻和聲。/

夏息寧沒帶他走多遠,在鄰近的公園前停了步。

江曉笙看著大石頭上褪得只剩半邊朱紅色的“濱海公園”,又掃過廣場上成堆跟著音樂扭動的大嬸大叔、追跑打鬧的孩子和零星幾個小攤販,對這處“能說話的地方”勉強還算認可——夠吵,也夠不起眼。

“老板,糖水怎麽賣?”

“這邊兩塊,這邊三塊。”

夏息寧側身讓過兩個拽著氣球橫沖直撞的小孩,一回頭卻發現江曉笙沒跟上。他轉了個身,才看見那人杵在一個簡陋的糖水攤前,身形融在暖黃的光暈和氤氳的白汽裏。

“不是伐,椰果都賣三塊吶?漲得有點狠啊。”江曉笙一口流利地道的濱海方言,在攤主“哎呀現在什麽都貴,生意難做啦”的嘟囔抱怨聲中,略顯糾結地打量著幾排塑料桶裏浸泡的各色配料。

他正嘀咕著權衡,一個聲音穿過震耳的廣場舞音樂和嘈雜的人聲,不緊不慢地靠近,停在他身側:

“亂跑什麽——大冬天喝涼的?”

他點了份椰奶底加椰果,頭也沒擡:“我在這兒長大的,到底誰亂跑,心裏沒數?”

本以為會聽見對方一貫那聲低笑,卻沒有。只見夏息寧伸出手,溫熱的手指按在了他正準備掃碼支付的手機屏幕上,轉向攤主,語氣平和:“您好。能換成熱的嗎?”

“能啊。帥哥你自己要什麽?”

“我不用了,謝謝。”

江曉笙眉頭一擰,剛想開口,夏息寧已經搶先一步轉向他,語氣溫緩卻不容置疑地說:“遵醫囑。”

在江曉笙“是不是有病”的目光下,他補充道:“你剛受過傷,失血,體溫調節可能不穩。喝涼的刺激腸胃,也可能影響凝血。”

那口吻居然頗為語重心長,甚至帶著幾分兢兢業業的醫生對作死患者的、職業性的、語重心長的無奈!

江曉笙心裏默默“嘖”了一聲,想起他方才那句意味不明的“差不多”,又瞥了一眼自己還隱隱作痛的小腿,到底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花了五塊冤枉錢,握著杯燙手的椰奶,他在靠近河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

濱海公園被一圈人工河圍成“半島”,臨水一側修了步道,這會兒還有不少夜跑的人經過。

夏息寧似乎對這樣充滿市井生命力的場景頗有興趣,他的目光追隨著一個腰間別著巴掌大收音機、外放著小曲、扭胯昂首闊步健走而過的大嬸。

直到那充滿活力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片樹影後,他才走過來,在江曉笙身旁的空位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禮貌的距離。

“現在可以說了吧?”江曉笙喝了口熱椰奶,過高的溫度把香精和糖漿的味道放大得有點齁人。他心裏那點被五塊錢勾起的較勁冒了頭——今晚非得從這人嘴裏撬出點東西,不然枉費鈔票。

夏息寧偏過頭,望著河面吹了會兒風。幾縷淺色的發絲被風撩起,拂過他光潔的額角。

當他轉回臉時,面上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剩下一種近乎剝離的平靜。

“你想聽什麽?”

“從頭。”言簡意賅,砸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裏。

夏息寧剛才沒在笑,現在也沒有。江曉笙卻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臉色似乎沈了一點——但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眨眼就沒有了。

“從頭我都跟你講過了。”夏息寧說。

“行,那我問你答。”江曉笙看著他,“除了你,還有沒有別人參與到這些事裏?”

“沒有。”

“你有……你出於什麽目的?”

“嗯……”夏息寧像是很認真地想了想,才淺淺勾起嘴角,“正義感?”

眼看江曉笙又要沈下臉,他又補上一句:“也不全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話說回來,你是不是也應該禮尚往來了?那天在酒吧,你不是在執行任務吧?”

意料之中的,江曉笙沈默了好一會兒,就在夏息寧以為他會扯開話題時,他開口道:“我在查關於我師父的事。”

聞言,夏息寧不由地一怔。

他沒料到江曉笙會真的透露緣由,盡管這話說得模糊,卻莫名讓他覺得……可以相信。

“到你了。”江曉笙說完,又喝了一口椰奶,晃著杯子去夠底部的椰果。

“……大概是為了我老師。”夏息寧說。

他的目光微移,落在步道另一側落得零零落落的楓樹梢上,又好像落在更加遙遠的地方:“‘寶石’的原身不是毒品。它最早是一種用於增強肌肉興奮性、輔助覆健的藥物原型。我老師喬遠山,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

“但研究成果被盜,經過人為提純改造,變成了後來流通的毒品。在國外猖獗過一陣子。老師一直很愧疚,覺得是自己的疏忽……所以他一邊嘗試研制對抗性的藥物,一邊盡可能協助警方遏制擴散。”

“……特效藥研制出來了嗎?”

夏息寧垂眸,右手拇指抵著左手手腕,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沒有。只做到動物實驗階段。人體實驗……缺合適的對象,只進行了一期,後來就擱置了,直到老師去世。”

江曉笙的神情愈發嚴肅,直起身問道:“那一期的實驗對象,後來怎麽樣了?”

夏息寧閉上眼。

遠處傳來孩子的笑聲,幾個小孩在追逐一只發光的氣球,尖叫聲穿破夜色,清脆得像玻璃珠滾落。

“沒有成功的。”他說。

“他就沒留下任何資料?整個團隊難道……”

“其實從頭到尾,幾乎只有他一個人在堅持。他走後,團隊自然就散了。”夏息寧語氣裏罕見地出現了些許波動,“早期還有警方支持,後來‘寶石’出現得少了,關註也就少了。”

“你能不能……”江曉笙想問“能不能找到實驗資料”,話到嘴邊卻剎住了——那是喬遠山的遺物,機密級別極高,他沒資格輕易獲取。

見他沒有下文,夏息寧也明白他要說什麽,搖了搖頭:“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那些資料在哪兒。他從不讓我參與這部分,也許……早就處理掉了。”

“我沒想到它會出現在國內,還這麽頻繁。”夏息寧語氣重新輕淡下來,甚至彎了彎眼睛,像在說一件平常事,“畢竟是我老師惦記了小半輩子的東西,就……順手查了查。”

“不管你信不信。”他臉上的笑意再次褪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平靜,在夜風裏不動搖:“我不會站在你們警察的對立面。”

沈默在河畔蔓延。

“……感謝你提供的協助,”江曉笙站起身,把空杯子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轉身走回夏息寧面前,站定,“但這件事,你最好別再繼續參與了。”

夏息寧擡起頭。臉上還是溫和的,語氣卻斬釘截鐵:“不行。”

被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絕,江曉笙眉頭一擰,目光鎖著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忽然問:“你知道我師父最後那個案子,追查的是什麽嗎?”

夏息寧的目光微滯,像是沒想到他會透露更多。

“‘銅釘’,”江曉笙說,聲音低了下去,“一個代號。五年前,我師父死之前,追的就是這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夏息寧臉上:“如果……如果你說的那個‘寶石’,和我師父追的東西是同一個——那我們查的,就是同一件事。”

夏息寧沈默良久,開口,語氣平平,聽不出情緒與立場:“也許吧。”

江曉笙覺得自己每一拳都像打在了棉花上,這人模棱兩可的態度實在讓人惱火。眼看他的眉頭又皺起來,正要開口。

“眼睛瞪得像銅鈴——”

口袋裏突然冒出歌聲,堵住了他的後文。

“……餵。嗯,知道了,馬上回去。”他掛斷電話,視線落回夏息寧臉上,“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我理解你想完成喬院士的遺願,但前提是保護好自己。這些事交給警方處理——請你相信警察,行嗎?”

“那你呢?”夏息寧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如一汪清池,“你又為什麽,獨自去查你師父的事情?”

“那不一樣!”江曉笙的語氣依然冷硬,摻雜著一貫的責任感,“你在我這是群眾,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

沒等他說完,夏息寧已經站了起來。他側身讓過幾個追逐打鬧的孩子,手掌在江曉笙肩上很輕地按了一下,像是個無聲的催促。

“知道了。”他說,語氣聽不出情緒,“你要回局裏了嗎?走吧。”

這話敷衍得近乎明顯。江曉笙當然不會信。

但他看著夏息寧已經轉身走向公園出口的背影,夜風把那人的大衣下擺吹得微微揚起,最終也只是咬了咬牙,擡腳跟了上去。

在某處分岔路,夏息寧停下腳步,轉過身。

“就到這裏吧。”他說,語氣恢覆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屬於醫生的平靜,“江隊回去路上小心。”

江曉笙看著他,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剛才對話留下的痕跡——不甘、堅持,或者別的什麽。但什麽也沒有。那張臉上只有溫和的倦意,仿佛剛才談及老師遺志、談及危險與堅持的人不是他。

“夏息寧。”江曉笙叫住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剛才說的‘不行’,不是玩笑。別讓我下次在更糟的地方見到你。”

夏息寧微微偏頭,栗色的發梢被風吹動。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然後轉身,朝與警局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很快融進黑暗裏,和往常每一次一樣,幹脆得不留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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