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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可貼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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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可貼外交

/一種名為“融洽”的菌落,表面健康共生。但菌絲之下,是兩套獨立的、互相監測的防禦系統在悄然運行。/

打完鎮靜劑後,病人很快安靜下來,被推進了留觀病房。

“江隊,這怎麽辦?沒想到這孫子居然還涉毒……”護士站前,一名年輕警員壓低聲音問道。

“怎麽辦?”被稱作“江隊”的男人眉頭緊皺,冷笑道,“叫外勤和緝毒的一起,去嫌疑人家裏搜——就算把他那狗窩翻個底朝天,我也要見到白粉的影子。”

夏息寧目送病床遠去,聞言側頭,目光落在“江隊”身上。

方才他就註意到了這個男人。在一群穿著制服的警員中,唯有他一身便裝——略顯單薄的黑襯衫,袖子隨意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利落;一道新鮮的傷口從右手腕蔓延至肘關節,半凝固的血混著沙土,看著觸目驚心;洗得發舊的牛仔褲褲腰上,還別著一臺未開機的執法記錄儀。

即便略顯狼狽,他依然在一眾警員中清俊得鶴立雞群,甚至帶著些許混淆年紀的少年氣,眼神舉止間卻又鋒芒畢露。

“你也別瞎摻和了,先去把傷口處理一下。”江隊拍拍年輕警員的肩。

“是,江隊您也……”警員看向他小臂上那片擦傷,面露猶豫,“要不也讓護士看看?這傷……”

他環顧四周,急診大廳裏人來人往,護士站前排著隊,竟一時找不到一個空閑的人。

“……主任?”小陳的呼喚把夏息寧的註意力拉了回來,“還有最後一間病房,咱們走嗎?”

夏息寧收回目光,思索片刻,笑眼彎彎地轉向小陳,語氣親和:“你自己去,可以嗎?患者情況不覆雜。”

小陳怔住,剛想說些什麽,卻在那雙盈著笑意和信任的琥珀色眼睛前沒了下文。

“……好,好的!”小陳醫生應道。

這肯定是主任特地留給我鍛煉的機會!他心想,幹勁十足地走了。

“好為人師”的夏主任目送小陳走遠,轉身,帶著標準得如同從儀態教科書上覆刻下來的微笑,來到護士站前。

“警察同志,需要幫忙嗎?”

江隊聞言,眉梢微動,旁邊的小警員卻沒搞清楚情況,不好意思地擺手:“啊沒事,一點小傷,我們先……”

他忍無可忍地在底下踩了小警員一腳,把他剩下的半句話給掐斷了,雲淡風輕地對夏息寧笑笑:“方便的話,麻煩您幫忙處理一下。謝謝。”

“應該的,請跟我來。”

夏息寧從護士站取了急救箱,在相對安靜的家屬等候區為他們清創上藥。

小警員大名趙省,前兩月剛從學校出來,分配到刑偵支隊,跟著副隊長幹活。本事學了點,傷和罵也挨了不少。

他傷勢較輕,稍微抹了點碘伏就被晾在一旁自生自滅,這會兒正跟同事打電話:“沒,我在急診呢,江隊不是擦傷了嘛,在上藥——你那邊要支援不?”

“行,那隊裏見。”他掛了電話,對旁邊正在消毒的江隊——江曉笙說,“嫌疑人已經鎮定下來了,但還沒醒,您看是先審還是……”

“給柳承打電話,讓他去調搜查令。”江曉笙忍著手臂上的刺痛,語氣裏帶著點咬牙切齒。

趙省應了聲,跑出門打電話。

江曉笙的目光從趙省的背影,移到面前人栗色的發頂上。

“夏醫生看上去這麽年輕,已經是副主任了?”他瞥了一眼夏息寧胸前的工作牌,語氣漫不經心,像閑聊,“這麽短時間能到這個職位,真了不起。”

“您過獎了。”夏息寧淺笑著搖頭,把染血的酒精棉扔進垃圾桶,在急救箱裏找藥,“上個月才剛調到急診,就碰上你們執行任務了——這個藥可能會有點疼,您忍一忍。”

聞言,江曉笙不動聲色地往後縮了縮,但仍任由夏息寧用棉簽上藥。

“江隊——”不多時,趙省從門外探出頭來,“柳隊電話。”

“嗯。”江曉笙這時已經纏好紗布,正把襯衣的袖子放下來,擡頭對夏息寧笑了笑,“多謝。”

他接過手機,遞給趙省一個眼神,轉身走向無人的角落。

“餵,怎麽說。”

“省兒跟我說了。我查了下血檢報告,那孫子的確有吸毒史,但按理說不該這麽劇烈且隨機。”電話那頭,濱海市局緝毒副支柳承語氣嚴肅,“是誰診斷的?”

“一個醫生。”江曉笙微微皺眉,“一醫沒有我不認識的醫生,他是新來的。”

“你多盯著點,我帶人去嫌疑人家裏搜。”

“用得著你說?”江曉笙嗤笑。

掛了電話走出角落,他看見趙省正和夏息寧“聊天”。

“夏醫生您多大了呀,結婚了嗎?急診忙不忙……”

話題連珠串般一瀉千裏,可惜毫無營養價值。

嘖,這小孩怎麽這麽不會說話?江曉笙頭疼地想:換成誰被這麽查戶口似的問,不反感才有鬼了。

偏偏夏息寧看上去全不介意,反而格外好脾氣地一一回答,一絲不耐煩也沒有。見他走來,還擡頭微笑道:“江隊。”

“你拉著夏醫生聊什麽呢?多耽誤人家工作?”江曉笙擡手拍了趙省的後腦勺一下,埋怨道。

面對自家老大的翻臉不認人,趙省只能委屈地垂下腦袋:“對不起,江隊。”

“沒關系,馬上要午休了,我今天也沒什麽安排。”夏息寧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溫聲問道,“兩位接下來還有工作嗎?”

“暫時沒有吧,要等嫌疑人醒。回隊裏嗎?”趙省問,忽然想起什麽,“對了江隊,咱們先去吃飯吧,您昨晚加班到現在都還沒吃呢。”

江曉笙那句“關你屁事”還沒出口,就聽見夏息寧開口:“如果不嫌棄,就在我們院食堂吃吧——我請你們。”

“這怎麽好意思……”

“沒事,方便的。”夏息寧眼睫微彎,笑意溫和,“是吧,江隊?”

江曉笙心中一跳。

那雙眼睛……顏色淺,眼底的情緒卻很深,笑盈盈地看過來時,竟讓他有種被看透的感覺。

從警十年,他見過無數嫌疑人、證人,但從未有人敢這樣看他。

身邊的趙省已經眼睛一亮,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江曉笙。

夏息寧已經轉身帶路,經過護士站時,順手把臺上一支歪倒的筆扶正,又對值班護士輕聲說了句:“三床的家屬來了,讓他先坐,我吃完就回來。”

那護士點點頭,顯然習慣了這位副主任的這種“順手”。

江曉笙看在眼裏,沒說話,示意趙省跟上。

……

一醫是濱海唯一一家三甲醫院,雖然不比曲江附醫財大氣粗,食堂待遇倒是分毫不差。

趙省跑了一上午,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埋頭吃得專心。偶爾擡眼,看著對面兩位,心裏有點嘀咕。

夏醫生還是那麽溫文爾雅,話不急不緩,話題自然熨帖,連只顧吃飯的趙省也沒被冷落。而自家那位平日裏沒什麽好臉色的副隊,竟也難得地健談起來——從食堂飯菜聊到母校軼事,再聊到他那位“棄醫從警”的姐姐。

氣氛融洽得……有點過分自然。

詭異的融洽沒持續多久,柳隊的電話再次打來,催促他們回去。

“再見夏醫生,今天謝謝您!”上車前,趙省向他道謝,“改天我們請您吃飯。”

夏息寧的笑容無可挑剔:“不客氣。”

……

送走兩人,夏息寧回到辦公室。午休時間,房間裏很安靜,暖氣充足,他卻感到手腳冰涼。

他回到工位,從抽屜最深處抽出一本皮質筆記本。封面斑駁,邊角磨損,顯然有些年頭了。他快速翻到其中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整齊書寫著數十個人名,但已被一道道橫線逐一劃去。只剩下最後一個。

那甚至不像名字,更像一個代號,孤零零地留在紙頁中央。

為什麽?

他的手撐在紙面上,關節都好像被凍住了,呼吸間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為什麽它會出現在這裏?是誰又拿到它?背後是誰?跨越一整個大陸,它擴散到了什麽程度?

桌面上的手機短促地震動,隨後亮屏彈出一條信息:【……重癥監護室探視申請審核未通過。請補充相關證明材料……】

意料之中的結果,如今卻有些雪上加霜的意味。

從今天警員的反應來看,警方,至少是濱海的警方並沒有掌握關於它的信息,擴散範圍應該有限,還沒形成網絡。可是……

他垂眸,看向自己露出袖口的手腕。新舊交疊的淺痕之間,綴著一點暗紅——像痣,又像是長期穿刺留下的烙印。

下意識地用拇指按上去,早就不痛了。但那種暗紅色的、深入骨髓的記憶,依然如野火般彌漫至四肢。

辦公室的寂靜被某個同事無意識的咳嗽打破,隨後又恢覆如常,沒人發現他的動作。

他把袖子放下來,遮住那些痕跡。

我又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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