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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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魏幸幾乎是從宮伯懷家裏逃出來的,跑了能有三百米才發現自己腳上穿了雙拖鞋,跑不快,想攔輛車盡快離開,可路上竟然一輛車也沒。

魏幸停了下來,回頭看見很遠的地方一對車燈亮了起來,這條路也是筆直,跑了這麽遠了,回頭竟然還能看見起點。

不難看出是宮伯懷停在路邊的車,腦子亂的像要飛起來了。

魏幸楞怔了幾秒,在車燈位置發生變化的時候,他拔腿跑向旁邊一棟房子的背面,聽到車一陣風似的從馬路上駛過去了,魏幸扶了一下墻,感覺眼前暈的厲害。

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盯著一處白色的下水管道,呼呼的喘著氣,能感覺到全身都在哆嗦,但不是因為冷。

像是憤怒,像是疑惑,像是不甘心,魏幸混亂了。

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要做什麽。

腳趾頭被凍的像錘子挨個砸了一遍,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宮伯懷的電話。

魏幸沒敢接聽,也沒敢掛斷,一直到鈴聲自動掛斷。

鈴聲再次響起,再次停止。

微信來了消息,他沒有去看。

叫的車距離最近的也是兩公裏開外,坐車回去的時候,遇上了宮伯懷返程的車,魏幸縮在後座裏,從車窗裏看著兩輛車在急速中擦肩而過。

據說人在腎上腺飆升的時候,是沒有痛覺的,加上他是施力的一方,所以,他已經回憶不起來,踢中宮伯懷時,用了多少力氣。

他只覺得,當時的自己,害怕極了。

就像是在一瞬間回到了當初那個真實的場景中,只不過,這一次,他逃了出來。

身體一直斷斷續續的發著抖,分不清是因為害怕,恐懼,愧疚,還是冷的。

回到房間之後,魏幸和衣在床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對面房間傳來開門聲的時候,魏幸猛地點了一下頭,才發現自己是坐著睡著了。

他簡單的收拾了本來就沒多少東西的行李,因為宮伯懷送他那件羽絨服裝進包裏太占位置,魏幸幹脆穿到了身上,站在門口朝房間張望了一會之後,魏幸出門了。

這間房,他大概有段時間是不會再來了。

換做是其他事情,其實一晚上的時間,也夠他想清楚的了,但這次的事情和以往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樣。

一大清早的汽車站人不算多,魏幸買了最早的一班。這次回老家的心態和上次宮伯懷陪他去時完全不一樣。

他已經有快十年沒有參觀過自己畢業的小學了,小學門口的那家百貨店還開著,只是賣的東西看上去比以前更多了,他上學那會,也就只能裏面擺著兩三個貨架,除了文具以外,可以選擇的零食很有限,但店鋪現在的規模,儼然是一個小型的超市,就連體育用品都掛在店鋪的墻壁上。

學校打鈴聲響了,校園裏很快出現小學生的聲影以及打鬧聲。

沒有看到令他惡心膽顫的那個人。

魏幸在後門抽了一根煙之後,背著行李包沿著街道慢慢的走著,就這樣一直走出了城,他從小就生活在這座小城裏,但他對這裏其實沒太多的感情和留戀。

在這裏生活的幾年時間裏,有的美好回憶少的可憐,甚至需要認真想一想,才能從大量的記憶中刮出來一點。

從校門到家裏的這條路他很熟,走了很多年,但他沒回家,反而停在了離家不遠的一戶人家。

門口有顆大樹用一米多高的圍欄圍著,魏幸把包掛到圍欄上,人也靠到了旁邊。

放學時,學生全都從校門裏湧了出來,大多都有家長接送,學生回家的路線就像一個網狀圖,四下散開,越是遠離城區的地方,學生越是稀少。

混雜在所有學生中的,還有一位衣冠穿戴整齊的中年男人,他是這所學校裏面的老師,手裏提著一個款式有些舊的黑色手提包,面帶微笑著和家長互相打招呼,走開人群之後,又露出他慣有的陰冷表情。

他和往常一樣,開一輛十萬出頭的大眾,駛出城區,進入人逐漸稀少的城郊。

和往常不一樣的是,今天,有個人在等著他。

車駛入魏幸視線的時候,魏幸往大樹後面躲了躲,感覺瞳孔有些聚不上焦。

本來以為自己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把過去的破破爛爛都已經忘的差不多了,有時候累的連當下的事情都懶得去想,更不用說是去回憶多年前的事。

但有些事,就是這麽一回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想忘偏偏忘不了。

車開到門口停了下來,車門打開,男人下車後又彎腰取出了手提包,關上了車門,往門口走,走了沒兩步,突然停了下來。

魏幸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點緊張起來,零下的天氣,他渾身的血液卻像是要燒起來了,後背都有些往出冒汗,一時分不清是冷汗還是熱的。

他直勾勾的盯著眼前的男人。

“你是……”男人開了口,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魏……魏幸嗎?”

魏幸擰著眉,忍著惡心,他不知道這個人哪裏來的臉面敢和他說話的,所以說發生過的一切在他這裏,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嗎?

“都長這麽高了?”男人走了過來,先是很驚訝的表情,走近魏幸,看清魏幸的臉之後,終於露出了狡黠的笑意,“太意外了,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你,你比上一次見到的樣子更好看了,怎麽在這裏?是不是想我了來看我?”

“……”

魏幸盯著他,不緊不慢的將身上的羽絨服脫了下來,放到了行李包上。

男人瞧著魏幸的舉動,有一絲不解,但緊接著就笑了起來,“既然真是來看我的,就先進屋坐會吧,你現在想明白了?四叔對你,可一直都是很疼愛的啊。”

話剛說完,餘光就見有拳頭極速的掃了過來,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胸膛又是實心的一擊,兩個連環下來,人在發懵的情況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魏幸沒打算給他喘氣的機會,他來這裏不是為了敘舊,更不是為了讓某人幫他溫習一遍過去發生的事,他想要的很簡單。

發洩。

憤怒,是種很直接的情緒。

一個人對對另一個人,是可以有多種覆雜情緒的,對上四叔,那就只剩下一種情緒。

“你為什麽還活在這個世上?去死的為什麽不是你?”

“為什麽你這樣的人還能什麽事都沒發生的一樣,逍遙自在的活著?”

魏幸一聲聲的嘶吼著,伴隨著一聲聲砰砰的打擊聲,眼睛模糊著,看不見是踹在了男人的哪裏,男人沒一絲還手之力,可憐無力的抱著頭,被踹的嗚嗚哇哇,魏幸手背擦了一把眼睛,突然笑了出來,他看著地上被踹的翻滾的男人,只覺得可笑。

最後一腳精準朝著男人腿之間踢了進去,比任何一腳都更狠。

男人哇一聲喊得淒涼,蜷縮在一起抽著氣。

“魏幸,你果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回來報仇了?”男人呻吟著說。

“我一直都想這麽做來著,”魏幸居高臨下的苦笑一聲,“這一次,為了十歲的我,為了現在的我,還有以後的我。”

背起行李離開這裏的時候,有些狼狽,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想要盡快離開,就連這裏的空氣,都讓他覺得刺骨。

老媽的墳墓還是老樣子,前不久才來過,本沒打算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再次回來的,但,計劃追不上變化。

既然已經來了,就再去看看好了。

兩束花都已經枯了,不管綻放時,是什麽品類的,什麽味道的,什麽顏色的,枯萎後,不過都是清一色的腐黃。

魏幸坐在老媽對面,點了根煙,喘氣還沒有平息下來,吸進去的每一口空氣都很冰冷,夏季冰凍雪碧一樣,灌進胸膛。

點了根煙,手指顫顫巍巍的送到嘴邊,吐出一口白煙後,魏幸笑了一聲。

“媽,我做到了,”魏幸說,“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

停了一會,緩緩的,聲音很輕,“做到了。”

坐了一會,想起什麽似的,從兜裏掏出手機,點了兩下,“差點忘了,本來打算上次見你時給你看的,但他……就上次來的那個老師,他也在,所以沒好意思給你看……”

魏幸點進相冊,找出之前在宮伯懷家裏拍過的兩張照片,想把屏幕轉過去給老媽看的時候,他卻先盯著屏幕不動了。

在舞臺上演奏的宮伯懷,聽不見音樂,很安靜,耳邊只有時而呼呼吹過來的冷風。

很輕。

什麽時候拍的?他都不記得他那天有拿手機拍下任何東西。

“來都來了,給你看一下吧,”魏幸把手機屏幕轉了過去,“這是他養的花,他很喜歡養花,不懂一個大男人為什麽那麽喜歡養花,身上也老一股子花味,就沒見過他這麽講究的人,”魏幸嘟囔著,又翻了一頁,“這是他的鋼琴,他基本每天都會彈一會,也不是每天吧?反正我去的幾次,他都會彈,這些照片裏面就我一人,沒他。”

“唔,這張,他在舞臺上彈琴的樣子,還挺,挺帥的,特有逼格。”

魏幸定了一下,擡起了頭,“感覺這半天都說他了,對不起。”

沈默。

“媽。”

兩行滾燙的眼淚劃過眼眶,在冰涼的空氣對比下,更顯灼熱。

“我好像,沒辦法和其他人一樣享受一段戀愛了,我過不心裏那道坎,”魏幸擡手捂住了臉,眼淚卻順著手掌心留了下來。

“四叔毀了我啊,”魏幸曲起腿,將臉埋在裏面,“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我不是故意要踢開他的,對不起……”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

不管打過去多少次,電話那邊的回應,都是同樣的一句話。

哈啊!

宮伯懷從窗前踱步到沙發前,坐著發楞。

尷尬。

一夜了,那種尷尬的勁還是沒有過。

魏幸的電話就沒打通過,簡直是無地自容的尷尬。

他錯了?他理解錯了?他想錯了?他冒進了?他也不是個急性子的人啊,他也不是什麽忍不住的人啊,事情怎麽就發展成這樣了。

想去找魏幸,但認識魏幸這麽久以來,他竟然連魏幸住在哪裏都不知道。送過魏幸,知道大概的位置,那片雖然都是些老舊小區,但樓房單元還是挺多的,私人商房混在一起,找都沒法下手。

還沒找趙驍算賬,倒先遇著這事了。壯著膽子直接去了飯店,但得到的消息是,魏幸已經辭職了。

轟一聲,像有人給他當頭扔了顆炸彈,至於嗎?

就一個親吻……嗯,也就摸了一把,人跑了就算了,至於跑的這麽徹底嗎?他是做了什麽毀天滅地的事了?

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但做了錯事的到底是他,是他沒有想清楚,沒有問清楚。

回到車上想了很久,怎麽才能找到魏幸,他只想知道原因,不喜歡,拒絕就是了,為什麽自己要跑?

這段時間的相處,他在魏幸眼裏,應該不至於那麽不堪,若是果斷的拒絕,他倒也會保持些距離。如果魏幸現在辭職的直接原因是因為他,他心裏還是很過意不去的。

能知道魏幸住處的人,宮伯懷想到了阿成,但阿成不僅不一定會告訴他,反而可能盤問他原因,如果被阿成知道魏幸因為他的原因跑掉,他和魏幸的好朋友估計會因此而結下梁子,但似乎也並沒有更好的辦法。

“辭職了?”宮伯懷說。

“是啊,年前就不來了。”替換了阿成的新店員說。

“好,謝謝,”宮伯懷說。

想方設法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時候,就一定會抓住任何有可能的機會,哪怕機會沒希望,也要試一試。

抱著這種心態,宮伯懷給任也打了電話。

“最清楚他的人不應該是你麽?你問我?”任也扔下一句話。

“不是問你,”宮伯懷說,“我記得沒錯的話,你最近跟那個姓高的大學生走的挺近吧?他之前和魏幸在一起工作過,你幫我問一下,知不知道魏幸的住址?”

“問倒是可以,”任也說,“但我突然找他問魏幸的住址不會有些奇怪?他萬一問起我原因我怎麽說?”

“就說是我讓你問的,”宮伯懷有些頭疼。

“哦,”任也說,“那你又是因為什麽突然要問這個?伯懷,我說你也真是,這麽久了還不知道那小孩住哪兒呢,就這,你追個屁的人。”

“別提了,”宮伯懷揉了揉太陽穴,“出了點事。”

“我的事兒什麽時候瞞過你?你都拜托我幫忙了還不允許我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任也是一定是要知道實情的,就算這次敷衍過去了,下次也一定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宮伯懷嘆了聲氣,將發生的事粗略的跟任也說了,任也反應倒是有些出乎意料,沒引來他的譏笑,反而沈默了好一陣子,突然嚴肅認真的說,“伯懷,忙我可以幫你,但你要自己心裏有底,你具體有多了解這小孩你確定他不是你們學校或者是附近其他學校的學生?你兩接觸這麽久,就是條魚,也該養出感情來了,不至於碰一下就反應這麽大,你工作跟我們不一樣,萬一他想搭你梯子向上爬,乘機勒索什麽的,你可就把自己害慘了,現在不比高中那會了。”

“不會,”宮伯懷對這點倒是很自信。

“你既然這麽說,行,等我消息吧,”任也說。

“只管要個地址就行,其他的也別多說啊,”宮伯懷說。

“我對你這句話非常不滿,下次信不過我就甭找我幫忙啊,”任也說。

也不是什麽難事,兩個電話便能解決,只要能搭上線,就有一絲可能。

任也的消息第二天就發了過來,地址跟他想的有點不一樣,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大段話,什麽商店的對面大概多少米處,什麽樣的一棟筒子樓,要找樓得先找商店,一條有什麽特征的細胡同,胡同外面路口有什麽,往裏多少米,第幾個大門,幾樓。

基本信息挺全的,也夠麻煩,看的出來,給出地址的這位同事,去過魏幸那裏不少次,對周圍的環境很熟悉,從描述來看,魏幸這裏也並不好找,不在小區內部。

拿到消息當天,他就出發去找了,順著地址找到了具體的樓房,一扇門直接開著,門上有密碼鎖,但應該沒怎麽用過。往樓梯上爬的時候,他總後悔沒有早點跟著魏幸來看一下魏幸的生活環境。

想到這的話,他其實不確定哪怕他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魏幸也不見得會同意帶他來。

樓道墻壁上全是各種辦理證件的電話號碼,新的舊的,印上去的,寫上去的,貼上去的,處處透著一種不安全感,上到五樓的時候,迎面下來一個身形比較壯碩的中青年,小夥的面相又老又年輕,他一時判斷不出是大哥還是小兄弟,不過這位小夥一直盯著他上上下下的看,兩人堵在樓道中間,不上不下,宮伯懷猶豫了一下,往一側讓了讓。

“你不像這棟樓裏的,”小夥經過他的時候突然說。

“不是,我來找個朋友,”宮伯懷說。

“有你這樣朋友的人會住在這?”小夥說。

這話讓宮伯懷有些羞愧。

他認識魏幸這麽久了,對魏幸的心思和想法不算單純,但他也確實一直沒想過像是跑到魏幸住處這樣的深度的進入到魏幸的生活裏面來。

大概也是心裏隱隱清楚,他和魏幸會有今天,所以總想要走一步再做一步的打算,就像投資一筆生意,把所有的家產全盤投進去,風險總是太大,或許也是趙驍對他的欺騙在他心裏始終都有影響。

所以,投入感情的過程就像投資一筆生意,一次投資,看見回報了,再做下次投資,總的而言,他就是一個很投機且自私的人。

小夥不經意的一句話卻讓他不得不重新思考他不計後果的行為對魏幸生活帶來的影響。

正如他眼前看到的,這才是魏幸真實的生活,他的介入,應當是對魏幸要有所幫助的,而不是像個霸道的侵略者一樣,讓魏幸沒辦法拒絕,只能以犧牲自己的利益為代價而做出讓步。

他的一丁點小恩小惠,對魏幸的生活不會有什麽改變,更不值得魏幸做出任何的犧牲。

應當承擔犯錯成本的人,是他,不該是魏幸。

“你要找的人是誰?”小夥見他半天沒回答,繼續問。

“這樓裏住戶你都認識?”宮伯懷說。

“不一定,”小夥說。

宮伯懷沒多搭理小夥,徑自上樓,七樓右手邊最裏面一間小屋。

一道很舊掉漆的木門,上了鎖。

別說是有他這樣朋友的人住在這了,現在就連這也不住了。

下樓時在門口遇上了房東,對他進行了一通拷問之後,互相都得到了另對方感興趣的東西。

宮伯懷得到的信息是,魏幸已經三天沒有回來過了,且電話也打不通,這個月電費該交了。

房東得到的是魏幸房間這個月的電費以及下個月的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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