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 ?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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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或者,你更想要個男朋友?◎

她漂亮嗎?

林奈奈從小到大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也不在意這個問題。

在大山裏,漂亮是不能當飯吃的。

她更在意的是這少年掌心的溫度,是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不會因為被誇了而感到高興,卻會因為誇她的人突破了邊界,而變得局促。

她迅速撤退,手伸向了那串綁住自己頭發的佛珠。珠身溫潤順滑,質地輕盈。

聯想到眼前這少年豪擲千金的樣子,林奈奈斷定這東西不便宜,更不敢佩戴。順著發絲摘下後,雙手奉還:“你的東西。”

從峪挑起眉毛,雙手抱胸居高臨下的觀察她的言行舉止。

“接受讚美或者禮物的時候,簡單的說聲謝謝,比拒絕顯得更有禮貌。就像它一樣。”從峪用眼神指了指寵物手術臺上的小貓。

醫生正在給小貓餵吃的,用拇指大的銀勺一口一口餵進它的嘴裏。

“我做不到。”林奈奈直言,於她而言是負擔,與不配得感。

“好吧。”從峪掃興,從她的掌心裏取回自己的東西,快步朝外走去。

林奈奈拿回自己染血的外套,朝小貓擺了擺手,還想說兩句話......

已經騎上摩托的從峪不耐煩地滴滴按喇叭,示意她快些。

女孩只得匆匆離開。

省城的風景再次從她眼前掠過,從來時擔心小貓的命運,又變成擔心自己的未來。

從峪一言不發,將她放在學校門口後,疾馳而去。

或許自己又被厭惡了,林奈奈心想。

她無法坦率的面對別人的好意或者惡意,其實就是她無法坦率的面對自己。

她矛盾,別扭,內心翻江倒海,表面卻強裝平靜。轉身回到校園裏,被門衛攔住詢問,電話通知班主任。被訓斥了一通後回到宿舍洗漱上床,想著退學的事情,怎麽跟班主任說,怎麽跟莫老師說,怎麽跟資助人說?

對不起,讓你們失望了。

她甚至不敢在讓的前面加一個主語,我讓你們失望了?我又算什麽東西呢?

*

第二天的早讀課,林奈奈一直趴在課桌上,破罐破摔,她不覺得這半個小時,朗誦兩首古詩,對她貧瘠的人生能有多大的幫助。

周圍的同學又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林奈奈生理性地感到不適,兩只手捂住耳朵,恨不得將自己全部埋進書桌裏。

創傷後遺癥,她覺得全世界的流言蜚語都與她有關。她甚至戰栗。

忽地,她的腦袋被什麽東西彈了一下,林奈奈一臉警惕的擡起頭。

竟是昨晚那個俊美的少年,穿了一身米白色毛衣,水洗牛仔褲,簡約有呼吸感。與昨晚判若兩人。

“ Bingo!找到你了。”他的聲音愉悅又輕快。

休了一年的學,大名鼎鼎的從峪回來後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趴在高一年級的窗前找人,一個班一個班,一直找到最後的實驗班。

他一手抄在褲兜裏,一手搭在眼眉之上,從窗戶望進去,直到看見教室最後一排的毛躁卷發,深埋著,一副少來沾邊的樣子。

還是那麽有態度!

從峪勾唇笑笑,無視眾人的目光,大步走了進去,停在林奈奈的課桌前。

林奈奈以為自己在做夢,張皇的四處打量。

可這分明就是教室啊,早讀還沒有結束,全班的同學都回過頭來盯著她看,或者說盯著從峪看。

少年的氣質過於出眾了。不僅是五官長得好,品味也很高,白色的毛衣領上墜著一顆翠綠色的胸針,頭發用發膠抓過,固定的同時又有幾縷垂落在額前,隨性又落拓不羈。

“吃早飯了嗎?我請你啊。”剛說完,突然想起這丫頭沒法好好接受別人的心意,遂又改口道,“還是換你請我吃飯,我要吃三鮮餛飩。”

林奈奈還有些錯愕,只是下意識接他的話:“我為什麽要請你吃飯?”

“昨晚送你去寵物醫院,又把你接回學校,你付車費了嗎?”

林奈奈:“……”

恰好早讀結束的鈴聲響起,從峪打了一記響指:“走吧,我想你也不願意欠我的。”

他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走進高一班級,又堂而皇之地走了出去。

林奈奈像是被他拿捏了一樣,茫然的跟隨。

實驗班門外,那些和從峪一起來找人的同學,忽然出聲詢問:“從峪,她是你什麽人啊?”

“朋友。”少年雙手插兜,像一陣自由的風。

“不會是女朋友吧?”有人帶頭起哄。

從峪不反駁,歪頭勾起嘴角:“這事兒我一個人說了可不算。”

門口那群高二的學生忽然像炸了鍋一樣,哇吼吼尖叫個沒完,笑鬧成一團。

室內那些懵懂的學弟妹竊竊私語,詢問從峪是什麽人?詢問從峪和林奈奈是什麽關系?

有知道內幕的小聲回答:“你們不認識他,但是應該認識他爸爸吧?叫從聞洲。”

“HR百富榜上那個從聞洲嗎?不會吧,我怎麽沒聽說過科技新貴的兒子在我們學校上學啊?”

“他高一沒結束就休學了,高二到現在才回來。”

“那他跟林奈奈是什麽關系啊?林奈奈不是貧困生嗎?她怎麽會認識從峪?”

懂王學弟聳肩攤手,一副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他在追求林奈奈啊!”

所有人跌破眼鏡!

這種狀況對林奈奈來說太艱難了,她受不了所有人都把目光都放在她的身上,她想隱身,變透明,原地消失。

她迅速跑到學校食堂,給從峪點了碗三鮮餛飩。

“給自己也點一碗。”少年從她身後跟過來,出言強調。

“我不……”

從峪揉著眉心,也沒心思跟她爭辯,直接對老板說:“兩碗三鮮餛飩。”

“好嘞!”

得到老板的肯定回答之後,從峪找了個幹凈的位置坐下,並示意林奈奈坐在自己對面。

他單刀直入,直接表明自己的來意:“繼續讀書吧,別退學了。”

林奈奈想起自己昨晚跟他提過一嘴,但她沒想到從峪會記住。

也不知心底的哪片柔軟被他擊中,林奈奈的眼圈瞬間紅了,第一次開口表達自己心底的情感,雖然只有三個字:“我不配。”

她收起了通身的尖刺,坦白心底的痛苦。

“你讀實驗班唉,你不配誰配?”

“上次學測我是班裏的倒數第一。”女孩的聲音像是被水浸泡過一樣,沙啞,粗糲。

從峪的嘴角抽了抽:“倒數第一怎麽了?”

他常年倒數第一,還是普通班的倒數第一。

林奈奈埋著頭,恥感很重的說:“我跟你們不一樣,我拿的是資助人的錢。”

“你的資助人因為你學測倒數第一,打電話來罵你了?”

女孩立刻反駁:“當然沒有。”

她的資助人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那你再考回來不就行了。”

“我辦不到,”她無措的掰著自己的手指,“我現在連坐下讀完一篇閱讀理解的能力都沒有,那些文字像在我眼前打架。我以前不這樣……不知道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還是我的腦子。或許中考成績就是一次意外,或許……”

要麽不說話,一說話就開始自我攻擊。

從峪看著她現在的樣子,心中生出憐憫與不忍。

他原本的來意更加兒戲。只因與父親的角逐失敗,不得已要回學校繼續念書,他覺得林奈奈長得好看,思想卻偏執古板,有她在學校會更加有趣而已。

從峪沒有出聲打斷,而是聽完了女孩所有斷斷續續的獨白。

她咬緊牙:“抱……抱歉。”

失控只出現了那麽一小會兒,意識到後,她又變得拘謹少言。

從峪的心中生出波瀾,喉結滾動,字斟句酌道:“你可能生病了。”

聞言,女孩擡起長長的睫毛看向他。

從峪繼續說:“心理學上稱為Adjustment Disorder,適應障礙。”

看到女孩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像個信號中斷的屏幕。他溫柔的補充,故作輕松口吻:“不是什麽大問題。”

“那我......該怎麽辦?”

恰好老板端餛飩上來,從峪把第一碗推到林奈奈面前:“吃好睡好,多交朋友。”

“這麽簡單?”她聽到生病的時候很緊張,因為生病意味著去醫院,吃藥,意味著花錢。又聽到‘交朋友’就可以治病,所以松了口氣。

“簡單?你開學至今交了幾個朋友?”

林奈奈羞愧地把頭低下去:“...沒有。”

她連這麽簡單的小事都做不好。

從峪哼笑一聲,端起自己的餛飩,撞了一下林奈奈的那碗:“那就慶祝一下今天交到了第一個朋友。林奈奈,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從峪,很高興認識你。”

她站在宿舍門口打得那聲招呼,終於得到了回應。

林奈奈的眼眶濕潤,心口一墜卻不覺得疼,而是喜悅。

這是她來省城這麽久,第一次覺得喜悅。

第一次有人願意坐在她的對面,聽她發牢騷。

第一次有人,在荒蕪的曠野中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端正看向少年,清晰卻不濃重的刀眉,修長深邃的眼,高而挺的鼻,唇角勾起,笑意淺淺,不流於俗。

少年也看著她,看她仔細打量自己,從峪將這張帥臉湊過去:“或者,你更想要個男朋友?”

女孩皺眉,一本正經地搖搖頭:“不,我更想要個朋友。”

從峪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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