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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越曲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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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越曲奇

洛杉磯,聖普若斯醫院1705。

午後的陽光透過紗窗落在沾滿了消毒水味的白色床單上,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投下一道單薄的長影。角落裏的金錢桔枝繁葉茂,給這被病魔籠罩下的房間添了一絲生氣。

聽到陌生的腳步聲,躺在床上的人兒吃力地坐起身,抗癌治療消耗了她太多元氣,養了大半年,全身還是一點兒力氣都沒有。雖說勉強和死神擦肩而過,這副殘軀也不知道還能再堅持多久,在進手術室之前,能把莫昌南等到就好了。

他最近手上沒什麽讓他感興趣的藝人,把武玉簫轉他手上,正巧免得他無聊。武玉簫的合約在轉到D約部的時候,莫昌南有反選權。他可以選擇去A約部帶他。她和莫昌南職位交替,對賭協議還可以繼續。

D約部那個沼澤,十年前她沒讓他進,現在她更不可能讓他進去。

“餘姐,感覺還好嗎?”

角落裏的金錢桔應聲點頭,似乎在和這個闊別已久的前主人寒暄問候。

這是一道未曾期待的聲音,熱烈的笑容在蒼白的臉龐上擴散,藏在光影裏的死亡恐懼在這道輕快的問候聲中無端消散。

“冰夏,你怎麽來了。”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映出她眼中的平靜淡然。曾經被生活強加在身上的絕望和掙紮在她祥和的面龐上找不到一絲蹤影。

“中秋節,來送月餅。”

梔子花的香味隨著她的靠近在屋中四散,一盒“蘇記”手工月餅被她放到了床頭櫃上。

在青城小巷裏瞎逛的時候,恰巧發現了這家被餘芷惦念了多年的手工面點小店,店裏的師傅已經快拿不起搟面杖了,下次再去,恐怕小店已經關門了。

“人來了就行,怎麽還帶東西了。”

月餅上熟悉的紅色印字,瞬間吸引了餘芷的視線,盒子上面的波浪雲紋依舊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胡叔的店前前後後搬了十幾次,你居然還能找到。”

往昔回憶在腦海中翻湧,她的手指在不規律的雲紋上反覆摩挲。那個糕點師傅,漂泊一生,唯愛他做的面點。他可以在街邊小攤自得其樂,也能在五星級的酒店裏指點江山。他對面點的愛,是指引她前行的光。

這可真是一個特別的禮物。

“回國一趟,感覺怎樣?”

餘芷按了鈴,護工應聲進來,將她扶到了輪椅上。窗臺邊陽光正好,她示意護工泡壺茉莉花茶來。周夏寧在陵城的時候喜歡大棗茶,來LA之後口味就變了。

“感覺很好。輕荷談戀愛了,陸老板開始當雜貨店老板了,酒年還是八卦社社長,禾歌養了個小奶狗……每天在公司雞飛狗跳,但是很有趣。”

提起在十五樓的朋友們,她眼裏的光很閃很亮很迷人。這點兒和武玉簫很不一樣。她比他更知道如何建立生活的支點。

“這次回來是專門陪你父母過中秋節的?”

餘芷將目光投向窗外,周夏寧三年前病重的事情,她沒有告訴武玉簫。她母親通過周姚聯系了她,希望她到了LA之後,武玉簫不要再糾纏她。她父母怕她因為情傷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便放棄了在老家的交際圈一同來LA生活。她這次回國,她母親再次聯系了她。她依舊不希望兩個人再有交集。

她刻意調整了武玉簫的行程,讓他和她在機場錯過。可是命運再次讓他們糾纏在了一起。

“我要留在陵城打循環,無論循環是否打通,我都會和億星簽訂三年的定制約。這件事兒我怕在電話裏說不清楚,就回來了。”

這是她回LA的原因,更是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三年前因為兩人分手被鬧得心力交瘁的除了她的父母,還有他這個亦師亦友亦母亦父的經紀人。

“在這半年裏,我想和他再交往一次。讓他看清楚現在的我,也讓我了解清楚現在的他。在雙方都彼此了解之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走下去。”

她眼神堅定,眼裏看不到絲毫的猶豫。

這一場景和三年前一樣,只是,她當時堅定地要分手。

“我知道了。”

餘芷平靜地笑了笑。她很清楚自己要什麽,這段感情即便走不下去,她也不會鬧得兩敗俱傷。武玉簫能被這樣的女人看上,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餘女士,該去做術前檢查了。”

護工禮貌地在門外提醒,餘芷遺憾地嘆了一聲,會面總是短暫的,下次見面也不知是何時。

“這次我就不送你了。等我回陵城,我請你去‘雲渺’那兒吃米糕。”

餘芷擺擺手,被護工推出了房間。離開的時候,她的眼裏有了對生的渴望。纏綿病榻這麽久,至少要活著看到他們兩個人故事的結局。他有了歸宿,她才能安心離去。

聖安東尼路,萬言療愈工作室。

橘色夕光照在布滿歲月痕跡的木桌上,項目交接文件在木桌的兩旁堆成了兩座高山。在LA的三年,周夏寧經手的療愈委托已經過百,這裏的每一個檔案裏,都藏著她破碎的靈魂碎片。

在一千多個日夜裏,她揣著自己破碎的心,去粘合別人的靈魂碎片。當這檔案積累到了她預期之外的高度,她那傷痕累累的心,居然被縫合到了一處。在資料移交書上,簽上自己的名字,她在工作室的工作證和賬號卡,便要被封存進資料袋裏。

這個賬號卡陪伴了她三年,見證了她的破碎,她的撕裂,她的抑郁和瘋癲。在道別的路口,她竟然有些舍不得那些被焦慮、仿徨、恐懼、不安纏上的不眠夜。

“姜家的委托還沒有結束,等到姜曲顏從循環裏出來,還得麻煩你回來辦個交接。交接全部完成了,你的賬號才會完全封存。”

姜瀾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時間不早了,他該回家陪他的太太了。周夏寧拎起包,與他一同離開。

背著畫板的女子照例在街轉角的十字路口處等他。見到她,他不由得加快腳步。他走到她身後,輕輕拍拍她的肩,她轉頭的時候,他故意躲到另外一邊,讓她撲了個空。在她失落之前,他熱烈地將她擁入懷中。

她情不自禁地染上紅暈,他看著她的笑顏,眼底盡是溫柔。嘈雜的街頭,在這一刻成了兩人的背景板,綿長溫暖的愛意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街對面的廣告牌上突然出現了武玉簫的身影,看著他明媚的笑容,心中的失落不由得自動消散。無論什麽時候,他的笑容都是她的消愁神藥。

這個可解萬愁的明媚笑容,值得她再冒險一次。

弗羅多斯社區0910棟。

微涼的夜風卷著誘人的菜香撲面而來,催人入睡的戲曲聲在空氣中流淌。溫暖的燈光下,一個頭發灰白的婦人拿著鉤針嫻熟的勾著漂亮的花瓣。茶幾上的花瓶裏,擠滿了毛線勾出來的花束,每一朵都在無聲展示著這位女士的嫻熟技藝。

推開門,沙發上坐著一邊聽戲一邊打瞌睡的老父親,地毯上蜷著在臺燈下奮力勾花的老母親,周夏寧突然就忘記自己回來的目的了。

溫暖的愛意如屋裏的射燈一般,照亮了這裏的各個角落。屋外的風再大再冷,在這裏,心都是暖的。

“回來了,趕緊去換身衣服。爐子上的湯快好了。衣服換好了,去廚房把火關了。”

正在勾花的老婦人放下鉤針,將身旁的男人輕輕喚醒。男人在看到她的瞬間,眼底浮現出迷戀的笑意。老婦人在與他對視時,不自覺唇角上揚,笑得與她勾出的花一樣燦爛。

熱烈的愛意在兩人中間靜靜流動,周夏寧識趣兒地回了自己屋。看著這一對黏糊的夕陽伴侶,她不得不相信,父母是真愛,她就是個意外。

再出現在客廳,餐桌上已經擺了滿滿一桌菜。周夏寧安靜地去廚房關火,拿碗筷,然後安靜地吃飯。

在這個家,她只需要當一個安靜的聆聽者,老母親有自己的八卦趣聞要聊,老父親有自己的種菜心得要分享。她不需要動腦,只需要安靜地待著,享受這個空間裏的濃濃愛意。

武玉簫很好,可是他和這個家的分量比,差了好幾個級別。

周夏寧不知該如何開口,便靜靜地坐著。中秋節是團圓的節日,不應該在這個時間點聊讓大家都不開心的話題。

洛杉磯,霍普修斯國際機場。

周夏寧拖著兩個大箱子,望著她父親手裏的小白包,和她母親手裏的大袋子,止不住地嘆氣兒。她回來的時候就只背了一個運動包,現在卻平白多了這麽些行李。

這箱子裏,裝的多是一些幹貨。就算她不怎麽去超市買菜,這些也足夠她吃兩三個月的了。

她到底還是沒有勇氣告訴他們她準備和武玉簫再試一次。周姚已經和他家那口子說了打循環賽的事情,他太太反應很平淡,但是他媽像炸毛的貓一樣在家族群裏旁敲側擊地打聽他是不是在外面有情況了。

有他在前面打頭陣,她父母也沒有太反對她回去打循環。工作上的事,她喜歡做就多做點兒,不喜歡做,當個鹹魚也可以。只要不游手好閑,家裏也不缺她這口吃的。

“夏夏,說好了,半年,打完循環就回來。”

周夏寧在她老父親那關切的眼神下,心虛地低下頭。她本意是讓他們一同回陵城的,但這位說什麽都不回去,非要在LA等她回來。

許是想著,她在LA有牽掛,就不會在陵城和武玉簫再有牽扯。

“好了,我該過安檢了。你們回去的時候小心點兒。”

周夏寧目送著兩人離開。突然一個小男孩兒從她的身旁跑過,裝著零食的袋子被他帶倒在地,一個餅幹盒從袋子裏飛到了地上。

她撿起盒子仔細瞧了瞧,這盒子被透明膠裏三層外三層封得死死的,餅幹沒有散落在外。她不由得長舒一口氣兒,這蔓越曲奇是她母親一早烤的,她知道她又開始吃甜食了,專門去學的。

盒子的底部黏著一個藍色信封,周夏寧以為這同以往一樣,上面寫著讓她好好照顧自己的老生常談的話語,

打開信封的一瞬,她楞住了。

信上寫道:

在朋友圈看到你吃蔓越曲奇的時候,我就料到你會和他再次糾纏。無論你這次回去是不是為了他,都勇敢點兒,愛己所愛。這三年你已經用結果證明,你能夠為愛買單。

我的夏夏,值得最好的,也該為自己爭取最好的。

你吃蔓越曲奇的時候,笑得很開心。希望這樣的笑容一直伴著你。

祝你好運。

永遠愛你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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