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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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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懷心思

一輪彎月高懸夜空,繁星被清輝掩去微光,涼風拂面,林海簌簌作響,枝葉輕撞的聲響格外清悅。

茅草屋前生起篝火,眾人圍火而坐,各式吃食串在樹枝上,齊齊架於火上烤著,旁側擺有幾壺烈酒,醇厚的酒香飄得滿處都是。

火堆劈啪燒著,火星子時不時往外蹦。隨春生雙臂環膝,下巴枕在膝蓋上,鳶尾紫的眼底映著熊熊火光,就這麽呆呆地望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從地牢救出來的人,大家齊心協力,很快便都處理妥當了。折竹帶著還活著的蒼雲宗弟子,先一步回宗門處理善後。玉溪他們有任務在身,沒法久留,清點好存活的花音宗弟子,便也匆匆離去。

聽瀾並不著急回去,讓斷無領著活下來的魔族子弟率先回魔界。

最後就只剩隨春生幾人,魔界少主還有一位紅衣女子留在這兒。

紅衣女子名喚紅菱,是只特殊器妖,能從死人身上獲取記憶。她尋人途中偶遇聽瀾他們,知曉了他們此行的目的後,便將地牢所在位置告知於他,聽瀾才能如此順利的潛入地牢。

夜風徐徐而過,今晚的吃食全是幾人去山間獵的,酒倒是群青拿出來的,幾人忙推辭,說去鎮上買就行,一來一去很快的,犯不著這麽破費。

群青卻執意道:“美酒得和朋友共飲才算有價值,不然就沒意義了。”

眾人見實在推不掉,便索性接受了。

火堆暖著周遭,酒香飄逸,眾人一時都沒說話,各自忙著自己的事,烤肉的專註烤著肉,喝酒的暢快喝著酒,發呆的專心發著呆,周四下落了靜,唯有繁葉沙沙作響,蟲鳴聲聲入耳。

突然,兩條烤魚分別從一左一右遞到了隨春生眼前,兩道不同的聲音一道響起。

一個聲音溫潤,一個聲音清朗,帶著幾分笑意。

“姐姐,吃魚嗎?”

“給。”

隨春生回過神,撩起眼皮看向他倆。

雪青攸的指尖下意識攥緊了枝幹,頭上的狐耳高高豎起,皆緊繃著。

火光映入眼簾,聽瀾湛藍如洗的眸底似燃著灼亮的光,金燦的長發輕拂過他俊朗的容顏。見隨春生不接,他又往她跟前遞了遞。

隨春生看了看聽瀾手中的烤魚,又瞥了瞥雪青攸的,伸出雙手,一手接過聽瀾的,一手將雪青攸的推了回去,語氣淡淡沒不含半點情緒,只說:“不要。”

雪青攸頓了頓,眼簾微垂,眸色像是洇了月下的寒江,幽深卻蓄著湧動的暗潮,他攥緊了手中的樹枝,若無其事地把烤魚收了回來。

隨春生拿走了聽瀾的烤魚,他頓時高興得不行,面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魚烤得外酥裏嫩,魚皮上鋪了層剁碎的辣椒,隨春生捧著烤魚湊到鼻尖輕嗅,肉香混著辣味飄開,不沖不烈。

她眼底霎時漫上愉悅,吹了吹魚身上的熱氣,輕輕撕了一塊焦脆的魚皮,塞進嘴裏慢慢嚼著,吃得眼睛都微瞇起來,滿臉都是被美食取悅到的幸福模樣。

餘光瞥見隨春生欣悅的神色,雪青攸偷偷瞥了眼,註意到聽瀾給的烤魚上撒了層辣椒,自己這條卻什麽都沒有,又去看了眼隨春生,意識到什麽,他眼睫垂下,轉了轉手中的烤魚。

莫澤掀了掀眼皮看了對面一眼,將手裏烤魚的刺挑幹凈,伸手遞給了戲魚。

戲魚接過吹了吹,咬了一口便下意識把烤魚的另一端湊到莫澤嘴邊,示意他也吃。

莫澤頓了頓,握住她手腕,俯下身就著她咬過的地方咬下一口魚肉。

兩人動作自然又熟稔,顯然沒少幹過。

刻舟尋則跟群青、兩個小孩坐在一塊,將烤好的兔腿先遞給群青,又拿了兩條分別給她身旁的兩個孩子。

兩個小孩接過,齊齊說了一聲“謝謝”。

刻舟尋眼睫上落了層薄光,笑了笑,伸手去給烤著的兔肉翻面,眼底映著火光,問群青:“你之後有什麽打算?”

群青嚼著口中的兔肉,目光落在身後的兩個小孩身上,眼底暈開笑意,咽下去才慢慢開口道:“和他倆在這平平淡淡的生活下去。”

刻舟尋側頭,曲起一條腿,手枕在膝頭上,撐著頭看她:“有沒有什麽想要的?你幫了我這麽多,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群青放下手中的兔腿,擡眸看他,說話時眼裏帶著光,揉著皓月的清輝,似蘊著一汪波光粼粼的春水:“那你多教我點有趣的術法吧!類似於你那個特殊的幻術和傳音,我很喜歡。”

“就這些?”

“就這些!”群青肯定地點點頭。

刻舟尋仍在追問,語氣含笑:“沒有其他想要的?”

群青呆呆地眨巴了兩下眼,誠懇道:“沒有。”

“行。”刻舟尋轉回身去翻弄烤著的兔肉。

月華淺淺鋪落,林海聲濤濤,蟲鳴此起彼伏。

一顆粗大的樹上,一紅衣女子手中拎著酒壺,姿態隨性地靠在樹上,將下邊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她眼底漫上清淺的笑意,脖頸處綻有朵朵梨花,錯落鋪陳,蔓延向上。

紅菱仰頭又灌了一口酒,些許酒水順著嘴角流了出來,她毫不在意地一把抹去,下面一堆人啊,真是各懷心思。

風過時,她的目光落在粉發少女身上。隨春生正不亦樂乎地吃著烤魚,臉頰都吃的鼓鼓的,眼角眉梢都漾著愉悅。

紅菱撐著臉看著,心情也跟著高心起來,低聲自語道:“看到你幸福我就放心了。”

晝夜交替,晨風代替了夜風,天光從厚厚的雲層瀉下,眾人也到了道別的時候。

隨春生一行人站在茅草屋前,晨風撲面,拂在身上,沁涼。

隨春生左右瞧了瞧,昨夜的人都在,唯獨不見那位紅衣女子。雖說兩人未有任何交集,她心中卻莫名生出一股情緒,促使她忍不住問了句:“紅菱呢?”

群青聞言,回道:“紅姑娘先行離去了。”

雪青攸站在隨春生身邊,長睫沾著層淺光,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眼底漾開點點漣漪。

一刻鐘前,粗大的茂樹下,站在一白一紅的兩道身影。

微風撩起女子的艷紅裙擺飄揚,紅菱一手放在胸口處,半側過身,嘴角含笑,:“見到是你在她身邊,我就放心了。”

男人雪白的碎發垂落額前,幾縷長發滑至衣襟前,雪青攸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問道:“你不跟姐姐結契?”

紅菱搖頭,望向尚未明了的天際:“看到她是開心幸福的,就足夠了。”

“我呢……”她擡手向天空虛握,眼底亮得灼人,“還是想像普通人那樣生老病死。”

紅菱收回手,望向他:“你知道她身上有厭器咒吧?”

“知道。”

“可知道施術人是誰?”

“……知道。”

紅菱覆又望向天際,天色仍舊沈沈,一縷金光卻從厚厚的雲層透了出來。她笑得恬淡,衣擺輕晃,似乎從這句話中知曉了什麽,背朝著雪青攸揮手,瀟灑離去:“走了。”

*

尋回刻舟尋一事,折竹雖未大肆聲張,宗內卻已沸沸揚揚,弟子們個個驚嘆不已。畢竟刻舟尋三百年前便了無蹤跡,眾人都認為他早已屍曝荒野,如今曾經的劍道天才突然歸來,他們不驚嘆換誰驚嘆?

反觀當事人卻事不關己,刻舟尋身著慣常穿的白紅勁裝,一頭紅發高束,隨意地支著一條腿坐著,正在青竹峰內和師父,師弟師妹品茶,共同商討欲念神之事。

地牢裏被俘虜的人,死後並未被直接扔去亂葬崗,而是被規序使拖回牢內,等屍體開始腐爛,才會集中將腐朽的屍體從牢裏帶出,仍進亂葬崗。

如此大費周折,不過是想讓牢裏的囚徒們被不知死亡何時降臨的恐懼所支配。這些濃烈的情緒,會逸散在空中聚在一起,作為養料獻給欲念神。

刻舟尋語氣散漫,漫不經心道:“欲念神想卷土重來,無論是要覆活還是養傷,都少不了合適的養料,荀其塢不過是一位被欲望驅使的囚徒,也是它其中一塊罷了。”

折竹和刻舟尋都經歷過千年前的仙魔大戰,不管欲念神當初是真死了,還是沒死只是在養傷,它要做這些事,向來皆缺不了必要條件。

荀其塢能成為它的養料,不過是他心底的欲望比旁人更加強烈,這才使欲念神盯上了他。

荀其塢本是一介凡人,打小欲望就極強,一心要研究生靈的構造,無論是凡人,修者,乃至器妖。

他第一個下手的就是親生父母,刀刃割開皮肉的那一刻,他嘗到了極致的愉悅,從此心底的欲念愈發不可收拾,日漸膨脹。

也正因這樣,欲念神註意到了他,不僅賜予他能實現心底欲望的力量,還以他的欲望為食。

欲望極強,且自小紮根心底從未改變,便是欲念神養料的不二人選。

盡管他們能毀去數以計千的“養料”,欲念神仍舊有無數個。當前首要任務,便是找到欲念神的藏身之處,趁它死灰覆燃前,將其徹底滅殺。

然而,要想找到欲念神,無異於大海撈針。

眼下,只能先從細微處著手,時刻緊盯黑氣覆現之地。

欲念神圖謀再起之事,尚不能大肆聲張,不然只會徒增無端恐慌,反倒給它可乘之機,平白送自己早早赴了黃泉。

此次這事弄出如此大動靜,必定驚擾了欲念神。敵在暗,他們在明,日後一舉一動皆得萬般謹慎才行。

*

天已染黑,幾點星子點綴夜空,明月如玉盤懸掛,院內的海棠皆鍍上了清輝,偶有風掠過,滿院海棠皆簌簌飄墜。

隨春生躺在柔軟的床上,身上僅著一件料子精良的輕薄褥衣,胳膊搭在額前,手中舉著顆珠子悠悠轉著,整個人懶懶散散的。

珠子通體透白圓潤,在燭光映照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這珠子是群青身旁那個小男孩給她的。

臨走前,小男孩拉著她的袖角,小聲道:“漂亮姐姐,這個給你。”

一枚溫潤的珠子便落進她手中,隨春生看了看,疑惑問道:“這是?”

“姐姐,這是總在你身邊那個狐貍哥哥的記憶。”

男孩心裏泛著嘀咕:狐貍哥哥看著好兇,他不敢給他,總覺得他能將自己大卸八塊,一想到這個他心裏就發怵,不如給漂亮姐姐。

隨春生不由得挑眉:“記憶?”

“嗯。”小男孩忙解釋,“我的能力會自動提取人談話時,所浮現的相關記憶。”

似怕隨春生責怪他,他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收集的,裏面的記憶我從沒看過。”

隨春生搖頭,道:“不怪你,謝謝。”

腦中卻明了一件事,群青如此確定她和莫澤是來尋刻舟尋,應該便是他獲取了他們的記憶。

雪青攸的記憶?既然現在到了她手裏,便是她的了,她倒要瞧瞧是什麽。

隨春生慢慢轉動著珠子,靈力順著指尖融進裏面。

再一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之前在她腦海裏出現過的景象——

五位身著華貴錦衣的男修士,正淩空追逐著一位青衣女子。

隨春生眉峰沈了沈,逡巡四周一圈,驀然看見前方現出一道熟悉的青白色身影,不是雪青攸是誰?

雪青攸正死死盯著上空,滿臉焦急,欲去救人卻被一道屏障攔住,殺招碰撞在上,連一絲波紋都未激起,屏障仍舊紋絲不動擋在他面前。能用的、能想到的方法他皆試了一遍,任由他如何努力,屏障依舊堅如磐石,像一座高山般壓得人窒息,他怎麽都撼動不了。

直到青衣女子被五柄長劍貫穿,屏障霎時碎裂,雪青攸毫不猶豫,如箭般沖了過去,模樣狼狽,汗珠順著下顎滾落,眼裏滿是惶恐。

雪青攸徑直從隨春生面前穿過,帶著一陣疾風。

她靜靜望著雪青攸沖向青衣女子,不由猜想:他跟青衣女子是什麽關系?如此在意那位青衣女子,為何接近她?

一直以來她都有個疑惑尚未解明:那些全然不屬於她的記憶,為何會浮現在她腦海裏,甚至會牽動她的心緒起伏。

她想得出神,忽而一股熟悉的陰冷氣息轉瞬即逝,快得讓她以為是錯覺。

隨春生眼神微冷,望著逐漸崩塌的景象,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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