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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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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

蒼松翠柏遮天蔽日,一條小徑蜿蜒伸向山林深處。白墻黛瓦的小鎮半掩在蔥蘢綠意裏,老墻爬滿垂落的青藤,藤葉簌簌拂過斑駁石痕。偶有鳥雀撲棱著翅膀從枝葉間掠出,將林間投下的細碎光影攪得晃漾。

鎮子裏商鋪林立,吆喝聲不絕,行人絡繹。

巷口的老面攤支著褪色的藍布幌,四個衣著簡樸的人圍坐在木桌旁,桌上各擺著一碗湯面,乳白的熱氣裊裊升起,混著骨湯的鮮香彌漫開來。

一雙紫眸漫不經心地掃過街上往來的行人,眸光裏沒什麽溫度,連帶著掠過的風都似冷了幾分。似是瞧得有些乏了,隨春生緩緩收回目光,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這回該不會又要一無所獲?”

莫澤聞言,也收回望向街邊的視線,慢悠悠攪著碗裏的面:“再待幾天,反正也不差那點時間。”

隨春生沒再接話,只是掀了掀眼皮,拿起筷子吃起碗裏的面。熱意滾過喉嚨,她嚼著面,沒什麽滋味,只覺味同嚼蠟。

桌邊的另外兩人,戲魚身著粗麻短打,一頭藍發梳成兩條辮子垂在後背,正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裏的面。

桌子是四方木桌,雪青攸便坐在隨春生側邊,同其餘三人一般穿了件素凈的粗布麻衣,雪白發絲松松側綰在耳旁,用一根艷紅綢帶系著。

隨春生四人此番前來,本是為了找尋失蹤已久的師兄刻舟尋。為了方便尋人,他們不僅刻意換上了不起眼的布衣,還各自易了容,混在街邊熙攘的人潮中,半點不惹旁人註意。

還有一則緣由,是因為這座小鎮與世隔絕,鮮少有人能發現這裏,以原來的姿態冒然進來,定會引起鎮內人註意,不方便辦事。

因此喬裝打扮一番很有必要。

風徐徐吹來,三人都埋著頭默默吃著面,雪青攸卻不動聲色地擡眸,飛快掃過街邊絡繹不絕的行人。沒瞧見那人的身影,他緊繃的脊背才緩緩松了幾分。

他清楚這段時日姐姐會離開宗門尋人,也會遇上這一世真正屬於她的第一個器妖。

只是其間會發生些什麽,他不知。

但這樁事裏,魔界少主自不會缺席——聽瀾也會來,且一定會和隨春生撞個正著。

他們來這小鎮已經四天了,這四天裏,他日日懸著心,生怕隨春生和聽瀾猝不及防碰上面。可眼瞧著四天過去,始終沒瞧見聽瀾的影子,反倒讓這份懸著的心,添了幾分沒著沒落的焦灼,也不知道這場避無可避的相遇會在何時發生。他倒是打心底裏盼著,姐姐能徹底避開聽瀾,最好等他們把刻舟尋找回來,幾方都別碰上最好。

可,他清楚地知道,隨春生和他必然會碰上面,不過時間早晚的問題。

雪青攸眼睫沈沈垂下,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戾氣,只覺心頭那股煩躁愈發盛了,真是令人煩不勝煩……

街上喧鬧聲不絕,風卷起陣陣涼意。

一處無人在意的角落,斑駁的墻根陰影裏,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靜立著,一雙墨色的眸子將鎮上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

昏暗潮濕的地底,一點微弱燭火搖曳,勉強照亮方寸之地,半點暖意也無,唯有徹骨的寒冷。粗重的鐵鏈拖曳著砸在地面,發出刺耳的哐當聲,在死寂裏蕩開冷冽的回聲。

燭火餘光不及的暗影裏,一人四肢被鐵鏈死死鎖緊,脖頸間的鐵圈冰寒刺骨,銹跡斑駁的鐵面幾乎嵌進皮肉,與暗沈黑鐵融為一體。銹紅色的血水順著石臺蜿蜒流淌,漫過那些半幹的舊痕,漸漸匯成一灘新的血泊,血裏隱約可見絲絲縷縷的黑氣。鐵鏈鎖縛之處,皮肉早已潰爛發黑,可蜷縮在角落的男人卻渾不覺痛,閉著眼靠在石壁上,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石像,坐著紋絲不動。

一片死寂裏,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響動。

男人眼睫微顫,緩緩睜開雙眸。眸底不見半分生機,只剩一片枯寂的荒蕪,像被烈火燒盡的荒原。

一道腳步聲在牢門前戛然而止,鑰匙插進鎖孔哢嗒轉動,鐵門被猛地推開,哐當一聲撞在石壁上,刺耳的聲響在死寂的地牢裏炸開。

“趕快起來!還賴在那兒裝死?”來人語氣裏滿是不耐,厲聲喝道,“非要老子用鞭子抽你才肯動?”

不等人反應,他已抽出腰間的鞭子,揚手一甩,鞭梢裹著淩厲的破風之聲,直直抽向男人。

千鈞一發之際,男人極輕地側了側身,堪堪錯開要害,可鞭子還是結結實實地抽在肩頭,火辣辣的痛感瞬間蔓延開來,他身子猛地一抽,嘴角溢出一絲暗紅的血跡,

男人卻毫不在意,扯了扯嘴角,緩緩站起身,四肢上的鐵鏈隨之發出嘩啦啦的鈍響,眸底彌漫著濃烈的嘲諷:嗜虐成性,還給自己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人見他動作遲緩,怒火更盛,揚手又是一鞭狠狠抽落:“磨磨蹭蹭的!趕快點!”

鞭子落在小腿上,男人悶哼一聲,踉蹌幾步向前走,粗糙的鐵鏈被拖得嘩嘩作響,剛跨出地牢門檻,燭光瞬間散落,照明了男人容貌。

男人紅發紅眸,本該灼眼奪目的紅發,如今亂蓬蓬地垂落脊背,那雙艷紅的眸子黯淡得不見半分神采,只剩一片死寂。他整個人如同失去魂魄的行屍走肉,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這座地牢龐大而幽森,石壁上嵌著的燭火,只能勉強驅散一隅的黑暗;潮濕黏膩的黴味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混雜著經年不散的鐵銹腥氣,嗆得人幾欲作嘔。

每間牢房都囚著人,有修士,也有器妖。

器妖多半是半大的孩童,為了遏止他們的哭鬧,全被下了禁言術,別說哭喊,連半聲嗚咽都發不出來,連最基本的宣洩權利都被生生剝奪,有些吵鬧的修士也被下了禁言術,唯有安靜的修士尚有開口說話的權利,在他們看到之後發生的事,也不會開口說話了,因此牢裏每一處都充斥著濃郁死氣,直壓得人踹不過氣。

男人垂著頭,目光無聲地掠過每一間牢房的囚者。那些被禁言的孩童,小臉慘白,眼裏滿是對這陌生地獄的惶恐與無助,卻連哭都哭不出來。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身著統一制服的人進來,押著牢裏的人出去。起初,眾人還抱著一絲獲救的希冀,可現實卻冰冷刺骨——被帶走的人,從未有一個活著回來,唯有一具具鮮血淋漓的屍體被拖回,毫不留情地丟進牢房。

恐懼的種子就此在眾人心底紮根,此後每逢那群制服人踏入地牢,所有人都會死死盯著他們,心尖發顫,生怕下一個被帶走的就是自己。

不是沒人想過逃。可惜,所有人的靈力都被死死封住,生的希望被盡數掐滅,只剩一把無形的刀懸在頭頂,將落未落,惶惶不安的陰雲籠罩著每一個人。

紅發男子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初被囚時,他也曾拼盡全力掙紮著想要逃離,卻次次都是徒勞。而這地牢裏的絕望,遠不止靈力被封這般簡單。

那群身著統一制服的人,有個專門的名號——規序使,專職看管地牢裏的囚眾,奉命行事。其中不乏嗜虐成性之徒,專挑被下了禁言術的孩童肆意發洩私欲,常有孩子被他們活活虐殺。這些人臉上掛著猙獰的獰笑,對自己的暴行毫無半分愧色,隨手將冰冷的屍體拋在一旁,揚長而去,轉頭又去物色下一個犧牲品。

地牢裏的囚眾本就多如螻蟻,每日被帶走枉死之人不計其數,上頭根本不會留意少了一兩個孩童。有了這層依仗,規序使們愈發肆無忌憚,行事也越發猖狂。

紅發男子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他連護全自己都難,更遑論出手相救。這種虐殺場景每隔幾天就會上演一遍,起初還有人為此憤恨不已,卻終究是無能為力,久而久之便也見怪不怪,逐漸被無邊的黑暗吞噬,變得麻木不仁。

這不能怪他們,他們也自身難保。

地牢是個密不透風的牢籠,不見天日,更無從知曉歲月流逝,唯一能驅散些許黑暗的,只有石壁上那點搖曳的微弱燭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抓來這裏,外界已經過了多久。恍惚間,一道身影掠過腦海,他死寂的眸光裏才終於泛起一點漣漪,漫過幾縷難得的柔和與生機:也不知……師父可還安好?

他眸底慢慢凝起堅定:一定要逃出去,不僅是自己,更要帶著牢裏這些無辜的人一起。

正要收回投向牢內的視線,餘光卻不經意掃過一人衣襟上繡著的浮雲繡紋,他瞳孔驟然一縮。面上卻半點波瀾未起,依舊不動聲色地跟在規序使身後。

那是……蒼雲宗的標志。

男子瞬間意識到:恐怖不止這一個蒼雲宗的弟子,還有更多,只是他沒發現。

他心底滿是不可置信,可事實就擺在眼前,讓他不得不相信。

宗門弟子早已被替換成空殼,真正的他們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抓到了這裏。

他們已經開始對宗門下手了?不知師父有沒有察覺到異常,如若早點覺察,或許能避免一場悲劇的發生。

他想把這裏發生的一切傳遞給外界,可他能利用的東西少之又少,並不能將消息傳遞太遠。在這裏,他感到最多的東西,便是無能為力。

他現在什麽都做不了,唯有等待,也不知她怎麽樣了,可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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