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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平安樹 賣酒不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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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平安樹 賣酒不賣身

電話接通的剎那間,溫妤的聲音在努力保持鎮定中還是洩露了慌張:“奶奶?”

“溫妤,你奶奶高血壓犯了,摔了一跤,把額頭給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哩。”隔壁的李阿姨買菜歸來,說給老姐姐送點軟糕點,誰能想到她正倒在地上翻白眼。

溫妤的心猛地一緊,沒有任何思考地問:“我奶奶現在在哪裏?”

“我打了急救電話,在那個市中心醫院。”可能出於慌張,李阿姨的聲音也有些哆哆嗦嗦。

溫妤還沒來得及謝謝李阿姨,電話就因信號不好被迫中斷。她將蜷曲上卷的打底衫往下拉,扭七歪八地站在玄關處穿鞋子,出門的時候腳步都是虛軟的。

賀君珩見她這幅魂不守舍的樣子,忙不疊追上問:“奶奶怎麽了?”

她邊下樓邊說:“高血壓,摔進了醫院。”

他的心跟著沈入谷底,老人摔跤很容易引發一些危及生命的並發癥,特別是奶奶這種高年齡並且平時身體不怎麽好的。

最後怎麽到市中心醫院的,溫妤已經沒有任何的實感,她在病房裏見到奶奶時,她的額頭用白紗布包裹著,周圍泛著觸目驚心的紅,血跡已幹。

溫奶奶手足無措的像個犯錯的孩子,“囡囡,是不是耽誤你上課了?”距離上次和溫妤打電話才過去三天,她的記性已經壞到記不住她今天開始放寒假了。

溫妤蹲下身子,檢查她有沒有摔到其它地方,胳膊肘和膝蓋都有擦傷,腳腕也黑了一大片。她氣不打一處來,出於心疼的應激反應,那些好話從她嘴裏說出來就變得跟刺一樣尖銳:“不是都和你說了少走動,降壓藥要按時吃,怎麽非不聽!”

溫奶奶慌亂地抓撓著病床上的被子,用腳去蹭另一只腳的背部,蹭紅蹭痛為止,她始終不敢對上溫妤的視線。

“有吃藥的,藥苦,但是每次吃完飯都會吃,囡囡不要生氣。”

溫妤想出去冷靜冷靜,她現在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說話,吩咐賀君珩道:“你在這看著,我先去前臺繳費。”

他也瞧出了她的狀態,點頭說:“放心吧,這裏交給我。”

病房的門一關上,溫妤仰頭四十五度角,咬住下唇直到泛白。她為剛剛的過激言語感到深深的愧疚,矛盾和擰巴滋生在血肉裏。

她付完醫療費後瞟了眼小金庫的餘額,剩的不多。她在內心提點自己得更加努力存錢才行,說難聽一點,萬一奶奶再遇到個好歹,總不至於用眼淚去解決問題。

回病房的途中,她手裏緊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賀君珩的微信消息,他給她轉賬8613.14元,幾乎是零錢裏所有的餘額。

溫妤沒接收,直接退出了微信界面。

賀君珩坐在門口的塑料椅子上,見她過來,連忙起身,輕輕握住她的手腕說:“怎麽不收?”

“我的錢夠用,你別瞎操心。”

他嬉皮笑臉的,故意激將法道:“嫌少啊。”

“你拿話激我也沒用。”她絲毫不買賬,也沒心情開玩笑。

頃刻間,想起什麽似的,她掏出手機按亮屏幕,看上面的時間,“要趕不上一會的高鐵票了,你快趕緊走吧。”

賀君珩的外婆過八十大壽,他的家人已經提前一天過去外婆家裏,只剩他一個人後一步與他們會和。

“還是把票給退了,你這邊我不放心。”

“我能夠處理好的。”她不想任何人為自己做出犧牲,時間也好,情誼也罷,她通通都不需要。

欠別人太多毫無安全感可言。

最終賀君珩沒執拗過她,按照原計劃坐上了跨市的高鐵。

——

讓人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短短兩天的時間,溫奶奶的血栓堵在腦部,摔跤只是個誘因,臥床帶來的血液循環變化才是病情惡化的根本原因。

醫院繳費窗口旁栽種了一棵平安樹,溫妤獨自蹲在陶土花盆旁,膝蓋上端放著厚重的醫療報告,繳費單上面的數字壓在她的心上。

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手機,屏幕上的聯系人列表反覆滾動,最終停留在“媽媽”的備註上。猶豫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氣,積聚所有的勇氣,才按下撥打鍵。

電話鈴聲在寂靜的醫院裏顯得格外刺耳,然而,回應她的只有機械的語音提示。她又嘗試給妹妹溫楠發消息,讓她轉告奶奶急需醫療費的事。

可等來的,卻是媽媽尖銳發瘋的嗓音說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讓她這個克死自己弟弟的掃把星離她們的生活遠一點。

溫奶奶是極難受孕體質,當年溫爺爺帶她一路北上,求醫多年,才生了溫父這麽一個獨生子。溫父又是個唯唯諾諾沒擔當的性子,老婆叫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

溫妤瞬間覺得好崩潰,她不知道問誰才能填補這筆醫療費用,醫院是不賒賬的,她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時不睡覺,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賺到這筆費用。

她拿不出能夠借這麽多錢的朋友,零零碎碎的幾個親戚幾乎無往來,也知曉賀君珩身上具體有多少錢。倘若通過與他的關系向他的親朋好友伸手,她實在是開不了這個口,畢竟他的家裏人已經對她產生了不太好的看法。

沒人會一直心甘情願帶著一個幫襯不上的拖油瓶,更何況,她珍惜他,自然更不願意被看低。

溫妤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由遠及近,一陣不同於周圍微弱聲響的腳步聲清晰地傳來。她沒有擡頭,但感覺到一股龐大的陰影緩緩覆蓋了她的小天地。

幾十秒過去了,這抹陰影巋然不動。她略微地蹙了一下眉心,不耐煩地仰頭,視線透過散落的發絲,與周遂硯的目光撞到一起。

他仍然保持兩手插進大衣口袋裏的姿態,不偏不倚道:“真是你啊,遇到困難了?”他來醫院做體檢,這是每年固定需要完成的一件事,誰能料到剛進大門,便看到她蹲在一旁的落寞樣。

“沒事。”溫妤撐起身子,腿部沈睡的神經突然被喚醒,帶來一陣難以名狀的酥麻感,她身體的重心在搖擺中尋找平衡,過了好一會才徹底站直。

這時溫奶奶的主治醫生恰巧路過,是位年輕有為的女醫生,精致得體,單從外表都能看出她的從容和自信,“小妹妹還在這裏呀。”

主治醫生瞥見她手中捏著的繳費單,隨口一問:“繳好手術費用了吧,你奶奶那個病情可拖不得,年紀大了,一拖可能從床上起不來了。”

溫妤暗自恍然,她一緊張或者無措的時候就喜歡摳手指,摳著摳著,指甲嵌進肉裏,痛感一襲一襲湧來,上面全是凹陷進去的淡紫色痕跡。

主治醫生擡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她著急趕下一場手術,語重心長地又囑咐了幾句,然後消失在廊道裏。

周遂硯從對話裏大致了解了一下情況。他垂眸時瞥見她指尖的掐痕,靜默了大概一分鐘,提了個建議:“或許我可以幫上忙。”

溫妤雙唇緊閉,眼神有些渙散地看著眼前的周遂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支付繳費單上的手術費和住院費是件易如反掌的事,可是無功不受祿,得到什麽便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不需要,謝謝。”

他盯住渾身帶刺的她,那微顫的睫羽暴露了她的不安,瞬間心情大好,聽不懂人話似的:“你怎麽一直都在拒絕我。”

她一楞,心想咱倆很熟嗎?

“救人要緊,再說了這個錢我只是借給你,看在你是祁夢小搭檔的份上,就不收你利息了。”他用的是搭檔這個詞,而非員工。

“你難道不怕我卷錢跑路?”溫妤不知怎麽的,冷不丁說出來這句話。

周遂硯回想起她坐在舞臺上彈唱的場景,眼底的笑意分明,“如果真是那樣,當作聆聽民謠的小費也未嘗不可。”

“算我借你的。”她破罐子破摔,此時此刻收斂起郁悶不安的情緒,腦袋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奶奶一定要活著,哪怕付出怎樣的代價。

後來的溫妤才幡然醒悟,倘若因為這次的借錢與他這只愛演戲的大尾巴狼牽扯上瓜葛,她當初說什麽都不會松口。

——

溫奶奶做完腦部取栓手術,在醫院住了六天情況還不見好轉,胃管和尿管都還插著,右邊肢體也不能動彈,說話已經不清楚。

處處都需要花錢打點。

溫妤除了酒館的駐唱,她還接了飯店裏推銷酒水的工作,一天統計睡兩三個小時,其餘時間都在賣命賺錢。

這天飯店裏來了一桌大咖,她聽同事們在背地裏嘮嗑說他們都是逢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要是在這桌將自己店裏的品牌酒推銷出去,指定能賺不少。

溫妤身著制服,她一向穿習慣了寬松休閑的衣服,如今穿稍微緊致的制服,舉手投足間暴露出局促和不自在。

她先前遇到的客人人品都還不錯,再不濟也是說一句對這款酒不感興趣,所以當她聽到這桌都是難得的出手闊綽之人,難免很有信心地認為他們會買賬。

小姑娘終究還是涉世太淺。

門一開,溫妤目露驚愕,她在一眾西裝革履的顧客中瞧見了周遂硯。很顯然,他也一眼註意到了她,只不過視線很快轉移,和身旁那位同樣有儒雅氣質的人攀談。

老板娘察覺身後的人還木納地站在原地,故意咳嗽了兩聲,溫妤聽見動靜後趕忙跟上她的步伐。

“黃總,您可是好久沒來我們店裏吃飯了。”老板娘語氣裏帶著嗔怪,要多嬌有多嬌。

“這不今天就來了嘛。”這位叫黃總的打量了幾眼端著酒杯的溫妤,看著眼生,揚眉道:“新來的?”

老板娘笑臉盈盈地回答:“是是是,剛來的小姑娘。”她輕輕撞了下溫妤的肩膀,還不忘一個勁地陪笑,示意她上前去倒酒。

一杯酒註滿,黃總微瞇著眼睛,說出的話逐漸粗鄙不堪:“不錯啊,比你那些矯揉造作的姑娘們長得更帶感,叫什麽名字?”

她吐露兩字:“溫妤。”

“溫妤是吧。”他的目光變得過分熱切,讓她感到很不舒服。她想他要是真起了什麽壞心思,她就用這壇酒砸碎他那齷齪不堪的腦袋來進行自保。

老板娘鬼精鬼精的,她知道黃總有些上頭了,便自動退出,走之前還不忘丟下句讓她好好照顧黃總,這可是她的大客戶,別攪黃了。

“你們之前的員工不是大冬天都穿短裙的麽,你也去換上吧。”一餐飯下來,黃總喝得有些醉了,隨即暴露了本性。

溫妤不動聲色地避開他那裝作不經意的觸碰,語氣冷冷道:“抱歉,我賣酒不賣身。”

黃總一晚上的試探都碰一鼻子灰,心頭久久不散的怒氣終於被撕開一個口子,破口大罵道:“你這麽不知好歹,知道我是誰嗎?” 他指了一圈桌上的酒杯,狂妄自大道:“我隨便給的高興費都比你今晚賣出去的酒水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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