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五歲那晚的畫面猛地撞進腦子裏

母親躺在地上，藍色的數據流像活的一樣從她身體裏往外湧，纏滿全身，皮膚底下透出詭異的熒光，她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動了動，擠出三個字：

別信系統

然後整個人碎成光點，那些光點往上飄，飄到天花板上，滅了，只剩那枚銀鑰匙，“當啷”一聲掉在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她腳邊

沈燼閉了閉眼，睜開的時候，眼眶幹得發疼

“我憑什麽信你？”

她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那種平靜不正常，像凍住的湖面，底下全是暗流，但表面結著厚厚的冰，踩上去紋絲不動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

“你還記得那枚鑰匙嗎？”

沈老太太的聲音壓低了，低得像在說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沈燼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瞇著眼，嘴角往下撇，那張松弛的臉上全是算計

“銀的，你攢了很久零花錢買的，你媽一直貼身戴著，死的時候攥得那麽緊，指甲都掐進掌心裏了”

沈燼呼吸一窒

“你哭暈過去之前，把鑰匙藏進自己衣領裏了，沒告訴任何人，對不對？”

指甲掐進掌心，生疼

“因為那鑰匙裏藏著你媽給的半塊芯片，她說能屏蔽系統監控”

這件事不該有第三個人知道，她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那天晚上她把鑰匙塞進衣領裏的時候，身邊沒有活人——母親碎了，沈家的人還在前廳分遺產，她一個人在母親房間裏跪著，哭暈過去，醒來鑰匙還在脖子上，冰涼的，貼著肉

“你十五歲生日那天，你媽拿著鑰匙跟你說：‘等成年了我們就逃出沈家，去星途舊實驗室找真相’”

沈老太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每個字都像鉤子，鉤住她心裏最軟的那塊肉，往外扯

“這話只有你們母女，還有她那個助手陳老聽過，陳老三年前‘意外’死了——你知道他怎麽死的嗎？”

陳老，那個總笑瞇瞇的、會偷偷往她手裏塞糖的老頭，母親死後他就消失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她找過他，找了五年，找到最後所有人都說“這人沒存在過”

沈燼覺得後背發涼，那種涼從尾椎骨往上爬，一節一節，爬到後頸，爬到後腦勺，爬到頭皮發麻

“鏡界”

她開口，聲音發幹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你知道？”

沈燼當然知道，她在最臟的地下情報市場扒了五年，那種地方在舊城區下水道裏，進去要踩過齊踝深的臟水，兩邊蹲著的人眼睛都是綠的，像狼。，她在那裏買過消息，賣過命，被人騙過，也差點死過，用五年時間，才拼湊出“鏡界”是什麽東西

那不是游戲，不是虛擬空間，是系統用來調控現實經濟的沙盒，各大家族的人進去試煉，在裏面做的每一個決定，都會直接變成現實世界的資源流動、股市漲跌、家族興衰，一步對，滿盤贏，一步錯，滿盤輸

輸的人會怎樣？她見過照片，眼球爆裂，七竅流血，屍體擡出來的時候臉上全是血洞，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面撐破了

沈家走投無路了，所以他們想起這條被扔出去的野狗了，想用她媽的死釣她回來當棋子、當誘餌、當替死鬼，恨意在血管裏燒得發疼，燒得她指尖發抖，燒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那枚鑰匙……

陳老……

星途舊實驗室……

母親的眼睛在記憶裏看著她，有很多話沒說完，那眼睛裏有恐懼，有不舍，還有一種她當時看不懂的東西——現在她懂了

是警告，也是求救

“好”

“我回去”

她擡起眼，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臉——蒼白，冷，眼底卻燒著十年沒滅的火，那火從來沒滅過，只是有時候燒得小一點，有時候燒得旺一點，現在它燒得最旺

“但如果我發現你騙我——”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淬著毒，從牙縫裏擠出來：

“沈家剩下那點東西，我會親手拆幹凈，你們當年怎麽對我媽的，我十倍還”

不等那邊說話，她掛了

鐵盒還開著，她拿起今天那枚新工牌，指尖摸了摸模糊的名字，輕輕放在“阿澈”旁邊

“再等等”

她低聲說，像在跟誰承諾什麽

“快了”

起身

關燈

辦公室沈進黑暗，只有遠處漏進來的殘光在地上切出那些歪歪斜斜的光斑，像打亂的密碼，像永遠拼不完整的拼圖，沈燼拉開門，走進走廊，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回響

一聲

一聲

像倒計時

她知道前面是什麽——陷阱，陰謀，或者比死更可怕的東西，但她得去，十年了，有些賬該算了，有些事該見光了，有些人該等到了，而她這條命，早在母親碎掉那晚，就已經押在桌上了

夜還長，路才剛開始，電梯門打開，她走進去，按下一層

金屬門合上的時候，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間辦公室——黑暗裏只剩一個鐵盒的影子，和一墻的工牌，明天她不會回來了，也許永遠不會，但有些東西，不需要帶在身上，在心裏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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