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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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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知道嗎?

只一句話,顧野便如雷灌頂。

她此生唯一的錯誤,便是遇見他。

世間有正便有邪,修行者中不乏天資貧瘠卻用旁門左道提升修為的邪修。

而顧野便是被一名邪修養出來的蠱王。

出生沒多久他便被邪修看中天賦,貧苦的父母以為遇到富貴人家收養便將其賣給對方,卻不知是羊入虎口。

自有意識起便與數十個孩子關在一起,一切吃食要靠搶,要防備同伴的背刺,要努力提升修為殺掉其他人,直至十歲那年,他與另外兩個孩子勝出,才結束了那段晦暗的時光。

為了挑選出天賦最好的弟子,邪修讓他們修同一類功法,誰的修為低誰便回成為藥人。一旦有任務失敗,便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至今仍記得被扔進蛇蟲蟻窩裏,蛇身纏繞勒在脖子上的窒息感。

為了提升修為,也為了不被殺掉,他殺了很多人,成為了邪修唯一的弟子。

在邪修準備吞噬他時,他拼死反殺成功,卻引來正派圍堵。

為休養生息,他偽裝中醫進入為女兒尋找良醫的路家,並在此遇到了路挽。

初見時少女不過十九歲,因自小體弱多病導致身形偏瘦,蒼白的皮膚在陽光下近乎透明,那雙清澈的雙眼望過來時,如玉般美好。

顧野第一次面對一個人產生了自慚形穢的想法。

少女卻對這般年輕的醫生感到新奇。

“顧醫生,這份中醫好像沒有那麽苦,你加了什麽?”

“顧醫生,我感覺比昨天好多了,謝謝你。”

“顧醫生,今天立春,院子裏的桃花開了,我們去看看吧。”

“顧醫生……”

顧野也不清楚是什麽時候起,自己的視線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明明應該離開,明明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卻無法說服自己,讓胸膛裏那顆愈發躁動的心安靜下來。

“顧醫生,你又在發呆了。”

桃花枝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回過神來,少女托腮不滿地看著他,“為什麽你每次見到我都走神?”

“抱歉……”

即使情愫煎得他夜不能寐,他也無法訴之於口。

他是背負著罪孽的人,與純潔的桃花半點不相稱。

可路挽的身體卻每況愈下。

顧野看著手中的報告,眉心擰緊。

他明明記得最開始她的身體還沒有這麽糟糕,調理過一段時間後也在漸漸轉好,怎麽會突然又加重了?

醫院開始成為她的另一個住處。

“顧醫生,你怎麽這幅表情?現在有更多醫生照顧我,明明該更開心才對。”慘白的病房裏,她笑容如初。

可他卻覺得這樣的笑容實在刺眼。

他該怎麽做?

即使翻遍古籍,依舊找不到能對應她病情的征兆,只能掛藥水吊著。

某個夜裏,他看著她紮滿針孔的手背,做下了一個決定——他要改生死簿。

搶奪生死簿的過程有多驚險他已經不記得了,殘留在心口的是改寫成功那一刻心底激蕩的喜悅,以及發現她的生命線再次倒退回去的恐慌和不解。

為什麽?為什麽改寫不了?

在眾陰差的圍堵中,恰巧來地府送信的當任陰陽郵局局長雲逸開口了:“少年,她是因你而受到牽連,天道判她有罪,你救不了她。”

顧野攥緊拳頭,“她有什麽罪?”

雲逸搖頭,“天道並非全然公平,祂只是件維持世界運轉的機器,我們無法確定祂判定的規則。但我或許有辦法可以幫你。”

“你的條件。”顧野從不信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雲逸笑瞇瞇道:“我先跟你去看看她,再做決定。”

見他帶一陌生人回來,路挽有些詫異,“顧醫生,他是?”

顧野還未回到,雲逸先道:“老夫雲逸,是他找來醫治你的醫生。”

“這樣……”路挽看起來將信將疑。

待遠離她的視線範圍後,雲逸說:“我可以幫你。但是你需要答應我兩件事。第一,去地府凈雷室待上一個小時,無論洗去多少罪孽,一個小時後你出來即可。至於第二件事,等以後再告訴你。你放心,不會讓你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

“好。”顧野想也沒想就點頭應下。

雲逸的辦法便是他與路挽共享生命。

作為修行者,他的壽命隨修為增加,即使分一半給路挽,依舊有著常人渴求的年限。

隨著治療的時間變長,路挽看他的眼神漸漸有些怪異。

“顧醫生,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危險的事情?”她問。

“沒有。”

“哦。”她轉過身去,似是不再追問這件事。

直到某個夜裏,路挽仿佛做了噩夢,從夢中驚醒時出了滿身大汗,面色驚疑不定。

“挽——怎麽了?別怕,我在這。”顧野拍著她的後背安撫道。

“顧野,你……”路挽欲言又止,片刻搖搖頭,“我沒事。”

那晚後,路挽開始回避他,躲著他,即使她不說,顧野也能感覺得到。

他想解釋,卻礙於身份只能收回手。

保持距離才是最好的。

“顧野。”這天,紮完針後,路挽叫住他。

“嗯?”顧野回身,

“我喜歡你,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她問,

“……”反應過來自己聽到什麽後,顧野瞳孔放大,手中托盤險些脫落。

“你不舒服嗎?是不是發燒了?我去給你拿體溫計來看看吧。”他有些手足無措。

“我沒有不舒服,也沒有發燒,不需要體溫計。”路挽掀開被子下床,來到顧野身前仰頭看他,說:“我是認真的。”

“這是我經過很多天的反覆思考後得出的想法,我喜歡你。”

顧野怔怔地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滿是認真和誠摯。

她是認真的。

原來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嗎?

他應該回應這份感情嗎?

他能回應這份感情嗎?

他能嗎?

“能。”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路挽看著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的過去,了解你的痛苦,也很清楚你的罪孽,但我不介意。”

“過去無法更改,痛苦無法剝離,唯有罪孽,我們可以用未來去贖罪。”

知道的意思是……

顧野腦海裏閃過這段時間她無數次欲言又止的眼神,心底產生了“原來是這樣”的想法。

她在了解了他的過去和罪孽後,依舊毅然決然地選擇了他。

酸澀的情緒自胸口升騰而起,他茫然無措地站在那,任由喜悅和悸動如洪水般湧來。

“笨蛋,你怎麽哭了?”冰涼的指尖清清拭去他眼角的淚痕,路挽笑道:“被人表白就這樣激動嗎?你還沒有回答我呢。”

“我喜歡你。”不,我愛你。

顧野握著她的手,鄭重道:“即使未來我會萬劫不覆,我也會永遠保護你。”

“白癡,你都萬劫不覆了,還怎麽保護我。”嘴上是這樣說,路挽眼底卻也盈起淚花。

“但我沒有做到。”顧野自嘲道:“說得多好聽,結果什麽都沒有做到,真是個廢物。”

“不,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簡行。”雲之遙側頭,簡令舟拍了拍身上的土,指尖白光匯聚,一封信浮現,“這是路挽給你的信。”

顧野楞住。

簡行嘆了口氣,擡腳走過去把信放到他面前,“本來早該送到你手上的,只是你封印了我的記憶,若非這次解開封印,只怕這封信就要永遠遺失了。”

指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拆開那封信,入眼是路挽娟秀的字體。

【致顧野:

寫下這封信時你已消失多時,我不知道你如今人在何方,但我相信,你一定還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只是暫時被拌住腳步無法歸家。我很想你。

一路走來真的很感謝有你陪著我,初遇時或許只是年少懵懂的情意,但在我眼裏,你溫柔,體貼,執著,擁有著無與倫比的生命力。看到你的記憶時,我難掩恐懼,那樣的過去太過痛苦,令我只是稍稍回想便覺得窒息。但你卻硬生生走到了現在,你真厲害。

你的罪孽並非全然由你造就,那是你活下來必須做的,就像人要活下來必須吃糧食一樣,你沒有選擇的權利。但你也無法否認自己的罪孽。我愛你,所以想要陪伴你,一起做更多好事,十倍,百倍,千倍,只要我們做的善事夠多,那麽神也會寬恕你吧。

只是我沒想到自己的時間會如此短暫,沒有辦法陪你走更長的路。聽說人有輪回轉世,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會再次遇見你,愛上你。到時候我會有健康的身體,而你也會有全新的人生。

這輩子多做點好事,我們下輩子再見。】

淚水一顆顆砸在紙上,他又哭又笑,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半個字。

下輩子,好啊。

我們下輩子再見。

翠綠的天空緩緩褪去,逆轉陣法的餘力在慢慢消失。

棺槨裏宛如沈睡的三個人軀體消散,留下一點金光漂浮在空中。

其中一點金光飄到顧野身邊,蹭了蹭他的臉頰。

雲之遙盯著掌心那點金色,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

“這是她們剩餘的那點魂魄,要盡快送去地府溫養,等待修補完後送入輪回。”黑無常解釋道。

鎖鏈牢牢捆住顧野,崔鈺說:“顧野罪孽深重,已是註定魂飛魄散之人,他便由我們帶走了。”

眾人沈默不語。

為覆活戀人,顧野造下殺孽無數,輪回無望。而路挽卻還有生機。

清秋捧著月流春的殘魂,久久無言。

待獄門關閉後,姜意安排隊員將顧野帶來的邪修盡數帶走,其餘人則負責收拾現場殘局。彼時天已近黃昏,翠綠褪盡,橘紅色映在地上,宛如電影裏的終局。

多年夙願達成,雲之遙卻沒有想象中那般開心。

當年之事已真相大白,顧野為尋藥不慎被困幽暗之地,再次回來時路挽生命已走到盡頭,與雲玄商討逆天改命之法欲為路挽續命時,卻遭雲玄反對,故偷襲雲玄致其死亡。

一切都是那麽戲劇化。

顧野為救路挽什麽都願意做,卻不知自己對路挽的感情才是致其死亡的最根本原因。

只因天道判定路挽維護顧野這等罪孽深重之人,二人感情越深,天道對路挽的譴責便越重。

“老板,我們回去吧。”簡令舟輕聲說。

“嗯。”

入夜,簡令舟拿著噴壺在澆花,餘光且不由地瞥向雲之遙所在的方向,有些走神。

明知不可為卻偏要為之,是謂愚蠢,還是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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