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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封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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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封信-下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觸到死亡。那一瞬間,頭腦空白,靈魂仿佛自動脫離了□□,她看著自己張著嘴無聲流淚,上半身佝僂著,顫抖著。

五樓墜落,頭部著地,鮮血模糊了一團不知名部位。

她怎麽都不敢相信那是宋生。

老師很快到來驅散現場,鎮壓下一切騷亂,警方也很快趕到現場。

花一春遠遠望著他們對現場調查取證,交頭接耳地討論,她呆呆地站在那,腳下反覆灌了千金鉛般沈重。

直到視線撞上餘晴,對方朝她露出得意的笑容時,她才如夢終醒,瘋狂沖上去叫喊著:“是餘晴!是餘晴殺了她!警察先生,殺人兇手是餘晴!”

這番叫喊自然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註意。

面對眾人的註視,餘晴顯然也沒想到她敢當場喊出來,頓時委屈地說:“一春,你怎麽能這樣冤枉我?我今天明明沒有上過天臺,我一直都在宿舍,張夢她們都是證人,對吧?”

收到她的眼神,張夢幾人遲疑地看向花一春,許久才出聲道:“對,我們都可以為餘晴作證。”

見此,餘晴繼續說:“一春,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我,但是這麽大的事你怎麽能汙蔑我呢?上次霸淩我的事明明你奶奶才教育過你,你怎麽又來了?”

班主任也幫腔向警察解釋道:“這位同學一向跟死去的宋生要好,可能是太傷心開始胡言亂語了。餘晴性格溫柔,這我們好多人都清楚,絕對不可能會殺人的。”

警察理解地點點頭,嚴肅地看向花一春,說:“這位同學,沒有證據隨意汙蔑別人可是犯法的。念在你年紀尚小,這件事就這樣算了,以後可不能這樣!”

花一春張著嘴巴想要繼續辯解,餘晴帶著幾個舍友走向她,拽住她的胳膊往宿舍走,餘晴朝老師解釋道:“老師,一春好像有點傷心過度了,我帶她回去好好休息吧。”

班主任點頭。一旁警察說:“晚點會有警察去找你們問下情況,不用害怕,就是簡單問些情況,到時候配合下就行。”

“好的,麻煩警察先生了。”

回到宿舍後,其他幾人默契地離開,整個宿舍裏只剩下餘晴和花一春。

“想要為她報仇?”餘晴抓著她的頭發提起她的腦袋,笑盈盈地說:“都這麽久了,你怎麽還是這樣天真?”

花一春死死瞪著她,下唇幾乎被要出血來,聲音仿佛從牙縫中擠出般:“我一定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餘晴眉梢微挑,嗤笑片刻,猛地擡起膝蓋狠狠頂向她的小腹,“你可以試試,是你先讓我付出代價,還是我弄死你。”

“不過,你知道宋生為什麽會跳樓嗎?”

“她沒有跳樓!”花一春咬著牙眼眶充血:“她是被你們丟下去的!她不可能會跳樓!”

餘晴聳聳肩,臉上綻開惡意的笑容,“她是代替你去死的哦。”

“什麽?”花一春楞住。

“原本我的目標是你,今天該死的人也是你。結果宋生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我的計劃,一個人攔下了我的人,結果就被他們帶到天臺上了。”餘晴掩唇輕笑著,輕蔑道:“游戲玩這麽久,我也膩了,當然留不得你。”

“你也真是命不該絕,現在警察來了,你又有幾天好日子過了。”

註意到花一春呆滯的表情,她故意說:“如果不是因為你,如果不是靠近你,宋生就不會死,你該怪該恨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才對。”

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花一春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周圍一切都仿佛在旋轉,胃部叫囂著難以言喻的惡心和絞痛,她張嘴幹嘔,卻吐不出任何東西。

或許她真的是個災星,如果不是因為她自私,放任自己抓住宋生,將對方視為救命稻草,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經過幾天調查,警方很快將這件事判定為自殺。

但餘晴身邊的那幾個跟班卻轉學了。宋生的父母來鬧過,花一春偷偷去看了。

那是一對穿著樸素的中年男女,男的身材高大面色兇狠,女的眼含熱淚看起來柔弱淒慘。

他們拉著橫幅來學校鬧,走時帶著學校賠償的十萬塊錢,卻再不見來時的咄咄逼人。

花一春聽見她們的說話聲。

“生生她,唉。不過走了也好。”

“哼,廢物一個,成績那麽差,爛泥扶不上墻。正好我們離婚也不用想她的撫養權怎麽辦了。”

花一春說不清自己在想什麽,只是一股莫大的悲哀湧上心頭。

原來她們都是不被愛的孩子。

宋生死後第三天,她的手機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宋生。

【生生,如果你看到這封郵件,想必我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對不起,沒能陪你走下去。我不後悔自己代替你走了這一遭,只是無奈離別來得太突然,沒能好好跟你告別。

你不是一直都好奇我為什麽要接近你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哦。記不記得你曾經撿到過一本書,裏面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好想最後吃一次奶酪棒”,那其實是我寫的。父母一直在吵架,情緒上頭時互毆家暴也是常態,我也總是被波及到,那個家讓我感到窒息,但我無能為力。於是產生了離開的念頭。直到撿回筆記本,從裏面掉出奶酪棒和紙條時,我才短暫放棄了這個念頭。

找到你時,我偷偷觀察了你很久。你安靜,內向,純粹,溫柔。總會第一時間註意到身邊人的情緒並給予幫助,會因為別人不舒服大雨天跑出去買藥買飯,會仔細照顧別人。可能這些對你來說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卻產生了想跟你做朋友的想法。哪怕因此被餘晴盯上,被霸淩,我也不後悔,我想保護你。

不要覺得自己沒用,不要恨自己。因為在你不知道的時候,有人曾被你救贖過。我的手機在天臺的垃圾鏟裏,你去找一找,裏面有我偷偷錄的很多視頻,是餘晴犯罪的證據。等你長大了,如果你還想報仇的話,就用這些證據為自己和其他人討回公道吧。

不是說人死後會化作天上的星星嗎?我會一直在天上看著你的,難過的時候就擡頭多看看星星吧。

——你永遠的朋友,宋生。】

淚水一顆顆砸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視線,也徹底模糊了那封郵件的內容。

來到天臺上,找了很久,才在垃圾鏟的內壁發現跟垃圾鏟顏色一摸一樣的手機。

紅色全包手機殼裹著手機,再用透明膠將手機粘到垃圾鏟內壁上,不仔細盯著看完全發現不了這裏還有一部手機。

拿下來時手機已經因為沒電徹底關機,她收好後往宿舍走去,這時自己的手機上收到生活費轉賬。

上方六十秒語音轉文字裏,她匆匆掃過一眼,提取出重點:我沒錢了,以後生活費別找我。

她停住腳步,半響扯了扯嘴角,收了錢後回了個嗯。

周五一放學,她拖著行李箱離開了學校。

沒有回家,坐著顛簸的大巴,拿著一百塊生活費和身份證,帶著簡陋的行李,她出去打工了。

一開始說是做兼職,家裏人也沒再多問,直到開學一個多星期,她依舊沒有回去後,奶奶這才打來電話。

面對質問,她平靜地說:“沒有錢,要回去餓死嗎?”

如果她沒有癡心妄想,沒有執著於上學,就不用每周跟乞討一樣發信息求生活費,也不會遇到餘晴,自然也不會有後面一系列的事。

現在她再一次做出選擇,絕對不會後悔。

因為年紀太小,很多工作都不敢要她,她只能選擇最低廉的兼職。刷盤子,服務員,賣酒水,任何工作只要肯要她就會去做。

每每疲憊痛苦到幾欲崩潰時,她就會拿出宋生的手機,點開最後一條視頻,那是她死前的最後一幕。

帶著無盡的恨意和不甘,她會一直燃燒。

“我想跟她說,她的父親再婚後意外出車禍下半身截肢,這輩子不會再有孩子。而她母親再婚的家庭原本就有了一個孩子,新任丈夫不允許她再懷孕,只拿她當免費保姆照顧親生孩子。他們都遭到了應有的報應。”緊緊握著茶杯,平覆下震顫的心神,花一春眼底流露出些許恨意,“至於餘晴,我一直在起訴她,只是時間隔得太過久遠,再加上她家裏有人從政,請了很多律師充當辯護,導致法院判決遲遲下不來。但是,我一定會讓她付出代價!”

雲之遙和簡令舟看著她,仿佛看到當年那個瘦弱的少女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何憑借滿腔恨意執著地為自己為摯友向法庭發出詰問。那些布滿風霜和苦痛的歲月,她一個人熬過來了。

壓著嘴角,雲之遙擡手召來紙和筆,紙筆飛到花一春面前,說:“把你想說的話都寫下吧,我們會幫你帶給她。”

深吸口氣,花一春點點頭接過紙筆,筆尖落下一點時,又遲疑地停下。

近鄉情怯般,她竟有些不敢再寫下去。

她已經29歲,宋生卻永遠停留在十六歲那年,這中間十三年的光陰,足以讓那段記憶成為心底不可觸碰的禁區。

她該如何模仿當初自己的口吻,才能讓對方察覺不到這中間的差距?

“她說了會一直看著你,你又何必糾結這十幾年的距離。”簡令舟嘆道:“如果真的能再次遇見的話,哪怕時隔百千年,故人依舊是故人。”

花一春微楞,隨即釋然,是她著相了。

筆尖鄭重又緩慢地劃在紙上,發出沙沙的細響。屋內誰都沒有說話,唯有茶香四處飄散。

半個小時後,筆尖落下最後一撇,打量著被寫得滿滿當當的紙,花一春始終覺得有話沒能說完。

“拜托你們了。”她雙手將紙遞過去。

雲之遙微微頷首,問:“你現在在做什麽工作?”簡令舟看向她,嘴角輕輕揚起。

花一春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說:“我現在算是個小有名氣的主播。”

雲之遙點點頭,“天快亮了,你該回去了。”

“請你們一定要幫我把信帶給她,感激不盡!”起身走到門口,花一春再次轉頭,朝兩人深深鞠了一躬,“我真的,很想她。”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雲之遙閉上眼睛,眉心緊緊擰成一團。

簡令舟看出她的憤怒,輕嘆口氣,起身點上新的香薰。

臨關門時,門口再次進來一道身影:“你好,請問有人嗎?”

雲之遙眉心微蹙。

-

旭日東升,從睡夢中醒來時,花一春只覺得渾身舒暢,仿佛剛從溫泉裏醒來,做了一場美夢般,往日堆積在心頭的壞情緒也一掃而空。

擡手伸了個懶腰,望著窗外的景色,她好似很久沒有睡過這樣一個好覺了。

收拾利落後,她開始今天的錄制工作。

她是個讀投稿故事的博主,粉絲不算特別多。上直播時,她正在跟粉絲互動,忽而助理激動地大喊:“春姐,有兩家超級大公司要資助你訴訟費!”

她楞了下,見助理激動地手舞足蹈的摸樣,她跟粉絲道歉後關掉直播。

“什麽公司你這麽激動?”她蹙眉拿過助理手中的工作機,裏面是兩個知名大品牌發來的消息,聲稱想負責她跟餘晴案子的全部費用,並且可以安排律師幫助她。

“她們怎麽會知道我跟餘晴的案子?”多年混社會的經歷讓她並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但轉念一想,兩個這麽大的公司騙她做什麽呢?

懷著這樣的疑惑,她跟對方溝通起來。

得知是雙方的老板了解到自己的案子並感到很生氣,所以要幫助她打官司時,懸著的心頓時松了幾分。

跟粉絲請了假後,她開始專心打官司。

關於校園霸淩的法律條文並不完善,加上時間久遠等種種因素,她早就做好持久戰的準備。

雙方派來的律師很快會面,審查過程中,一審提交的訴訟判決下來了,餘晴無罪。

接到判決書時,她如五雷轟頂,但仍是很快振作起來。

這次在幾個律師的幫助下,她們從頭捋了一遍證據線索,又再次走訪其他被霸淩的學生收集證據,經過整整一個月的準備,她再次提起訴訟。

這次等待的時間更為長久,期間多次開庭,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威脅恐嚇和意外更是層出不窮。

所幸她一直被那兩個大公司派來的人保護得很好,這才沒有出現什麽意外。

等待的過程太過難熬,她決定以將投稿的方式將自己的經歷講述出來。

視頻一經播出,在推流的加持下,很快便爆了。

網友們有的質疑她造假,有的嘲諷她博眼球,但更多的是曾有過相同經歷的人站出來說話,分享自己的經歷。

收到網友們的關心時,她心底五味雜陳,笑著笑著,淚水就流了下來。

宋生,我們會贏。

在網友的廣泛關註及眾人的努力下,半年後法院判決書下來了。

餘晴因校園霸淩二十七人,直接或間接致十三人死亡,法院判處她死刑。

捏著薄薄的判決書,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她又哭又笑,多年心結在這一刻盡數散去。

這一次,她做到了。

宋生,我們贏了。

“春姐,太好了,我們贏了!”助理紅著眼難掩喜悅。作為陪伴花一春多年的助理,她最是清楚花一春對這件事的執念有多深。

“謝謝,謝謝你們!”花一春朝律師深深鞠了一躬,她很清楚,如果不是兩個大公司的幫助,還有極為專業性極高的律師,這件案子沒有那麽快結束。

律師連連搖頭,說:“我國關於校園霸淩的法律條文漏洞太大,這麽多年來校園霸淩的案件數不勝數,卻大都不了了之。你這件案子後,相信我國關於校園霸淩的法律會得到進一步完善。知法,補法,行法,這是我們作為律師的榮幸。”

“一定會的。”花一春遙望著天空,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黎明前的黑暗,總有人會涉足。但是,光明永不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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