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封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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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封信-上

那晚的表白過後,好像有什麽東西悄悄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變。

簡行一如既往地上班,做好局裏的一切瑣事衛生,研究新口味的茶水點心,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只是桌上多了不重樣的插花,看書時永遠適宜的燈光,及時更換的香薰,那些容易被自己遺忘的小細節都有了另一個人的填補。

蜷縮進寬大的太師椅內,抱著萬陣千符錄研究陣法,每逢天涼總會無比冰冷的腳也被暖足貼捂得格外暖和,雲之遙動了動有些酸脹的脖子,視線下意識落在簡行身上。

從那天開始,簡行好像突然覺醒了什麽穿搭屬性,不再總是穿著霸總三件套,而是每天更換不同風格的衣服來上班,打扮得光鮮亮麗。

就像今日,他穿的淡藍色條紋衛衣,下搭白褲運動鞋,脖間還掛著純銀鏈子,連面具都換成了更為精致的銀白色。

暖光下他垂眸處理文件,脊背挺直,握筆姿勢從容利落。

明明穿著顯得青春少年氣,認真工作時又添了幾分成熟穩重的氣魄。

正出神時,簡令舟已經擡眼望了過來,問:“茶涼了嗎?我去給你換新的。”

“嗯?嗯。”雲之遙驟然回神,待簡令舟提著茶壺走開後,她才懊惱自己這麽輕易就沒了定力。

“你好,請問有人嗎?”

驚疑不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猛地坐直身體用法術將略顯淩亂的室內全部規整起來,這才起身揮手打開大門。

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駝色大衣的女人,長直發,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望向室內時眼底帶著些許審視和猶疑。

“你好,歡迎來到陰陽郵局,我是這裏的老板,請問你需要寄信給誰呢?”

花一春打量著她,目光落在她臉上的面具時微微皺眉,警惕更深幾分,她搖頭說:“我不需要寄信。我大概率是迷路了,請問你知道怎麽離開這裏嗎?”

自從莫名其妙來到這裏後,她在這附近轉悠了大半個小時,偏偏像鬼打墻一樣,楞是找不著出口。

盡管語氣客氣,但她始終站在門口,一步不曾踏進來。雲之遙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顧客,手腕一翻,簡令舟剛煮好的茶便自動飛出,當著她的面自動倒好茶水後飛回桌上。

見花一春面露震驚,她才悠悠道:“我這裏只接有緣人,你能來到這,就說明你心底有執念未消,有話未說。或是無法訴諸於口,又或是欲傾訴之人早已不在人世。”

她緩緩展開骨扇,狐貍眼微瞇,笑道:“此地可通陰陽兩界,只要你想,你可以將所有為說出口的話寫入信中,我們會幫你把信送到你想送的人手中,不管那人是在陰曹地府,還是海角天涯。”

花一春瞳孔放大,無論是茶壺自動飛起來,還是眼前這個陌生女人的話,都令她的世界觀開始搖搖欲墜。然而聽到最後那句時,她心底一顫,小心翼翼地問:“就算那人已死去多年,也可以嗎?”

“當然。”雲之遙擡手示意:“天冷,先坐下喝杯茶吧。”

花一春點點頭,這才擡腳進門。簡令舟見此,默默去廚房取了點心裝盤後端進來,隨後坐回雲之遙身旁。

“我欠某個人一句道歉,只可惜我再也沒有機會親口對她說出這句話。”她捧著茶杯,溫熱的茶水透過杯壁傳來一絲絲暖意,她的眼底仿佛凝聚起一層水光,她深吸口氣,說:“她叫宋生,是被我害死的朋友。”

花一春家境不好,父母離異,母親很小就離開了她。父親常年在外打工,父女倆一年見不著一次面,她自小就是被爺爺奶奶帶大的留守兒童。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句話一點沒錯,從有記憶開始,她就經常幫爺爺奶奶幹活,做家務。她的成績屬於中上,比不上尖子生那層,卻又比差生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小學她還會努力學習,直到上了初中,一次意外偷聽到爺爺奶奶的談話後,她就不再將心思放在學習上。

奶奶總是教育她說:“你要聽話,懂事些,見到叔叔伯伯大姑小姑要嘴甜問好,跟他們打好關系,這樣你才能有飯吃。”

她很想聽奶奶的話,裝乖一點,懂事一點,可是從小在外面聽到的那些風言風語讓她笑不出來,她也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家庭,為什麽自己的自尊心還會這樣強。

面對那些親戚,她一個真心的笑容都扯不出來,聽著其他小孩嘴甜地問好裝乖,她只會悶頭做家務,盯著地面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們總說她:“一春怎麽都不說話?見到叔叔伯伯都不打個招呼嗎?”

“這孩子性格怎麽這麽古怪,跟個啞巴一樣,一點都不討喜,以後可怎麽辦哦。”

她厭惡那樣的場景,厭惡那些虛偽的大人。

他們明明不喜歡她,也不喜歡她的父親。

“阿文那人常年在外,聽說最近賺了大錢,結果呢?就上個月給家裏寄了一千塊錢,剩下的錢我勸他存起來或者買套房子給子女,他不聽,偏要拿著那些錢在外面找女人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聽說還染上了賭博。”

“爛泥扶不上墻的玩意,一點都沒有想過以後的日子怎麽過,他自己瀟灑了,把兒女都丟給老媽照顧,生活費也不給。”

“也就是老媽心軟,寧願自己吃草都要養著一春姐弟,唉。”

批判完她的父親,他們又把話頭轉到一春身上,說:“一春啊,你以後可要多孝順孝順爺爺奶奶,知道不?你那老爸一點都沒管過你們姐弟,你是靠爺爺奶奶生活的,要對爺爺奶奶好一點。”

花一春點點頭。

見她一棍子打不出半個響屁的模樣,他們搖搖頭,也不再說她。

待親戚們走後,收拾飯桌時奶奶就會深深地嘆息,語重心長地說:“一春啊,你要知道,你老爸不管你,他有錢寧願拿去賭拿去給外面的女人花都不肯給你們姐弟,爺爺奶奶年紀大了,靠你爺爺那點退休金怎麽養得起你們姐弟?都是靠叔叔伯伯大姑大嬸給我寄生活費,你們才能上學,你要乖一點啊。”

“如果他們不給錢了,你要怎麽上學,以後的日子怎麽辦哦。”

這些話就像一根根刺,深深紮進年幼的花一春心底,隨著年歲漸長,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越長越牢。

自卑像一座大山,深深壓在她的脊背上,連帶著旁人一句漫不經心的話都要被她放在嘴裏反覆咀嚼,試圖讀取出完全不一樣的意思。

她的青春期跟旁人不太一樣。

看著別人三兩結伴高談闊論時,她在糾結晚飯吃什麽比較省錢。見到班主任來教室擺出一副有事要說的架勢時,她最害怕的是老師說要買資料交班費。舍友提出團建或湊錢買生活用品時,她刻意表現出雲淡風輕的架勢拒絕,心臟卻酸澀得要擰出汁水來。

周末回家時,飯桌上奶奶問及學校生活,她只說一切都好,直到奶奶提醒她不要談戀愛,不要學壞時,她默默在心底反駁,她連去食堂吃飯都不敢結伴去,生怕被人看到她滿是素菜的餐盤,又是哪裏來的心思去交朋友?

在她的設想裏,她會努力學習,考個好大學,努力工作,等以後自己掙錢了,要努力讓爺爺奶奶過上好的生活,但是她再也不要回到這個家,再也不要見到那個所謂的父親。

這個設想在那一個平靜的夜晚被打破。

那晚她正在臥室學習,口渴想出來喝水時,聽到爺爺奶奶在跟大姑打電話,話裏提到了她和弟弟。

奶奶說:“阿文現在什麽情況?他知不知道一春明年要中考,馬上要上高中,而雄鷹馬上也要上初中了?他一點錢都不給嗎?”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麽,奶奶忍不住罵了她父親幾句,語氣裏滿是無奈和酸澀。

“照這個架勢,高中一春是上不了了,等初中畢業後讓她去打工吧。供不起啊……她一個女孩子還好,以後還有嫁人這條路,可雄鷹是男孩子,以後要娶老婆的,不管怎樣都要好好讀書才行。”

這番話讓她頭腦一片空白。

初中畢業就去打工吧。

回到房間,她把臉邁進被子裏,淚水很快模糊了眼眶,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被子裏,迷茫和委屈如黑暗將她吞沒。

她以後上不了學了,她再也無法像其他普通同學一樣,考上高中,考上大學,擁有一個平凡的學生生活。

可是為什麽?

她不明白。

明明弟弟成績那麽差,那一張張個位數的成績單讓他們那麽頭疼,為什麽不讓成績更好的她去上學?

因為他是男孩嗎?

無法抑制的痛苦和迷茫讓她張著嘴發出一聲聲壓抑的哭腔,可聲音剛發出一半又被咽了回去。她不敢大聲哭出來,因為奶奶在隔壁,不能被她們聽見哭聲。

所以努力學習有什麽用呢?她註定無法像其他同學那樣去上高中。

那天以後,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努力讀書,反而將心思沈浸在小說裏。

那是她唯一擁有的跟其他人一樣的東西。

臨近中考時,學校裏滿是緊張又期待的氣氛。談戀愛的在擔心分手季,成績好的在更努力的覆習,成績差的在到處抱佛腳,同學錄一本又一本地來往。

唯有她像個旁觀者。

她沒有交往甚好的朋友,沒有談戀愛,沒有上高中的未來。

她一無所有,所以無所畏懼。

可能是以前打的好底子,即使近一年來她並沒有用心覆習,卻依舊以吊車尾的成績考上了當地最好的高中。

得知成績的那天,她握著手機久久無言。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小姑要讚助她去上技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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