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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封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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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封信-下

“這次的貨怎麽樣?”

麻將館裏,楊偉支著半條腿在搓麻將,聞言瞇了瞇眼睛,猛吸口煙後吐出大圈白氣。

朦朧煙霧後,他笑道:“畢竟是大人物點名要的貨,質量肯定比之前的好點,看著也新鮮。”

旁邊人一聽就笑了,“你得賺不少錢吧?可得給我留一個好的,我兒子年紀也大了。”

“行,回頭給你挑個好的。”楊偉隨意地說,擡手推出幾張牌,“碰。”

砰!

一聲巨響,幾人齊刷刷轉頭看向門口,目露兇光。

只見門口進來一群身穿黑衣的男女,個個手持武器,動作幹練利落。

“你們是誰?”放下腿坐直身體,楊偉沈下臉,嘴上和氣地問:“我們這裏只是個普通的小山區,如果各位是看上了什麽東西,大家可以好好商量,沒必要動粗嘛。”說著他的手悄悄往桌底下伸去。

黑衣男女不為所動,目光死死盯著他們,直到她們身後走來一個女人。

她說:“楊偉,好久不見。”

楊偉詫異地打量著她,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高馬尾沖鋒衣,渾身散發著一股尖銳的鋒芒感。

但那張清秀的面容卻跟他腦海裏的任何一張臉都對不上。

“你是?”

“小草。”

耳邊傳來呼喚聲,小草迅速轉身,躲開了砸過來的雪球。

隨即她擡手揚起大片雪花。

白色的雪飄揚在空中,紛紛灑灑地落在人身上,像童話裏的雪色夢幻王國。

“小草好狡猾!總是跟方老師一組,不公平!”被雪糊了一身,陳九不服氣地鼓著臉說。

“就是就是!”其他幾個孩子也讚同的點頭。

方老師是大人,哪有大人跟小孩比賽打雪仗的。

小草果斷伸手抓住方知杏的衣角,沖她們擡了擡下巴,明明沒什麽表情,就是讓陳九幾人氣得牙癢癢。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哦。”方知杏哭笑不得地安撫她們,“現在雪還沒停,我們輪流玩一會就要回去教室上課了,可不能凍感冒了哦。”

“你就是太愛操心了,小孩子嘛,多活動活動身體更利於生長。”另一邊李言高聲喊:“同學們都跑起來,讓身體動起來就暖和了!”

亓山位於南方最靠北的山區,冬天濕冷黏稠,卻少有下雪天。不料今年冬天卻罕見地飄起鵝毛大雪,雪都堆到了腳踝。

不少人都對這場罕見的驚喜感到雀躍,其中屬南方來少見雪的方知杏幾人最為高興。

因此還特意申請了特批,改一節課為體育課,幾個班的學生一起出來欣賞這美麗的雪景。

“不過杏子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下雪天呆在室外太久容易生病,晚點我們去煮點紅糖姜茶給她們喝吧。”林香提議道:“這樣即可以玩得高興,也不容易感冒了。”

“好主意!”

“可以啊。”

三人面面相覷,突然彎腰大笑起來。

正陪著孩子們打雪仗,餘光突然瞟到學校圍墻上有人正攀爬在上面,方知杏臉色微變。

“你們看那邊,那是不是有個人在爬校園墻?”

李言二人定神朝她指的地方看去,登時面露驚訝,“還真是。”

“走,我們去看看。”李言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起身說道。

畢竟不能放任陌生人隨意進入學校,萬一有壞人傷害到學生就不好了。

林香點點頭,方知杏揚聲囑咐學生:“你們乖乖呆在這裏玩,別亂跑,老師們離開一會馬上回來!”

小草的目光隨著她們走遠,落在墻上的那個男人時臉色微變。

“你是誰?”李言冷著臉斥道:“這裏是學校,閑雜人等不能進來!”

男人長得一副老實人樣,濃眉大眼國字臉,目光無聲掃過三人,笑呵呵地撓頭說:“我來找我女兒,叫……”他卡殼了下,才說、“小草,我女兒叫小草,我是她爸爸楊偉。”

聽到小草的名字,方知杏楞了下,隨即反應過來,面露警惕,“你找小草做什麽?”

不會是打算繼續攔著小草上學吧?

從她警惕的眼神裏看出什麽,楊偉連連擺手,急忙解釋道:“我不是來阻攔小草上學的,正相反,我是來感謝方老師的。”

見她們還是不信,他撓撓頭苦笑道:“我知道自己沒啥能力,沒了老婆,連一個孩子都養不起。多虧方老師好心腸才讓小草上得起學。我真的很感謝她!這次來也是為了專門對她說聲謝謝。”

老實憨厚的男人臉上滿是窘迫和不好意思,看起來格外真誠。

方知杏蹙了下眉,這跟鄉長口中那個冷血暴力,對自己女兒毫不關心的男人毫無關聯。

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徹底放下戒心,說:“我就是方知杏,小草現在在學校跟同學們相處得很好,她很乖也很聽話,你不用擔心,至於感謝就不必了,保護學生是作為老師的職責。沒什麽事請你不要來打擾學生們學習,謝謝。”

男人眼睛一亮,堆著笑說:“第一眼我就覺得你最特別,沒想到你就是方老師,真是太感謝了!”

見他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李言擰著眉上前一步,說:“這位家長,現在是上課時間,請你離開學校,不要影響到學生學習。”

陰沈在臉上一閃而過,楊偉連連笑著點頭,“我知道了,我這就離開,辛苦各位老師了。”

見他從墻上退回外面,三人才齊齊松了口氣,林香說:“這幾天我們要多關註下這個人,免得他做出什麽傷害學生的行為,尤其是小草。上課期間翻墻進學校,怎麽想都很不對勁。”

方知杏和李言也讚同地點點頭。

拍落身上的積雪,三人招呼各自的學生陸續回到教室。

方知杏正低頭翻著教案覆習下節課的知識點,突然感覺到衣角被扯了扯。她順勢低頭,小草正仰著頭看她。

“小草怎麽了?”

“離那個人遠點,他不是好人。”

翻著教案的手一頓,小草看到楊偉了?

思索片刻,她彎下腰直視著小草的眼睛,說:“你放心,老師會保護好你,不會讓他帶走你的。只要你願意,老師會一直幫助你讀書。”

小草搖搖頭,說:“你也要離他遠點,他不是好人,很壞。”抿抿嘴角,她又說:“媽媽是被他打死的。”

瞳孔微微放大,方知杏沒想到還有這種事,她握住小草的手,有些心疼:“你看到了?”

小草點點頭。無力感突然充斥著方知杏的全身,一股說不清的郁氣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說不清是憤怒小草的媽媽被虐打致死,還是心疼年紀尚幼的小草親眼目睹這一幕,又或是險些被那個男人偽裝出來溫和老實的表象所欺騙的後怕。同時也更加打定主意,絕不讓孩子們接觸到這種人。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是誰都沒想到的。

楊偉並沒有刻意接近小草,反而是打著關心小草的名號隔三差五來找方知杏,又是送東西又是噓寒問暖。漸漸地,幾個村子裏開始流傳方知杏是楊偉給小草找的後媽這種傳聞。

外出回來,李言滿肚子怒火無處發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她瞪著眼說:“那些村民簡直腦子有病!明明杏子沒有對那個楊偉展現出一點好臉色,結果到他們嘴裏就變成兩情相悅了!”

想到采買時村民意味深長的眼神和竊竊私語,怒火便直沖天靈蓋。

林香臉色發白,回想起方才莫名其妙被一個男人攔住路的畫面就恐懼地發抖,許久後,她深吸口氣,說:“我們要不提前結束支教吧?總覺得要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那些村民的眼神和表情越來越詭異,我待不下去了。”

除去艱苦的生活條件,在這種異性多同性少的環境下,即使有同伴的鼓勵,那種被包圍的感覺還是讓人格外不適,特別是最近那些村民莫名其妙的表現。

李言也有同樣的想法,只是,她看向方知杏,“杏子,你怎麽想?”

她們三人中,對學生投入心血最多,感情最深的就是方知杏,現在驟然離開,她只怕會很難受。

“我……”方知杏有些混亂,一方面她確實也有點擔心安全問題,另一方面也實在舍不得學生們,但是……糾結片刻,她堅定地點點頭,“我們提前走吧,學生那邊,我會好好跟她們道別。”

不管怎樣,她不能讓家裏人擔心,萬一她真的出事,父母怎麽辦?

見她想開了,李言和林香這才放下心來,就怕她真的鉆牛角尖舍不得跟孩子們的感情。

夜晚回到寢室,小草正伏在小桌子上寫作業,她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身影,滿臉糾結和遲疑。

許久她還是邁開了步伐,走到小草身邊蹲下,試探地說:“小草,你也知道老師只是來支教的,如果有一天老師要離開了,你會怎麽樣?”

筆尖一頓,小草轉過頭來,“老師你要走了嗎?離開這裏。”

方知杏點頭,小草抿了抿嘴角,說:“老師快走,這裏不好,很危險。”

嘴上說著快走,手中的鉛筆卻被攥得發緊,那張終於被方知杏養出丁點嬰兒肥的小臉上滿是不舍。

方知杏深吸口氣,張開雙手抱住她,撫摸著她的後腦勺,溫柔地許諾:“你放心,老師只是暫時離開,等老師在外面找好律師,一定會回來帶你走。因為老師說過,會一直幫助你上學,不是嗎?”

眼眶酸澀發熱,小草吸了吸鼻子,把臉邁進她的懷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小草,你恨你的父親嗎?”糾結片刻,方知杏還是問了出來,她一直都記得提起楊偉時小草臉上的表情,那是深刻的仇視。

懷裏的腦袋動了動,沒說話。

輕嘆一聲,方知杏握住她的肩膀拉開距離,直視著小草的眼睛,說:“小草,不要被仇恨蒙蔽你的雙眼。你的人生光明璀璨,不該時刻記著一個爛人,也不要讓仇恨玷汙你的未來。”

小草微微瞪大眼睛,她繼續說:“痛苦不該被遺忘,但不能讓過去的痛苦影響到現在和未來,我希望你能快樂。”

越是困苦的環境,孩子越容易早熟。但早熟也意味著苦難被更深刻的烙印在她的記憶裏,直至影響她的一生。

摸摸她的臉頰,方知杏笑問:“你不喜歡他,那跟老師姓好不好?老師給你起一個新的名字。”

小草作為親昵的稱呼是極好的,堅韌不拔,生命力頑強的野草。但不該作為名字。

“就叫方苔吧。”得到默許後,她說:“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希望不管日後遇到多大的挫折,不管多麽痛苦,你也要堅定地,勇敢地站起來,綻放出獨屬於自己的光芒。

出於照顧方知杏的心情,李言和林香兩人去找其他三名男老師商量走流程打報告,給方知杏留夠時間鄭重跟學生們提起這件事。

聽她說完後,教室裏沈默好一會,隨即爆發出一陣嘩然。

“方老師要走了嗎?不想老師走……”

“我舍不得方老師,能不能不走?”

“以後還會見面嗎?方老師會不會也跟以前的那些老師一樣,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

對同學們挽留自己的言論,方知杏即高興又傷感,正準備再說點什麽時,陳九上前扯住她的衣角,說:“方老師……”

她沒有說多餘的話,挽留不舍的意思卻溢於言表。方知杏握住她的手,說:“你放心,即使走了,老師也會時常想念你們,有空就會回來看望你們的。”

陳九搖搖頭,淚水已經打濕臉頰,她說:“騙人,以前的那些老師也是這麽說的,但是再也沒有回來過,一次都沒有。”

“老師不會騙人。”方知杏蹲下來,輕柔地張開她手掌,說:“但你也要答應老師,永遠不要放棄學習和思考,不要放棄自己,好嗎?”

她用手指輕輕在陳九的掌心寫字,說:“陳九同學,你知道嗎,在中文的同音詞裏,九也有一個寫法是久,久遠,永久的意思,代表著一個人永不放棄。老師希望你也跟這個字一樣,永遠執著,堅定,不放棄自己。”

指尖摩擦掌心引起一陣癢意,陳九微微瞪大雙眼,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名字還有這種寫法。

不是家裏排行第九的陳九,而是執著,堅定,永不放棄的陳久。

其他同學見狀,也紛紛舉手叫嚷:“老師老師,我的名字呢?”

“還有我的!陳家寶是什麽意思?”

“我也想知道!”

……

望著教室裏方才傷感的氣氛消失不見,方知杏略微松了口氣,笑道:“一個個來好不好?都回到座位上,老師一個個講解。”

安撫好學生後,回到教室宿舍,李言和林香還沒回來。她的目光一寸寸打量過這間簡陋潮濕的房間,心底有些感嘆。

當初一意孤行來到這裏,雖然有些許不愉快,但她收獲更多的卻是快樂和滿足。現在要走了,不舍便充斥了內心。

沒多久,李言和林香回來了。

見她們臉色難看,方知杏心底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果然,下一秒李言便說:“鄉長不肯放人,說約定的支教一年沒到時間,一定要我們待夠一年才能走。”

空氣沈默下來,方知杏也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迷茫和不知所措彌漫開來。

“我們偷偷走吧。”林香說:“他們越不肯放人我越害怕,不如趁夜裏偷偷溜走,即使出去會被罵,也比真的遇到危險好。”

思索片刻,李言也點點頭,“我們現在去找陳盛他們商量,越早離開越好。”

所幸三名男士也理解她們的擔心,幾人當即便決定第二天晚上趁夜離開。

傍晚躺在床上,對即將離開的惆悵和不舍讓方知杏輾轉難眠,看著身邊熟睡的小草,她微不可查地輕嘆一聲。

等回去後,她一定要想辦法把小草帶走,不能讓她再回到以前的生活。

迷迷糊糊地想著,困意漸漸湧上來,意識昏沈之際,耳邊隱約聽到一聲悶響,她皺了皺眉,睜開眼睛,一張放大的男人的臉出現在眼前。她瞪大眼睛,驚恐呼喊聲還未出口,嘴巴便被緊緊捂住,發不出一絲聲音。

闖進來的男人正是楊偉。

他咧嘴笑著,從口袋裏掏出膠布,單手撕開後用牙齒咬斷一截,直接封住方知杏的嘴巴,隨即又扯著她的肩膀把雙手捆起來。

做完這一切後,他滿意地笑了,目光重新回到方知杏的臉上,“方老師,聽說你要提前結束支教回去了?”

方知杏憤怒地瞪著他,扭動著身體試圖扯開束縛,但膠帶綁得無比結實,掙紮也是徒勞。恐懼漸漸充斥整個大腦。

楊偉勾著嘴角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仿佛在欣賞她掙紮的醜態。

這時小草醒了。似乎是被方知杏掙紮的動作弄醒,她睜開眼睛,震驚地看著面前的這一幕。

“方老師!”她撲上去試圖解開膠帶,然而還未找到膠帶的開口,就被人扯著衣領扔到墻角的位置。

楊偉上下打量著這個從未被他放在眼裏的女兒,見她衣著整潔面色紅潤,挑挑眉,嗤笑道:“看來方老師對你是真的好,看看你這幅模樣,嘖嘖。”

小草瞪著他,憤怒道:“放開方老師!”

“嘖。”楊偉皺眉,拿起膠帶走向她,見狀方知杏立刻掙紮著起身擋在小草面前,楊偉楞了下,笑起來,“方老師真是個大好人。不過,這小鬼的嘴還是封起來的好,免得她叫喊引來其他人。”

說著他扯開方知杏,一把抓住小草的胳膊直接把膠帶繞一圈貼住她的嘴巴,完事笑道:“小鬼,我可是在幫你啊。如果方老師離開了,你不就永遠都見不到她了嗎?現在我把她留下,這可是好事。”

“嗚嗚——”小草用腦袋直直撞向他,楊偉敏捷地側身躲過,擡手一巴掌扇過去,力道大到把她扇飛半米遠。

他一把攬住撲向小草的方知杏,手臂一用力把人扛在肩上,“行了,時間不早了,該走了。”

強忍著腦袋撞在墻上的疼痛感,眼睜睜看著他帶走方知杏,小草稚嫩的臉上恨意滔天,眼眶漲得通紅。

直到天亮,林香幾人遲遲等不到方知杏出現,這才到房間發現暈在墻角的小草。

膠布被小心撕下後,底下的皮膚已經泛紅發癢,小草紅著眼眶說:“方老師被楊偉帶走了。”

幾人震驚又憤怒,誰都想不到居然有人敢明晃晃闖進教師宿舍綁人。當即便讓小草帶路前去楊偉家。

“杏子呢?你把杏子帶到哪裏去了?!”一進門李言就直入主題。

楊偉正在喝酒,撚著花生米扔進嘴裏,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憨厚老實的笑容,無辜地說:“什麽杏子?”

“就是方知杏方老師,你別裝蒜,小草都跟我們說了,昨晚就是你把杏子帶走的!”

“嗤~”楊偉笑了,他故作無奈地搖頭,說:“你可別汙蔑人,我昨晚可一直跟陳平他們在一起打麻將,麻將館的人也都知道,不信你們自己去問問。”

說曹操曹操到,門口傳來一道聲音:“這是在幹嘛呢?這麽熱鬧?”

進來的男人正是陳九的父親,得知事情經過後他連連擺手,“你們肯定是找錯人了,楊偉可是我們村裏出了名的老實人,他怎麽可能會幹綁架這種事。而且昨晚他可是一直跟我們在一起,直到天亮才離開。”

無視李言幾人憤怒的眼神,他隨手拉開楊偉對面的椅子坐下,撚了顆花生米慢悠悠地說:“再說了,你們有證據嗎?沒有證據可別亂汙蔑人。”

“你——”李言還打算說些什麽,林香扯住她的胳膊,沖她搖搖頭,無聲說了句:我們先離開。她只好壓著不甘離開了。

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陳平瞇了瞇眼睛,轉看向楊偉,“這麽快就得手了?”

灌了口酒,楊偉站起身,笑道:“她們都打算走了,再不下手,我怕人都跑了。不過……”他擡手按下墻上一塊磚,“現在先來幫我把人轉移走吧。”

隨著磚頭凹陷,地板緩緩移動,露出一個入口,裏面隱約能聽見幾聲響動。陳平挑挑眉,扔了花生米後也站起身。

離開楊偉家回到宿舍,林香才對眾人解釋道:“他們那樣子,顯然是早有準備。除了小草口頭說辭,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是楊偉帶走了杏子。這裏是他們的地盤,繼續這樣糾纏下去,對我們沒有好處。”

同行裏戴眼鏡的男老師推了推眼鏡,讚同道:“林老師說得對。而且他們既然敢說出整個麻將館的人都是不在場證人,就說明他們早就買通了所有人。說不定,他們全都是一夥的。”

這個推測一出,在場眾人不寒而栗。

李言攥緊拳頭,不甘和無力溢於言表,“那現在怎麽辦?杏子在他們手裏,會有什麽後果我……”

一個女人被綁架囚禁,會遭遇多少痛苦從那些社會新聞上就能窺見一二。

林香閉了閉眼睛,艱難道:“我們先離開這裏,繼續待下去恐怕我們都會有危險。先出去,再找警察過來搜救,總比我們現在這樣無頭蒼蠅般亂竄要好得多。”

“我讚同。”

決定後,五人便回各自的宿舍收拾東西。

黑暗緩緩侵染整片天空,整座山被籠罩進死寂裏,唯有蛇蟲鼠蟻的悉索聲不絕於耳。

微弱的手電燈照亮彎曲小道,五人連行李箱都沒帶,只把最重要的東西裝進背包裏方便跑路。

緊緊牽著彼此的手,誰都沒說話,只一味低頭趕路。因為害怕被發現,五人打算先繞著大路走,待遠離人煙後再走最近的大路離開。

走了不知多久,身上不知被雜草蟲蟻剮蹭過多少回,這條路漫長到仿佛看不見盡頭。這時,一道微弱的聲音響起。

“林老師,這邊!這邊!”

林香霎時擡頭沿著聲音望去,左上方的樹木後面,小草和幾個孩子在朝她們招手。

“你們怎麽在這裏?”她又驚又怕。

“我們一直跟著你。”小草伸長脖子望了望,嚴肅地說:“你們別往前走了,這條路以前有人走過,已經被發現了。上來,這上面還有路!”

來不及思考她說的以前被發現過是什麽意思,不遠處的村落裏亮起白光和引擎發動的聲音,李言咬牙說:“被發現了。”

“快上來!”小草催促道。

五人面面相覷,林香說:“走吧,我相信杏子的學生。”

回想起那個溫柔善良的人,幾人沈默,隨即毫不猶豫地朝小草走去。

帶著她們跑了許久,小草才撐著樹幹說:“你們沿著這邊一直走,差不多兩個鐘頭就能看到大路,但是不能在那裏坐車,要再走一個小時才可以。一定一定不要在那裏坐車,會有村裏的人。”

李言點點頭,“我們知道了。你們呢?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

小草和其他幾個孩子們相視一眼,說:“我們要留下來繼續找方老師。”

李言幾人無言。

目送著她們離開後,小草帶著幾個孩子悄悄摸回村裏。大人們正七嘴八舌地罵人。

“草!她們跑得也太快了!”

“陳平,她們就這樣離開了,要是招來了警察怎麽辦?”

“就是啊,之後還會有女老師來我們這嗎?”

陳平不以為意地說:“怕什麽?這事又不是第一次幹,警察也不是第一次來,你看他們哪次找到證據了?沒有證據,警察又能拿我們怎麽辦?”

“老陳說得對。”楊偉安撫道:“大家回去把人藏好,只要找不到人,誰敢抓我們?”

外面騷動即使在密室裏也聽得見,方知杏靠著墻壁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思緒混亂地東想西想。

父母溫柔的呼喚,好友的嬉笑,同伴的鼓勵,還有學生孺慕的眼神。一切的一切占滿她的腦海,她也只能靠這些驅逐惶恐和害怕,讓自己不至於直接崩潰掉。

偶爾,一個念頭也會出現在腦海裏:她選擇來支教,是不是錯了?

這個刻意被她回避的問題在學生的呼喚中得到了答案。

“方老師!”

一開始她以為自己幻聽了,直到第二聲呼喚響起時她才如夢初醒,順著聲音望去,在墻上的小窗口發現了來源。

窗口很小,四四方方的一塊只有小孩一張臉大,然而她關心的卻不是這個。

“小草你怎麽在這裏?”她又驚又喜地來到窗戶下,仰頭望著小草,眉心擰緊,“你是怎麽上去的?有梯子嗎?”

窗戶在墻上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即使是大人也不可能不借助任何工具直接看到裏面,更何況是小孩子。

小草緊緊扒著窗口說:“陳九她們在下面托著我。”話落,外面響起陳九斷斷續續的聲音:“方老師,我們在。”

光是聽著聲音,方知杏都能想象到這些孩子一個踩著一個的肩膀搭成人梯,讓小草透過窗戶看望自己的畫面。

鼻子一酸,多日來的惶恐得到宣洩點,淚水直接湧了出來,她緊緊捂著嘴巴泣不成聲。

“老師你別哭!”小草有些慌亂,以為她是害怕被發現,急忙解釋道:“你別擔心,我找了很多班上的女同學,她們都會幫老師逃走的,你別害怕!”

其他人也附和道:“方老師你別怕,我們一定會幫你回家的。”

“雖然很希望老師能一直陪著我,但是老師留下來會不開心,這裏也沒有好玩的東西。”

“老師教我讀書,陪我玩,幫我教訓欺負我的人,餓肚子也會送吃的給我,很多很多,所以我也想幫助老師。”

孩子們純真的話語讓方知杏潰不成軍,那個多日來揮之不去的問題也得到了答案。

後悔來這裏支教嗎?

答案是不後悔。

因為這裏有尚且稚嫩卻無比美麗的幼苗,她用愛和教育澆灌,她們也回以了她溫柔的觸碰。

“老師你別擔心,我們這就砸開門救你出來。”

說著小草就消失在窗口,片刻門口傳來石頭砸鎖的響聲。

深吸口氣,擡手抹去淚水,方知杏想起一個致命的問題,“楊偉呢?”

“林老師她們離開了,大人們在忙著應付即將到來的警察,我讓小花她們去幫忙拖住楊偉了。”

她這樣說著,方知杏的心卻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裏,幾個小孩子怎麽可能抵得過老奸巨猾的楊偉,只怕很快就會被發現,到時候孩子們都會有危險。

“你們快走!不要管我,快離開這裏!”她急切道:“你們有這份心老師很高興,但是不要讓自己陷入危險裏。如果可以的話,等警察來你們就悄悄跟著林老師她們離開,再也不要回來,知不知道?!”

門外沒有回答,砸鎖的聲音卻愈發急促。

“你們幾個小鬼在幹什麽!”暴怒的男聲由遠及近,砸鎖的聲音被迫中斷,孩子們慌忙四散開來。

被楊偉掐住脖子提起來,小草臉色漲得發紫,眼神卻執拗仇恨地看著他。

楊偉陰沈著臉,一把將她摔到地上,擡腳狠狠踹下去,直踹得她進氣多出氣少才停下來。

“要不是因為現在你是老子唯一的種,老子今天非得打死你不可!”

在這之後,小草就再也沒見過方知杏。

警察來的那天,林香和李言等五人作為證人也出現在現場,同行的還有一對中年男女,一見到楊偉就情緒激動地揪著他的衣領怒罵:“你把我女兒弄哪去了?還我女兒!你這該死的綁架犯人販子!還我女兒!”

楊偉一把甩開他們的手,拍拍衣服說:“誰綁架你女兒了?沒有證據的話可別亂說,小心我告你們誹謗!”

警察嚴肅地對他們亮出證件,“我們接到報警,說支教老師方知杏在你們村失蹤,有人目睹是名為楊偉的男子綁走了她,請配合警方調查。”

陳平聳聳肩,說:“警察先生,我們亓山可都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怎麽可能會有綁架這種事。那位方老師說不定是自己偷偷溜走了呢?畢竟這裏條件那麽艱苦,她一個女人受不了也是正常。但是就因為在我們這裏失蹤就說我們綁架了她,未免太不講理了吧?”

“是不是你們綁架的人,警方一搜便知。”林香說。

“那如果你們什麽都搜不到怎麽辦?”楊偉問,“搜不到你們兩個女老師就回來繼續支教,怎麽樣?”

說著他的眼神開始在林香和李言身上打轉,警察眉頭一皺,面色嚴肅地說:“請你們收斂一點。”

"是是是。"楊偉擡起雙手作投降狀,“既然這樣,那你們就搜吧。免得天天拿我當犯人看。只是如果什麽都都不到,就請你們趕緊滾出這裏,別像條狗一樣亂咬人。”

“你——”李言眉眼一厲。

“那就開始搜吧。”為首的警官招招手,身後的警員全部出動,開始挨家挨戶搜。

隨著警員一個個空手而歸,林香幾人的臉色也愈發難看。方母不可置信地追問:“這不可能,小杏就是在這裏失蹤的,怎麽可能不在這裏?這不可能的,警察先生,你們再搜一下,再仔細搜一下啊!”

亓山的村民卻不幹了,一群人拿著木棍鐵杵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一副亂來就幹的架勢。

等最後一個警官空手回來後,鄉長才慢悠悠地說:“警察先生,不是我們不配合,是你們一沒有證據,二也確實找不到人。我們村裏都是一群普普通通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怎麽願意接受你們這樣的汙蔑?如果你們再不走的話,可別怪鄉親們不客氣了。”

最後,不顧方家父母的哭鬧,一行人無奈離開了。

臨走時,小草回望這座山,眼前浮現方老師出現後的點點滴滴,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

“你居然還活著?”楊偉震驚失語,他怎麽都沒有想到當年那個瘦弱的孩子離開亓山後居然活了下來,看現在的模樣,過得還不錯的樣子。

小草、不,方苔勾起嘴角,擡腳猝不及防地狠狠朝他踹過去,一如當年他對她那樣,直踹得他蜷起身體痛苦呻吟才罷休。

麻將館裏其他人見此頓時炸開鍋,桌椅在地上推行發出刺耳的滋啦聲,紛紛從麻將桌下抽出棍子武器,陰翳地盯著方苔。

“楊偉你怎麽樣?”方才跟楊偉說話的那人忙扶起他,楊偉擺擺手,臉上的笑容徹底沈下來。

沖突爆發是沒有征兆的,只一瞬間雙方便舉起武器狠狠砸向對方,麻將館裏瞬間亂成一團。

令楊偉感到不可置信的是,他們居然輸了。

被踩在地上被俯視時,他的臉上還帶著些許茫然。

“你到底是老了。”方苔輕蔑地說:“剛剛的力道沒有半點當年踹我時那種狠勁。”

她擡頭環視著被控制住的村民,面無表情地說:“你們知道她們是誰嗎?”

她指著自己帶來的人,說:“她們都是被你們拐走了親朋好友的人,你們隨便看上了就拐走販賣,她們卻日夜活在痛苦和後悔裏,恨不得生啖你們的血肉,啃噬你們的靈魂!”

“所以她們會贏。因為恨,因為痛,因為失去,為了重要的人,她們變得強大,變得無往不勝。”

“呵呵。”回過神來,楊偉嗤笑道:“那又如何?你們敢殺了我們嗎?你們也想要變成殺人犯嗎?拐賣婦女而已,只要我操作得當,有人幫忙,你猜多久我就可以放出來了?”

聞言,方苔帶來的幾人忍不住握緊拳頭,恨不得立刻殺了他。

方苔面無表情地從兜裏掏出一把小刀直直紮進他的手臂裏,無視他痛苦的哀嚎聲,手起刀落,楊偉身上瞬間多了無數道小孔,血流如柱。

邊紮她邊說:“你覺得我在不在乎殺人?你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嗎?從這裏離開那天,我十歲,今年我三十一,整整二十一年,我等了整整二十一年。這二十一年來,沒有一天我不在想著活剮了你。為此我拼命往上爬,多少苦我都吃。你猜現在的我殺了你,會被判多少年?更甚至,就算殺了你,你猜我會被發現嗎?”

“不,你一個女人,怎麽可能有那麽大的權利!”楊偉不停地搖頭,他大笑起來,嘲諷道:“你就盡管異想天開把,你不敢殺我!你殺不了——”

尖銳的刀尖停在他眼前,離眼球只要一毫之差,所有的話語都被吞了回去。

一股異味從他身下傳來,方苔嫌棄地皺眉,刀尖離開些許。就在這一瞬間,變故突生。

濃濃黑霧頃刻間充斥著整間屋子,方苔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一腳踹到墻上。

“方苔!”

隊友的呼喚聲在黑暗中找不到位置,她擡手撐著墻面站起來,一道陰冷的氣息出現在左側,隨著寒芒直刺向心口。

來不及躲閃,口袋裏玉葫蘆驟然發燙,亮起刺眼的白光,隨著一聲慘叫,黑霧被盡數驅散。

下意識摸向口袋,宴會上女人的叮囑在耳邊響起,方苔意識到她被雲之遙救了。

黑暗散去後,現場狀況得以被重新看見。只見楊偉面色猙獰,渾身冒著淡淡的黑氣,他叫道:“你居然帶著法器!可惡!”

“我要全殺了你們!”

那聲音不再只有楊偉本身的聲音,還有一道詭異的低音,陰冷的氣息讓方苔瞬間聯想到邪物。

這亓山作惡這麽多年,沒有被發現果然是有原因的。

“大家警戒,往我這邊靠攏,小心被偷襲!”她冷靜地指揮著,然而凡人之力要怎麽敢邪物抗衡?

就在幾人陷入苦戰時,空中忽地出現一扇門。隨著門被打開,一只白狐馱著戴面具的女人出現。

“果然。”手腕一翻,雲之遙召出骨鞭,擡手狠狠甩向楊偉,隨著鞭子打在血肉,楊偉的身體裏傳來一道尖銳的慘叫。她眼也不眨地提鞭再度甩上去,只抽的對方滿地打滾。

後一件法器飛到她手中,黑霧散去,楊偉已經進氣多出氣少地趴在地上,她這才收了鞭子,指尖一轉,一封信飛到方苔面前。

“這是……”方苔疑惑地看著她,她不記得自己有認識這麽個大人物。

“這是方知杏委托我寄給你的信,這麽多年她一直記掛著你。”

指尖一顫,方苔張了張嘴,望著信封的眼神即期待又膽怯。

她長大了,但是並沒有像老師所希望的那樣,成為溫柔強大的人,她的人生也並非光明璀璨。她會失望嗎?

在她失神的間隙,陳久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現在門口。

“方苔,我們已經全部搜證完畢,這些證據足夠他們判處死刑了。”見方苔沒有回話,陳久奇怪地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方苔這才如夢初醒,小心地將信放進懷中。再擡手,她又變回了那個雷厲風行的方苔。

正打算詢問更多關於方知杏的事時,才發現女人連同狐貍都已經不見了,若非懷裏的信還在,她險些以為方才只是一場夢。

定了定神,開始收拾殘局。

這場遲來二十一年的正義,終於被受害者親手執行。

蓮華公司的董事長方苔意外發現並端掉整個拐賣犯據點的新聞瞬間引爆熱搜,無數網友高呼大快人心,蓮華公司股價水漲船高,方苔本人更是親自下場表示會蓮華公司會全面跟進拐賣案的庭審進度,務必讓罪犯得到應有的法律制裁。

電視裏主持人正字正腔圓地播報著關於拐賣犯被判處死刑的新聞,方苔只看了一眼,擡手直接關掉電視。撫摸著手中的信,她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小草,一切終將過去,你已迎來新生,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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