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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之遙的過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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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之遙的過往(3)

“奶奶!”

越靠近房門,血腥氣越重,雲之遙臉上的恐懼也越深。

猛地推開竹門,血腥氣撲鼻而來,雲玄正坐在床邊不停地往床上躺著的人輸送靈力。

見她沒事,雲之遙略微松了口氣,目光轉向床上。

躺在那裏的人是路挽。

她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到近乎透明,也正屬她身上的血腥氣最重。

“遙遙,守著門口,絕對不能讓任何東西進來。”雲玄面色凝重道。

雲之遙捏緊扇子,取出自己剛采的草藥放在桌上,轉身走向門外。

屋外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聚起無數黑雲,層層疊疊卷成一個又一個漩渦,紫黑色閃電劈啪作響。

凈業雷。

這是只有作惡之人已經犯下足以形成業的罪孽,地府十八層地獄都無法洗去他的罪孽時,天道才會降下的雷霆。

只是雲之遙無法理解,它到底是為誰而來。

但現在管不了這麽多了,先上再說。

手腕一翻,折扇化為長鞭,通體亮銀纏繞玄黑紋路,銀色雷電浮現,隱約看上去,竟給人一種與凈業雷相似的氣息。

轟隆隆——

天空炸開一道道轟鳴聲,仿佛在低聲警告雲之遙,讓她別多管閑事。

雲之遙冷哼一聲,長鞭一甩拍打著地面劈啪作響,“我不管你是什麽凈不凈業雷,裏面的人你一個都別想動。”

若是有修道者在此,定會大斥她瘋癲,竟敢憑凡人之身與天道抗衡,甚至想硬抗天雷。

偏生雲之遙一身反骨,她降世不過九年,所有的喜怒哀樂都來源於身後的兩個人及其家人,這世界上她在乎的人太少了。

她沒有多餘的同情心給旁人,哪怕身後有人犯了必須處以死刑的錯,她也絕對要護著,哪怕是死。

天空沈默一瞬,似是被她激怒,無數道凈業雷帶著勢如破竹的氣勢直沖地面,雲之遙右手揮鞭左手掐訣,雙腿如兔蹬鷹直奔雷電。

忽得一道紫色光束從斜後方直射而來,掃清了她左右兩邊包抄而來的電蛇。

雲之遙嘴角微勾,尚且稚嫩的小臉上展開一道肆意的笑容。

“玉狐,回頭請你吃燒雞!”

她還年少,自來到雲玄身邊起便一心修煉,偶爾逗逗鳥溜溜雞,卻從未做過任何一件壞事。

無罪無孽,凈業雷自是傷不了她。

發現這個事實後,雲之遙更是囂張了,她指著天空嘲笑道:“我問心無愧,有本事你來弄死我啊!”

轟隆!

這次落下的雷電不再是凈業雷,反而是普通雷電,雲之遙疑惑地偏了偏頭,沒等她細想,一道銀色劃破天空,狠狠砸在她身上。

數千道電流貫穿四肢百骸,皮膚瞬間破開數道口子,鮮血直流。

痛呼聲來不及吞下便湧出喉嚨,緊咬下唇,雲之遙靠在第一時間趕來的玉狐身上,痛得直吸氣。

好家夥,明得不行來暗的。

平覆下喉間翻湧的血氣,握緊長鞭,堅定地再次迎上去。

她太過年少,不免輕狂了幾分,打起架來也是不要命的沖,那股狠勁任誰見了都得面露驚色。

玉狐低低地叫著,身後六條尾巴浮現,宛如吞天雪藤直覆雲端。

雷鳴聲此起彼伏,銀白二色光芒穿透天際,在巍巍蒼穹之下,那一人一狐的身影是那樣渺小,卻帶著絕不退讓的堅定。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詐響一聲低沈且悠久的悶雷後,竟不甘地退讓了,

雷聲停止,烏雲卻始終徘徊在頭頂遲遲不肯散,雲之遙坐在玉狐背上,傲慢地沖它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向竹屋。

然而這時,無數妖魔鬼怪竟一一匯聚到此地,包圍了整座小屋。

要知道,自從雲之遙來到這裏後,哪怕是在她還沒能徹底學會控制自己的靈眼前,她都沒在這裏發現一只妖魔鬼怪。

眼下卻匯聚了這麽多。

就在她以為又會是一場惡戰時,腳下亮起陣法紋路,無數妖魔鬼怪在一瞬間灰飛煙滅。

是奶奶!

雲之遙驚喜地睜大眼睛,飛快沖進屋裏。

路挽已經醒來,睜著眼睛無神地望著屋頂,不知道在想什麽。

雲玄見她滿身血色,登時眉頭緊鎖,從藥箱裏取出一顆藥丸遞給她。

“奶奶我沒事的,就是普通的雷電。那凈業雷傷不了我。”盡管如此說,她還是乖乖把藥吃了。

“挽姐姐這是怎麽了?”她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路挽的手,倏地瞳孔放大。

那只手冰冷無比,令人根本想象不到那是活人的手。

“她懷孕了。”

“懷孕?可是挽姐姐的身體……”

雲玄默默搖頭,就是因為她的身體,所以這個孩子根本就是來索命的。

路挽的身體太弱,這個孩子留不得,可是也打不得。

流產對身體損傷極大,路挽根本熬不過去。若是生下來,且不說能不能熬到生產那天,就算熬到了,也是一屍兩命。

也就是說,路挽必死。

雲之遙嘴唇顫抖著,無法理解,腦子一片混亂。

她不明白,天地講規則,規則論因果,因果定輪回生死。可路挽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為何天道要追著她殺?

“我要留下她。”

“可是——”雲玄欲言又止,目光觸及女人堅定的雙眼時,到嘴的話又咽了回去。

“反正都是要死,我想試試,也許能讓她活下來。”路挽扯著嘴角說,臉上浮現一如既往的溫柔。

“只是要麻煩你們了,對不起,一直給你們添麻煩。”

雲玄沒說話,雲之遙緊抿著下唇,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路挽的身體太虛弱了,醒來不到半個小時又再次沈沈睡去。

雲玄拉著雲之遙到屋外,看著她,說:“遙遙,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陰陽郵局的老板了,你要承擔起郵局的責任,維護世間陰陽平衡。”

“為什麽?顧野呢?”

拉起她捏著骨扇的手,雲玄覆雜地說:“這把扇子就是陰陽郵局的象征,在顧野把這柄扇子給你的時候,你就已經被綁上郵局了。”

也是因為這柄扇子,才讓雲之遙擁有直面凈業雷的資本。

否則憑她如今這點修為,管她有沒有罪,天道定然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她,

“至於顧野。”雲玄擡頭望著天空,有些沈重道:“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的話,恐怕他已經死了。”

雲之遙面露錯愕,她不敢相信,那個古怪又煩人的顧野居然死了?

“你不用為他傷心,事實上他早該死了,是郵局替他頂了幾年因果,讓他得以活下來,卻也時刻面臨著危險。如今死去,也只是走向他原本的命運而已。”

雲之遙剛想問什麽,雲玄已經截掉她的話頭,說:“從今天開始,我要在這裏替路挽調養身體,修補她身上的缺陷,遙遙,你要代替顧野和路挽,守在陰陽郵局,替他完成使命。”

“那會是常人難以忍受的孤寂,但是你必須承受。”雲玄心有不忍,可她明白,這是雲之遙的命運。

從她帶著磅礴的靈力降生起,也許就註定了她未來的路要比旁人難上許多。

“我現在跟你說關於郵局的情況……”

就這樣,九歲的雲之遙成為了陰陽郵局的新任掌管者,也是歷史上最年輕的一任。

郵局的日子是格外漫長且枯燥的。

她需要時刻坐在局裏,等待客人的光臨,替她們傳達遺憾,消除不甘和怨念,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郵筒一如既往地佇立在大門口,只是昔日溫暖的記憶如今只留下冰冷的空氣,她盤腿坐在太師椅上,眼底倒印出的只有寂靜的夜色。

白天她偶爾也會回到竹屋去看望路挽。

在雲玄細心的照料下,她的臉色好了許多,卻依舊蒼白無比。

見到雲之遙,她先是招了招手,望著她的眼睛裏滿是愧疚。

“對不起,小遙,我從沒想過接替郵局的人會是你。”

沒人比她更清楚那裏的生活。昔年有她和顧野兩個人,時間但算不上難捱,但若是只有一個人的話……

“我沒事。”雲之遙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裏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只是她的降生,卻要帶走路挽的生命。

“我其實也沒有把握能夠生下她。”路挽垂著眼睫,片刻輕輕笑起來。

“反正都是死,至少要為了她好好努力一次,讓她知道媽媽已經盡全力了,即使遺憾無法降生,但我和她爸爸都是愛著她的。”

帶著滿腔不甘回到郵局,雲之遙開始日夜不停地查看各種法訣秘籍,試圖尋找能保護路挽母子平安的方法。

然而眼看著生產當天就要到了,她依舊一無所獲。

在日益壯大的怒火和不甘下,她做出了一個恐怖的決定——

改寫生死簿。

“雲之遙,你可知改寫生死簿是死罪!哪怕你是陰陽郵局的現任執掌人,也一樣逃不過天道懲罰!”

怎麽都想不到生死簿會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偷,判官又驚又怒,卻投鼠忌器,生怕她直接將生死簿毀掉,因而不敢輕舉妄動。

捏著生死簿,雲之遙有些恍惚。

就是這樣一本小小的冊子,卻掌握著天下所有人的命運。

而現在,這份命運掌握在她手裏。

不顧圍繞在身邊的陰差,她直接翻動書頁,開始查找路挽的名字。

“雲之遙,你可知路挽究竟犯了什麽錯,讓天道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黑無常問。

翻動著冊子的手一頓,雲之遙頭也不擡地說:“與我無關。”

“你!”黑無常怎麽也想不到陰陽郵局的現任主人竟是這樣一個不辨是非黑白之人。

深吸口氣,判官無奈地說:“你救不了她的。她已經開始散魂了。”

緊抿著嘴角,雲之遙不為所動。

“路挽早在十年前就該死去,是顧野硬闖地府放走關押在十八層地獄的惡鬼,趁亂改寫她的命簿,再加上當時的掌管者幫他們續命,她才能活到現在。這幾年天道無時無刻不在針對他們二人,為的就是撥亂反正,將命運撥回原本的軌跡。”

“而顧野,本就是在罪孽中誕生的人,若非你的爺爺將陰陽郵局交到他手中,他早該魂飛魄散了。”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對判官的話充耳不聞,雲之遙死死皺著眉頭,荒誕和恐懼時刻充盈心頭。

為什麽,生死簿裏沒有路挽的名字?

“你闖地府這幾日,外面發生了你難以想象的變故。好心提醒一句,如果現在回去,也許你還能見到她們的最後一面。”判官提醒道。

深吸口氣,雲之遙說:“生死簿借我用會,晚點還你。”說著她擡手消失在原地。

“……”黑無常錯愕地瞪大眼睛,生死簿是能隨便借的嗎?

判官搖搖頭,阻止了要追趕的眾陰差。

“讓她去吧。”

判官見過太多妄圖改寫命運的人,她們無一列外地,全都失敗了。

心臟不聽話地狂跳著,仿佛要從胸口蹭出來,一股沒來由地恐懼貫穿整個身體。

雲之遙坐在玉狐背上,一邊加速到極致,一邊在心底祈禱。

竹屋靜悄悄地,安靜地無比詭異,甚至連游魚戲水的聲音都沒有。

她猛地推開房門,屋內空蕩蕩。再轉身開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尋找著,耳邊是劇烈的喘息聲。

她太過著急,以至於忘記可以使用靈力覆蓋整座山來尋找。

又或許是潛意識裏的恐慌讓她不敢面對現實。

不知多久後,她雙手環膝蹲坐在搖椅上,滿臉迷茫。

她不明白。

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奶奶和路挽姐姐都消失不見了。

命簿上也沒有兩人的名字。

玉狐低頭蹭蹭她的臉頰,安慰地低叫了一聲。

扯了扯嘴角,雲之遙笑不出來。

玉狐甩了甩尾巴,轉身走進屋子裏。

雲之遙看著旁邊空蕩蕩的搖椅發呆。奶奶不見了,路挽不見了,顧野也不見了。

一夜之間,竹屋和郵局都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該怎麽做?她該怎麽辦?

“嗚。”玉狐叼著一封信出來,將信放在雲之遙面前,蹭蹭她的臉。

雲之遙瞳孔微睜,“這是……奶奶留給我的嗎?”

玉狐叫了一聲。

捏著那封信,沈默好一會,她才拆開信封。

【遙遙: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奶奶也許已經走了,其實這段時間已經有所預感,只是看著你,奶奶實在說不出口,只能以這種方式告訴你,對不起。

陰陽郵局上千年來一直負責調解三界中過盛的情感,防止這些執念太深導致陰陽失衡,妖魔橫行。這是一份很重的責任,奶奶原本並不希望你繼承這份責任。

奶奶希望遙遙能肆意逍遙地活著,四處游歷,結識好友,揚名立萬。然而事與願違,如今奶奶只希望你能守護好郵局,守護好自己的初心,永遠不要迷失自己。

對不起,沒能陪著你好好長大,沒能教導你更多,就讓你獨自一人扛起重任。

但是奶奶相信,遙遙是個好孩子,你會自在地,肆意生長,成為最美好的大人。奶奶會永遠愛你,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永遠陪著你。

……】

命運就是這樣,在人們意識到命運的走向時,就已經行走在命運規劃好的道路上。

判官接過生死簿,看著前往地獄接受懲罰的少女單薄的身影,覆雜地嘆了口氣。

當看到她面不改色地在所有陰差的包圍下當場翻找生死簿的時候他就知道,雲之遙本就沒打算在奪走生死簿後還能全身而退。

早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準備好前往地獄接受審判。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即使自己百般努力,也改變不了重要之人的命運。

說到底,命運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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