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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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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觴

兄弟三人便在這彌漫著羊肉香氣的舊館子裏,談天說地。

李晟安穩做中軸,決斷方向。秦昭思維縝密,總能指出關節,一溫一火,一靜一動,配合竟是出乎意料地默契。

李晟英看著他們,仿佛看到了時光的另一頭,他們都不再是當年的模樣,但有些東西,似乎沒變。

酒過三巡,日影漸斜。

楊伯又默默添了一回炭火,換了一壺熱茶。

李晟安看了看窗外暮色,溫聲道:“大哥許久未回京,大嫂與兩位侄兒想必還在府中等大哥團聚。”他起身,姿態依舊從容,“清和不日也要啟程去河煌,後續之事,大哥不必憂慮。”

“你派清和去?”李晟英不禁蹙眉“河煌比你想象的更覆雜,也更危險。”

“是我自己要去的”秦昭咧嘴笑,露出虎牙,“河煌那邊,我熟。況且……”他頓了頓,笑意淡了些,“有些事,總要查個清楚。”

李晟英沒有再說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起身走到門外,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日光昏黃地照著濕漉漉的青石板,榆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李晟安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塞到了大哥手裏:“府上醫官新制的玉肌膏。”

他眼含笑意,打趣道:“藥效雖慢,祛疤效果卻極佳。大將軍不在意臉上小小傷疤,然嫂嫂玉容在側,風儀亦不可不慮啊。”

李晟英接過,握在掌心,瓷瓶溫潤,無奈搖頭:“好,我會按時用的。”

揮手告別,馬蹄聲在空巷中回蕩,漸漸遠去。他們三人又要奔赴,屬於自己的戰場。

西北的落日,比京城來的更早,剛至黃昏,武威郡的金觴樓已是熱鬧非凡。

頂樓觀雲閣中,青銅獸爐裏飄出淡淡的冷梅香,夜明珠光彩如月華。

樓下隱隱傳來胡旋舞的鼓點與喝彩,不甚清晰,竟然顯得,這方奢華天地格外靜謐。

一位紅衣的年輕公子,半躺半靠在錦繡堆疊的軟榻上。外袍衣襟微松,露出裏頭霜白中衣的領子,腰間松松系著玉帶,愈發顯得身姿修長,落拓不羈。

那紅,並非關外常見被風沙褪了色的暗紅,而是最上等的蜀錦,染就的濃烈飽滿的正紅,紅得恣意,紅得囂張。

他手裏把玩著一只夜光杯,瑩瑩生碧,在他指間輕轉,杯中卻沒有酒,只有淺淺一盞清水。

榻前跪坐著兩個新來的胡姬,年紀更小些,碧眼清澈,帶著初來乍到的怯生生。一個捧著鎏金壺,一個端著盛滿冰鎮葡萄的琉璃盞。

她們不太敢直視這位俊美得過分卻又氣場格外鋒銳的公子,只是小心翼翼侍立在一旁。

珠簾被一只保養得宜、卻隱含力道的手輕輕分開。

趙覓雲穿了身鴉青色圓領窄袖袍,腰束革帶,頭發利落挽起,不施脂粉,卻另有一種沈穩堅韌的美。身旁跟著一位穿著胡風撒花長裙,頗有異域風情的美婦人。

兩人入內先是恭謹的行了一禮,趙覓雲見秦昭手持價值連城的夜光杯,卻盛著清水,甚是熟絡的笑著打趣:“公子到金觴樓,怎麽只飲白水,莫非這葡萄釀不順口?”

“順口,怎麽不順口。只是我量淺可不敢多喝誤事。”秦昭笑道,將空杯隨手遞給旁邊的胡姬,指了指一側的坐席,“趙姨站著做什麽,莫非還怕找你算賬不成。”

趙覓雲從容走到榻邊一張鋪了繡墊的杌子坐下:“公子說笑了。只是您這兒已有如玉佳人相伴,”她掃過那兩個稚嫩胡姬,“屬下豈敢近前擾了您的雅興。”

秦昭揮了揮手,兩名胡姬會意,趕忙放下壺盞,躬身退下。他這才擡眼,語氣頗為無奈:“不是趙姨安排的嗎?嚇得我動都不敢動一下,回京之後,你可不能找殿下告我刁狀。”

“看來是比間庸脂俗粉入不了公子的眼,”趙覓雲順手斟了杯溫養安神的藥茶,遞到秦昭手邊,“公子覺得這地方如何?”

秦昭輕笑,目光掠過樓下翩躚起舞的歌姬:“琴歌曼舞,醇酒美人,確是絕妙的遮掩。”他飲了口茶,眼中閃過戲謔,“趙姨,你們選址的眼光越發刁鉆了。”

趙覓雲唇角微揚:“越是光明正大的荒唐,越少人疑心。金觴樓往來胡人客商一日數百,消息自然也更多。”

“不過,這可不是我的功勞”,言罷她指了指侍立一旁的美婦人,“這便是錦娘,此處的負責人。”

“屬下鄭錦,見過公子。”她斂衽一禮,聲音是成熟的悅耳,不高不低,恰能讓人聽清。

話音未落,樓下忽起騷動。幾個胡商簇擁著一位喝得酩酊的官員闖進大廳,那官員官袍半敞,大吵大嚷:“叫舞娘來!本官要最紅的那位!”

錦娘神色不動,走到窗邊,指尖暗自做了個手勢。

幾乎同時,一名端酒胡姬路過醉官身旁,不慎腳下一滑,酒壺應聲落地。醉官被潑了一身,正要發作,卻被金觴樓的管事連聲賠禮請往內室更衣。喧鬧如潮水般退去,歌照唱,舞照跳。

“漂亮”,秦昭輕讚一聲,轉著手中玉杯,“金觴樓打理得不錯,辛苦你了。”

這話聽著像是褒獎,錦娘卻不敢有絲毫松懈,只道:“分內之事,不敢言辛苦。”

“不必太緊張”,秦昭漫應一聲,“說說吧,查得了什麽消息?”

錦娘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速卻快:“三支商隊,過去兩個月內從甘、涼、肅三州分別出關,報關文書寫的是瓷器、絲綢與茶葉。但邊關暗線稱,實際裝車的貨箱重量遠超文書記載。”

錦娘頓了頓,大著膽子替秦昭續了杯茶,接著道:“平均超重,超三成。”

秦昭端起茶盞指尖在杯沿畫著圈:“多出來的……是生鐵?”

“八九不離十。”錦娘點頭,“這三支商隊返關時,駝隊規模未減,載貨卻輕了許多。報關文書寫的珍玩、香料,貨重卻少了四成。”

“這夾帶十分猖狂啊。”秦昭眼中閃過銳光,“香料怎可能這麽輕,可有查到換成了什麽?”

“馬。”錦娘吐出一個字,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那些商人的隊伍裏,馱馬都用的太精良了些,雖然一只隊伍只多出數十匹,看著不打眼,但就怕積少成多。而且……”

她頓了頓,秦昭擡眸:“而且什麽?”

“而且這三支商隊回來後,都有人看見他們深夜往城西的康氏馬場送貨。那馬場名義上是康姓古商的產業,但三個月前已秘密轉手。”

“契書上的名字是漢人,叫王孝傑。”錦娘看著公子,“但王孝傑此人,去年已在與象雄的沖突中戰死。”

秦昭手指一頓,杯中茶泛起漣漪:“死人的名字?”他輕嗤了一聲“這一招,他們用的太急了。”

“錦娘,把你拘在這黃沙漫天的邊城,確實有些屈才了。”他頓了頓,看著錦娘瞬間擡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簾,慢悠悠地補完後半句,“比間事了,你便隨我回京城吧,我另有安排。”

“趙姨,順著往下查,他們想化整為零,胡商馬隊能掛名的馬匹卻有限,應該還有別的藏匿之處。記得帶些玄甲司的人,防止他們狗急跳墻。”秦昭輕轉著食指的玉戒,隨意吩咐道。

趙覓雲神色一整:“是,屬下會安排下去”,說罷停頓了片刻轉而看向錦娘,“錦娘,讓人備些清淡點的晚膳,不要羊肉,一會公子要用。”

錦娘行禮應是,退出閣中,掩上了房門。

趙覓雲目光落在秦昭比上次見面似乎又清減了些的側臉上,她猶豫了一下,聲音放得更低,也更緩,帶著一些關切。

“公子,再飲些藥茶吧,這方子是殿下給的,您這幾日……眼下的青影又重了。”她頓了頓,補充道,“殿下前日密信裏,也特意問起您的飲食起居。”

秦昭聽他提起李晟安楞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伸手端起了那盞藥茶。溫熱的瓷壁熨帖著掌心,他垂眸,看著茶湯表面微微晃動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晏之他……”秦昭喉頭滾動了一下,盡量用平靜語調說道:“他跟我來信嘮叨就算了,還又吩咐你們……”

趙覓雲眼中掠過一絲覆雜,聲音依舊平穩:“殿下特地囑咐我,要照顧好公子,萬事以您的安危為先。”

她停了停,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堅持:“邊城不比京裏,風沙刀割似的。殿下遠在千裏之外,鞭長莫及,您得多顧惜著自己些。有些事,未必需要您親自沾手。”

“趙姨,你知道的,我也是這裏出生的孩子。”秦昭往後一仰,擡起左手看向順著手指蜿蜒盤旋的龍形玉戒。

嘴角掛著幾分自嘲:“結果,被殿下自小擱在錦繡堆裏,都養嬌慣了。竟然適應不來故鄉的氣候,你說可不可笑?”

趙覓雲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絲覆雜化作了然:“這可能,也是殿下同意您來此的原因之一。”

秦昭不再說話,目光投向樓下,那座寬闊的蓮花狀舞臺,此刻正有數名胡姬隨著急促的羯鼓與箜篌聲飛旋。引得臺下圍坐的富商、將領、過往豪客們轟然叫好。

趙覓雲知道,這是該告退的時候了。她無聲地行了一禮,轉身,步履依舊輕捷利落,走向珠簾。走到簾邊,她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

秦昭依舊坐在那裏,紅衣在幽光下像一團寂寥的火,側影孤直。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麽也沒說,擡手分開珠簾,身影悄然融入樓外那片永不止息的、屬於金觴樓的喧囂與光影之中。

閣內,藥茶的餘溫與苦澀氣息淡淡縈繞。輕輕點著鋪著柔軟絨毯的地面。

樓下胡旋舞的鼓點不知何時已歇,換了悠揚卻帶著異域蒼涼的篳篥聲,嗚嗚咽咽,隨風飄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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