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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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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坐下。”周文淵不容置疑的道。

待太子重新落座,他才繼續道,“人,我已經替你處置了,不管是真是假,我都當你不知情。治河款之事皆是宛州別駕崔修齊一人,利欲熏心中飽私囊。”

“父皇會如何想?”太子聲音有些幹澀。

“陛下會想,”周文淵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太子禦下不嚴,但尚無大惡,有人心思活絡,想借機生事,而老臣我……”

他微微一頓,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仍是那個顧全大局、維護天家安穩的忠直之臣。”

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太子胸口的起伏漸漸平覆,他看著舅舅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靜外表下所蘊含的在驚濤駭浪中穩住船舵的力量。

這力量冰冷而現實,甚至帶著殘酷的算計,但此刻,卻讓他惶惑的心,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那……接下來,我該如何做?”他問道,語氣已恢覆了平素的沈穩。

“回去。”周文淵簡潔道,“該做什麽做什麽。晉王那裏,遞個帖子以兄長身份關切慰問。禮物按制,不必豐厚也不可簡慢。其餘的話,一句都不要多說。”

他站起身,走到太子身邊,手掌在他肩上按了一下,“記住,你現在是太子,些許風浪,翻不了船。”

太子深吸一口氣,重重頷首:“晟緒明白了,謝舅舅教誨。”

李晟安這個傷養的一點也不安生,自從他受傷的消息被皇帝放出,便接二連三的有人登門拜訪,皇叔皇弟絡繹不絕。

就連秦昭都不勝其煩,忍不住偷偷埋怨皇帝多事。

今日裴上將軍恰巧要來探望徒弟,他一見到這位執掌承影衛二十餘年的上官就心裏發怵,一大早便臨陣脫逃跑到承影衛當值去了。

卻沒想到,永嘉公主駙馬袁北尋居然特地來承影衛要見他。

這真是無比稀奇,滿朝文武哪個不是對承影衛談之色變,平常路過大將軍府必定要繞道而行,駙馬居然敢求見承影衛右將軍。

眾影衛皆是探頭探腦的跑來看稀奇,袁駙馬縱使武將出身,但身處承影衛腹地且被圍觀,直慎得坐立難安。

待秦昭處理完手頭的事務,趕來承宣司會客廳招待,他才如蒙大赦,趕忙迎上:“清和兄,許久未見。”

秦昭拱手還禮,心裏卻很是好奇,他與永嘉公主不過數面之緣,反倒與袁北尋打交道多些。

“子朔兄,別來無恙。”秦昭邊招呼袁駙馬入座邊問道:“可是鴻臚寺又有事,需要承影衛出面?”

秦昭這樣問並非無的放矢,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外邦使節在京中惹了事,京兆府和金吾衛不好出面,就總是求到承影衛,讓他們當這個惡人,威懾力更足一些。只不過以前每次都是遞了文書到承宣司,可不敢親自前來。

“倒不是鴻臚寺有事,”袁北尋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晉王府送予我兒的禮物,公主很是喜歡。只可惜清和兄事務繁忙,那日也未能留下喝杯水酒。”

說著掏出一份請帖:“我今日來,是替公主遞帖子,我夫婦二人,請清和兄後日往杏花樓一敘。”

秦昭擺擺手,不在意道:“都是晉王殿下的心意,我只是代為跑腿罷了。公主殿下和子朔兄不必介懷。”

袁北尋卻沒有就此作罷,作揖苦求:“公主可是交代我,必須送到,清和兄務必要賞光,不然我可不好交差。”

“好你個袁子朔,也學會了這套。”秦昭不禁失笑,“咱們上次喝酒,你還要傳授我,如何在晉王身前保命的絕技。”

“怎麽這次就令出惟行了?”

袁北尋連連擺手:“我什麽時候說過!秦清和你莫要害我。”說罷把請帖往案上一放,“反正我送到了,後日杏花樓可別忘了。”

說完拱拱手,落荒而逃,和以前每次請承影衛辦事一樣,臉皮厚且慫。

秦昭拿著帖子有心想拒,他們承影衛本就不便和這些王公貴戚有什麽私下來往。他以前也不過是在官署與袁北尋吃頓便飯。

但禮是替晉王送的,還是回去找李晟安討個主意吧。

他在大將軍府磨蹭了一番,思量著裴淮序就算留下用午飯,也該回府了,才往家裏趕。

李晟安因傷在腰側,這幾日都只能斜靠在榻上,一應文字事務都由秦昭代筆,還可陪同他逗趣解悶。

今日他卻望風而走,李晟安送走師父,頗為無聊的翻了幾頁書。陽光正好,他靠著軟枕便覺得有些困倦。

秦昭踏進寢殿,掀開內室的帷幔,只見到李晟安斜倚在窗前矮榻上小憩。

側臉半埋在軟枕裏,睫毛在陽光下中投下細密的陰影,手裏還握著一本書,平靜安然,全無平時的淡漠冷峻。

秦昭悄然上前,輕輕取下書卷,順勢坐在腳踏上,靠在一側漫不經心的翻看著書頁。

目光卻總是出賣著他。

從輕闔的眼簾,到鼻梁投下的淡影,再到那放松的唇線,每一寸都被他的視線細細摩挲。

寢殿如此安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血脈裏的轟鳴。只有此刻,他才敢讓目光這般赤裸放任。

他原本想著,能這樣陪在他身邊,就已別無所求。可李晟安的舍命相救,讓那些一個字也不能說的妄念,如潮水般漫過堤防。

日光在李晟安的衣袖上緩慢爬移,一縷散落的發絲隨著呼吸輕顫。

秦昭伸出手,想替他攏一攏鬢發,卻在半空凝住,最終只虛虛地拂過那片被陽光照透的影子。

默默守著這段偷來的,屬於影子的親近。

李晟安早察覺到了秦昭的氣息,只是困意未消,看秦昭半晌未動才微微睜開眼。只見他坐在腳踏上,趴在臥榻一側看著自己發呆。

“這麽早就回來了?”

“殿下醒了,是不是我吵到您了。”他有些心慌,卻又裝作若無其事,替李晟安墊了墊後腰的迎枕。

“沒有”,李晟安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有些沙啞,“我都沒發現你進來。”

秦昭偷偷撇了撇嘴,心裏並不相信但也沒戳穿。為他斟了杯蜜飲,坐到臥榻一側:“趙覓雲那裏有消息了。”

“哦,看來不容樂觀。”李晟安拈著茶盞,語氣耐人尋味。

“何止不容樂觀,”秦昭停頓了幾秒,才頗有些不屑的緩慢說道,“軍糧之事且不說,殿下的好二哥又給您捅了個大簍子。

“他有私自向金狼汗國輸送鐵器的嫌疑”,秦昭擡眸,對上了李晟安似笑非笑的眼睛,“您好像一點也不驚訝。”

“已經驚訝過了,”李晟安將茶盞放在案幾上,他聲音平靜,神色卻帶著幾分覆雜,“青梧從金狼王庭傳回了消息,阿史那魯賀同大順朝商隊勾結,以馬換鐵,意圖謀反。”

“永寧公主的消息可信嗎?太子這是想.....”,秦昭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聯。

說完他自己心裏就已先信了八分,永寧公主李青梧下嫁到大皇子肅王的母族,金狼汗國阿史那家為王後。這些年她已漸漸在大順朝密諜的扶持下大權在握,不會無的放矢冒險遞來假消息。

他不禁有些猶豫,卻還是問道:“那陛下知道嗎?”

李晟安往後仰了仰,涼薄的聲音帶著森然的寒意:“他不知道,青梧只和我單線聯系。”

秦昭呼吸一滯,好像抓住了什麽,被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驚得背脊發涼。

“晏之.....”秦昭只覺得不寒而栗,喉頭幹澀。

“別害怕”,李晟安湊近,語氣溫柔,像試探又像在誘哄:“清和,你不是想報仇嗎,我給你這個機會。”

怪不得李晟安手握那麽多籌碼,卻一直隱忍不發。他是在圍獵,讓獵物在恐懼之下走投無路。

李晟安骨節分明的食指在榻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

寢殿裏那壓迫感卻卷著空氣彌漫上來,悶得人連呼吸都要攥緊。

“清和,你認為父皇的教子之道,究竟如何?”李晟安沈默了片刻,驀然問道。

“不如何,有時太寬縱,有時太酷烈。”秦昭仰起了頭,喉結顫動,眼神如燃燒的炭火。

他緊緊的抓住李晟安的袖口,一如當年那樣:“殿下不必試探我,您要做什麽,我都陪著您。”

秦昭的動作落入李晟安眼中,他霎時眉眼舒展如長劍出鞘,有些肆意的颯然而笑。

“殿下小心些,這樣笑傷口不疼嗎?”秦昭開始有些赧然於自己剛才的失態,在一旁嘟嘟囔囔。

“對了,永嘉公主駙馬,特來邀我後日一敘,怕是也不簡單吧。她什麽時候也成您的小密探?”秦昭學著他剛才的語速,也慢悠悠地問道。

李晟安模樣清正坦然,慢條斯理道:“不過是給他找些事做罷了,她本就愛交友,夫人們自有她們的慧眼,再密以成事,也瞞不過朝夕相處的枕邊人。既然她來邀你,你後日就去一趟吧。”

“就當替我品品杏花樓的好酒。”李晟安輕輕嘆了口氣,嘴角扯出一抹帶著疲憊的笑。

“好,我這就給公主回帖。”秦昭心不在焉地應著。

他指尖輕輕絞著李晟安的衣袖,很多話在心裏翻湧沖突,李晟安也沒有出言詢問。

陽光帶著窗格的紋路,一寸寸從二人身上掠過。

“您上次說,會告訴我當年之事。既然您說要給我機會,我想,我該知道了。”秦昭醞釀了許久,抿了抿唇。

他眼中情緒覆雜,笑得有些苦澀:“我那時都已經九歲了,很多事爹娘根本瞞不住我,我一直都知道,他們在為太子做事。”

“晏之,我知道他們有罪,”他的眼中盛滿了悲傷。

“可他們的死,到底是您和陛下,還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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