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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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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回

血親輾轉不得相近,滯雨通宵覆又徹明

時隔多日,家主終於肯見她了。肆於在芳園住在馬房邊上,金月來傳話,肆於高興地拍了幾下手。金月終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家主臉色不太好,你在她面前可莫要這般。”

肆於點頭謝她,她二人一前一後,便往凝合堂去。

方執在太師椅上正襟危坐,口幹舌燥,卻始終沒端起茶杯。她攥著把手,光滑的木頂在手心,像她額外的一節骨,使她得以支撐。

走進院裏一道人影,方執心裏一顫,她還未來得及開口,那人便撲通跪在堂前:“肆於做了錯事,還請家主恕罪。”

方執定了定心,輕嘆道:“你沒錯,先進來罷。”

肆於極慢地走進來,不知為何,家主始終在望著她。這種凝望讓她幾乎寸步難行,文程和她說有時候不懂家主,她則是從未懂過。

這很合乎情理,她是獸,她能知道狗在素釵面前爭寵的把戲,卻不知道家主此刻的目光。

“家主……”

方執搖搖頭:“靜一會兒罷。”

她要好好看看這個叫方執清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然後她要放這人走,為了自己,亦為了這人。

她極仔細地看過肆於的五官,後知後覺她同母親至少有四分相像。尤其是眉眼,只因她白目白眉,方執從未在意過它們的輪廓。

這雙屬於母親的眼,正含著絕不屬於母親的懵懂。很久很久,久到這堂中的時間都有些磨人,方執終收回了目光。

她再一次確認了自己的痛苦,方書真犯下的錯她自知贖不回來,但至少,她要還肆於以自由。她擡手,將桌邊的玉牌拿了起來。那是一塊雙面鏤空虎紋牌,她已在腰上掛了四年有餘。

看著她的動作,肆於心底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懼,讓她登時便亂了陣腳。

“家主!”

她上前攔,卻不知道自己在攔什麽。下一瞬,她看到玉牌自方執手裏飛出,碎裂聲,嘩啦一下繃斷了她的心弦。

肆於大睜著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地上碎玉,她忘了所有一切約束和命令,倉皇跪下,到處去撿,她不停地說:“肆於錯了,家主,怪肆於,肆於知錯……”

絕望,走投無路,她兩人心中,其實是一種滋味。方執手裏的木把將她硌得生疼,她嘴邊明明有一句毅然決然的辭令,可她張了張口,卻變成一句,為什麽?

肆於將碎玉聚成一個小墳,她小心翼翼地攏著,哀求道:“家主,您不要肆於了?肆於求您,什麽也不要,不要刀,也不要書,什麽也不要。”

方執臉上悄然滑過一滴淚,她搖頭道:“如今我處境並非從前,已不需要你作護衛。你喜歡江湖,我這般放開你,你自己去闖闖罷。”

肆於楞住了,她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家主突然要將她拋棄。她極快地挪上前去,攥著方執的衣擺,可她太笨,情急之中,將說話也忘了。

她只會馴良地蹭著,舔舐,她不想被扔了,籠中獸大多向往自由,可她來到萬池園就知道,她只想在方執身邊終此一生。

方執心裏有個聲音說,不要再看她的眼睛。母親的罪惡、自己的怯懦,這兩種感覺將她包裹,令她喘不過氣。她再也受不了這種親昵,在熟悉的幹嘔溢上來之前,她將肆於推開了。

“你走,這玉碎了,我不敢說能管住你。”那一堆玉在她腳邊,她有一種沖動,可是終沒有發作。

“去找趙管家拿盤纏,你要走,我已同所有人說過了。”

她起身離了這種折磨,逃出凝合堂前,她最後一次想到肆於是否知道誰是趙管家。

她住了步,卻不回頭:“知道誰是趙管家嗎?”

豆大的淚從肆於眼裏滾出來,因為鼻骨曾經遭受重擊,她記得這種滋味。她不知道方執如何擊中了她,叫她一個勁的淚流不止。她只是服從道:“知道。矮胖,棕系帶,蔥色石頭。”

方執點點頭,邁了出去。這並非在中堂,方執慶幸不必面對那副門聯。走到院中,她忽地很想再看看身後那雙眼,可她強迫自己往外走著,一次也沒有回頭。

肆於同方府大部分人沒什麽交集,關心她要走的,只有支銀子的、清屋子的。然其口口相傳,這日晚食之前,下人們都已得了消息。文程有意將這事瞞過沁雨堂,她將紅豆偷喊出來,紅豆卻說,瞞不住的。

文程想替肆於說說情,她躊躇良久終不敢多嘴,卻不料府上來了個細夭。文程彼時剛從沁雨堂出來,她聽門房來報,急得冒了汗。她自到門房去迎,因問:“你不日便要啟程,這般跑來做甚?”

細夭狠看了她一眼,不管不顧,繞過她便往院裏走:“說不要她便不要她,原也護過你文管家耶?”

文程追上去,急道:“我算個什麽東西,我說話就這般管用麽?家主定下的事,我不過一介奴仆,同肆於有什麽兩樣,就能替她說情?”

奔著趕著,她二人已到了凝合堂,彼時方執與衡參對坐次間,另候著一位畫霓。細夭壯著膽子直闖進去,文程跟到明間,心急如焚,只在木格架旁跪下了。

方執手裏拿著一顆棋子,坐向棋枰,頭也不回。畫霓極細微地向細夭搖了搖頭,可細夭並沒看她。

“家主,”細夭極少跪主,此刻二話不說便跪下來,她聲音很洪亮,底氣十足,“她就是沒有用了,您將她作個馬夥便是,她又不肖月錢,甚連個住處都不要。”

黑子晶瑩剔透,在方執指間翻滾,方執淡淡道:“明日你便要往貞親王府,還在此扯些閑幹。怎麽,皇帝來過一趟,你連貞親王都不經心了?”

細夭道:“家主,細夭自信未曾懈怠半分,這同皇帝、同貞親王都沒幹系。就是阿貓阿狗說要細夭開戲,細夭亦會不遺餘力。”

方執聽罷,深嘆了口氣,是啊,她糊塗了,什麽話都說得出口。她擡頭看了看衡參,衡參早已不在棋中,只是眉間輕皺。她曾無數次在這雙眼中得到答案,唯有這回,誰也幫不了她。

細夭氣她不看自己,也氣她方才那話,她直著身子,又說:“人說弄戲者薄情,細夭常以為您並非如此。家主,您就這般冷漠——”

“我怎樣冷漠?”方執搭著桌案,微側過頭來,“她時運不濟,囚為一方之獸,我給她盤纏給她置辦行裝,還她自由。你倒說說,我怎樣冷漠?難道她在這府上作個家犬、作個影子,行坐都要看人眼色,這便是我之仁德?”

細夭滯住了,她覺得還應說些什麽,覺得並非如此,可她說不出來。她無措地看向明間那道身影,想讓文程幫她說說,可是擋過來一身藕荷色的衫衣,畫霓將她扶起來了。

方執已收回目光,最後道:“並非怪你懈怠,不過貞親王府路途遙遠,出發在即,還應心裏安寧些。”

她並不氣憤,甚至連情緒也很淡。她周身有一種不可攻破的理智,讓所有來找她的人偃旗息鼓。

可是,她將棋子緊緊攥在手裏,這份力道,唯有衡參能看見。衡參向畫霓示意一眼,畫霓點點頭,將花細夭帶下去了。

方執一只胳膊肘在案邊,無力地扶著眉頭。她將那棋子丟在棋枰上,半晌,問,我做錯了嗎?

衡參說,沒有,又說,這並非一句對錯。

方執笑了:“她們都鬧得哪般?旁的賣身仆都盼著有一日離了東家,這原是天大的好事,倒引得她們怪我。”

衡參道:“久了便好了,原本時過境遷,也沒有誰能常伴著誰,她們不過彼此有些依賴。”

方執無端搖了搖頭,覆將扁方扯了下來:“我身上乏,先歇下了。”

衡參問:“晚食也不吃麽?”

方執已下榻走到盡間,她動作遲緩,卻依然顯得急躁,床幃晃蕩著耷拉下來,她的話隔著羅錦傳來:“你不要走,就這幾天,先在我這待會兒。”

衡參一怔,她如今得了象雀的行蹤,要向她打聽籠裏的事,原說這夜半夜便出去尋。她不知道方執怎麽看出她的心思,她唯恐方執再說“求你”,只得應道:“好,我哪兒也不去。”

興許是太過勞累,方執睡得很深。她掉入一雙無底的眼,看見她歷來想象中的血腥。如何被鞭笞、謾罵,如何被撕咬、啃食,她想起來肆於對著狗呲牙,狗被嚇得身下一灘黃尿。

可是肆於為什麽要震懾狗?這是夢,沒有緣由。她接著夢見自己的母親,母親的眼睛一黑一白,光怪陸離,她夢見母親撫摸肆於的臉頰,說,你是白的,你應該叫方執白,這兩個名字起反了。

她夢見一場旱災,她濟粥,下半張臉蒙著白布,所有人都叫她“醫官”。遠遠走來兩個人,高的是肆於,矮的是母親,她們說口渴,她剛要給她們打粥,低頭卻看見一頭死豬,血流成河,人們都上去搶。她被嚇得撂了勺子,肆於咬下一扇豬耳朵,獻寶一般捧給了她……

她發著抖醒來了,她身上搭著一只手,衡參將她圈在懷裏,說:“別怕。”

她很遲緩地明白了方執的痛苦,因為她隱約想起,方執原想活成她母親一樣“至真至善”之人。她早就知道方執會有一天破滅,可她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

方執還有些心悸,她眼前閃過一道天光,楞了片刻,才問:“下雨了?”

衡參點點頭,方執道:“這雨下完,天該熱起來了。”

衡參又點頭,她在等待方執說些別的,總之不是雨。雨聲自四面八方襲來,不時有雷滾滾而過。默然良久,方執問:“她能活下去嗎?”

這次衡參沒有點頭,她對廟堂江湖的一切了解,都不足以判斷一只會說話、懂情義的獸會有什麽發展。她對肆於的去留並無私心,她唯一想要方執快樂,為此,她必須繞過這人的偽裝與沖動,比她還要真切地看到,她究竟想要什麽。

她再次收了收手臂,情不自禁,吻了吻方執的肩頭。

“她在外面,方執,”她說得很輕,“你想再見見她嗎?”

方執緊緊握了她一下,半晌,終松了力道:“你睡前她便在?我原叮囑了不叫她再進內宅。”

衡參搖頭道:“雨落在人身上不一樣,她大概一個時辰前來的,巡丁不進院中,沒發現罷。”

方執笑了笑:“你還未教我聽風,以後還要教我聽雨。”

衡參還未應,方執便支起身子來。慢慢地,她用掌根蹭去臉上的淚,道:“我去去就來。”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盞紅燭端在她手上,她俯視著地上的人,先湧進心裏的竟是心疼。

“就是真於菟,也該知道避著雨些。”

雨比她想得還要大些,瓢潑大雨,漫天揮灑,夜空浮著一層詭異的灰。院中肆於直身跪著,一見開門,從懷裏捧出一個東西來。

“家主!肆於粘好了,家主,您有這牌子,就不怕肆於——”

雨水無情,她單知道漿糊能粘東西,卻不知其遇水則化。白光乍破黑夜,她親眼看著好容易粘好的玉牌變得七零八落。她極無措地說著不要,折下身子來擋雨。

沒用,她在地上撿那些東西,撿了又掉,掉了又撿。她臉上全是水痕,一頭白發,宛如一段臟錦。

“好了,肆於,別找了。”

聲音自頭頂傳來,肆於滯住了,她看見地上的一雙腳,與此同時,雨被隔開了。她擡起頭來,方執打著一把獸皮傘,就這樣來到了她身邊。

肆於渾身打著顫,擡頭,竟是抖得說不出話。方執想,虎是純陽之體,可她畢竟不是虎,被雨淋了一夜,加之心緒繚亂,怕是要生一場病了。

“給你自由,不好麽?天大地大,你還未曾去過。一輩子圈在這屋檐之間,你不遺憾嗎?”

這話太長,肆於幾乎聽不懂。可她有一種近乎直覺的感知,告訴她,方執說這話,其實是想留下她。

她將這虛無縹緲的縫隙抓住,捧著她剩了一半的玉牌,顫抖道:“家主,別扔肆於,求您。”

方執將她手心的東西拿起來,臟而黏的液體順著指縫滴答。她說,那就留下吧。

肆於驚詫地望著她,半晌,竟是打了自己一掌。傘下焦灼一片,方執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的出爾反爾,此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她獲救一般轉過身去。

“餵,”衡參靠在門邊,繞過方執,卻笑著向地上那人,“你主子身子太差,你先回去,有什麽話,明日再說也無妨。”

肆於聽了,立刻站起身來,踉踉蹌蹌便往院外跑。方執無端追了幾步,肆於急道:“家主回去,家主回去。明日後日、明年後年,肆於再說也無妨。”

她反應倒快,衡參噗嗤一聲笑了。方執呆呆地望著她,轉眼之間,院中已只剩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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