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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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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悵平生肝膽成楚越 ,覺今哉水北還人閑

卻說方執在這邸店睡下,第二日貪了個懶,然那問二小姐依舊來得頗早,丫鬟說家主不在,問棲梧從善如流,自坐到紫雲廳溫習昨日所學。

巳時過半,她已看無可看,便在這紫雲廳走動起來。她將幾面墻上的字畫一一賞過,百無聊賴,幹脆踱步出去。四竹不敢攔她,只好也緊緊跟出去了。

問棲梧上回造訪萬池園還是兒時,從前她同方執白各處嬉鬧,如今逛著,倒也饒有興趣起來。她走到納川堂又折回來,邁上照竹橋,忽聽見一陣琴聲。

這琴音自幽徑飄來,叫問棲梧不由得放滿了步子。她極少聽琴,卻也知道這是玉琴琵琶合鳴,其音恰似仙樂,就連未配合好的猶豫,都像是設計好的,叫人直呼妙哉。

問棲梧立於橋頂,瞧見面前通幽小徑裏有一院落,卻又自知不合禮節,便只駐足在此。

雖說六月,萬池園並不算熱,原是方執為防工匠中暑,叫人將園子裏冰槽都放滿了。這照竹橋橋頭通幽,後接滿池荷花,清風一拂,盡是竹葉窸窣,頗為宜人。問棲梧在府上難有這種清閑,因是格外珍視,將心中一幹繁縟都拋個幹凈。

站了一會兒,玉琴止了,只剩琵琶,再後來琵琶也止了,半晌,卻有一位姑娘自前頭橫著穿過。問棲梧回神瞧她,此人著一身牙色葛布長衫,外罩一件駝色比甲,束發頭頂,戴一條玄青抹額,大步流星,好不幹練。

問棲梧還打量著呢,她身旁四竹便已搶了幾步,向前頭喊道:“文管家,您到哪兒?”

她們身居高處,又隔著竹林,文程並沒留意,被叫了一聲方才發覺。她便停下來,同問棲梧相照一眼,行禮道:“問老板,不知尊駕光臨,有失遠迎。”

問棲梧施施然走下橋來,笑道:“怪了,我沒見過你,你怎知我是誰?”

文程略一頷首:“前天您在內宅同家主議事,小人上報府上修繕事宜,匆匆見過一面。”

問棲梧擡了擡眉,似有些驚訝,正欲開口,卻聽林子裏又跑出個人來。

“呀!你怎不知聲便跑了?”

文程一怔,轉過頭去,暗地裏將手掌壓了壓。花細夭不明所以,到這空地上才知有生人。她便將一肚子玩笑話都憋回去,乖乖停到文程側後邊,躬身行了個禮。

文程隨之道:“問老板,這是家班的花旦,花細夭。”

“惟其——”問棲梧點了點頭,卻因此嗆了一下,不住地咳開了。幾人皆不知如何是好,細夭於心不忍,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問棲梧連連搖頭,卻也沒將她推開。她這下子良久才好,松手時先小心瞧了眼手絹,看準了沒血,才又將手絹放了起來。

她扶了細夭一下,自退半步同她分開,她瞧著這戲子臉上妝容頗為繁覆,心道,不愧為名冠梁州的戲子,還真是處處仔細著。一見到戲子,她不免想起家裏那位……

花細夭不知她瞧自己什麽,卻只道:“問老板,雖是仲夏,還是得提防點兒,家主說仲夏裏風寒最是難愈呢。您先逛吧!細夭這會兒是偷跑出來,再不回去,只怕挨一頓罵。”

她嘰裏咕嚕說得頗快,最後做了個哭臉,像已經挨罵了似的。問棲梧聽得不甚明白,卻也不以為然,含笑點了點頭。

文程餘光裏瞧見什麽,思量片刻,迎到這問老板身前,沖眺雲臺邊請邊道:“問老板可是咽疾?舍下正有些塘棲的枇杷膏,小人包上一些給您帶上罷。”

她這一請,問棲梧也沒經心,便隨之走了起來。她並非咽疾,卻也不費心解釋,只點頭笑納。她三人走過一陣,文程借說話往回瞟了一眼,看山堂那一位的青衫已飄進竹林,紅豆冒著腦袋同她對望一眼,文程不動聲色,覆將視線收回來了。

原來這日看山堂頗為熱鬧,那紅柳得了幾盒胭脂粉黛,吃罷早飯便跑了來。她答應過花細夭替她化妝,化一副映雪梅花妝,直忙了半個時辰才好。

花細夭歡喜得到處去飛,在迎彩院遛了一圈,又滿園子找那位管家。文程聽下人說細夭在找,便真忙裏偷閑跑到看山堂去,卻不料素釵也手癢想化,正愁沒個人哩。

文程知道素釵慣會逗她,便只將紅豆一推,道:“您瞧,紅豆最是個白凈人兒,還能替六太太省些香粉不是?”

紅豆哪裏敢受這些,只好轉著圈兒地躲,素釵便笑著將她二人攔下了,不再勉強。就是這空當,文程已逃也似的走了,待細夭再追出來,已遇上問棲梧二人。

她們你追我趕地跑出去,紅柳也請辭要走。看山堂主仆二人出門送她,聽見說話聲才住了步。素釵因怕多生是非,總不肯見外頭的人,所幸文程知她心意,替她將人引到西邊去了。

紅柳不知外頭是誰,卻也稀裏糊塗叫素釵領回看山堂去。她今日化妝之餘還帶來張新譜子,說是出自淮南一位譜師之手,一經演奏便流傳起來。然她同素釵試了試,都以為缺道笛聲。這裏不似柔心閣,求笛尋不到笛,倒叫她二人有些懨懨。

如今折回看山堂裏,紅柳還拿著譜子發愁,相熟的笛師都已四散天涯,叫她到哪裏尋呢?

盡間煨著一碗梨羹,素釵又叮囑了紅豆幾句,回來見紅柳還是愁眉不展,不禁笑道:“你就這樣在意?”

紅柳吟道:“若言譜中曲妙絕,囚在墨中何不鳴?若咱們沒這種福氣,倒不如沒見過這譜子了。”

素釵站在她身側往窗外看,卻忽地閃過一個念頭。她低了低眉,若有所思道:“我倒知道一人會些笛子。”

“是誰?”紅柳登時擡起頭來,卻又一頓,“總不會是方總商罷。”

素釵立刻搖了搖頭,卻有些靦腆似的:“怎會……”

她想的其實是那位檐上客。五月裏衡參說她會些笛子,還說日後再來請教。素釵向來知道這種話只作禮節,卻也不自覺等了起來。

她不好同紅柳解釋,便只道:“那人無需專門去請,時機到了,自會叫你認識。”

紅柳當她賣了個關子,可她知道素釵嘴裏沒有過假話,便笑道:“那我可盼著了!”

卻看江邊,正是萬池園提及衡參這會兒,那兩人正在拌嘴哩。

“噫呀,這不能幹脆束上麽?”方執坐在梳妝鏡前,心裏著急,卻也幫不上忙,只在口頭使勁。

“你莫動,”衡參替她簪發,抽空又按住她的肩膀,“這不是束著麽,你這勞什子太精巧,豈能不琢磨一番?”

方執同問棲梧的約定不按日子,乃是不說不來就得來,這日她快午時才醒,又沒提前說休課,自是已經失約。

“我昨日真沒說耶?”她又問。

“你休想怪我,您方總商日日天大的事,若說過要早起,我怎敢不叫?”衡參費了半天勁兒總算找著竅門了,她邊弄邊擡眼瞧著銅鏡,又向鏡中方執道,“那一位是個刁蠻性子麽?你又何必發愁至此。”

方執嘆氣道:“不是刁蠻,只是太過心術,同她共事,總還是少生枝節為好。”

衡參簪發罷了,又拿起一旁的扁方,還是上回方執忘在這的:“這還戴麽?”

方執自銅鏡中看見這幕,卻是一怔。她猛然想起年少時節同問棲梧扮青白蛇玩,問棲梧也曾這樣拿起扁方來問她。

物是人非,她二人嬉笑著學蛇吐信之時,哪曾想過如今半分?方執驀然搖了搖頭,自起身離了銅鏡。

她罩上外衫,步履匆匆,邊走邊系帶子。衡參追在後面替她理著衣領,方執忽地一停,險同她撞在一起。

衡參頗為不解,卻聽方執道:“你在賭坊記得別卷到糾紛裏去,梁州如今數不清的眼睛瞧著,你可別一不留神下了大獄。”

衡參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卻看方執搖頭道:“你這樣謹慎的人,自然明白。”

說罷,她猶豫片刻,又問:“你這次來,何時走呢?總不會我今日走了,再不知何時能見你?”

她心裏總有個算盤,只算衡參來回的時日,因覺著衡參該走了才多問一嘴。衡參卻道:“這回受傷,鏢局裏叫我多養一陣,再走怕是八月了。”

她這話不錯,只是鏢局該換成皇帝。

方執聞言,不自覺便揚了揚腦袋,連帶著眸子都亮了亮。她將衡參瞧了片刻,卻不說心裏歡喜,只回頭走了,擺手道:“你莫再送!”

方執回府上時,那問棲梧還未離開。方執一回來便連連請罪,問棲梧這一晌過得不錯,倒半點兒不怪她。彼時已是飯點兒,方執心裏有愧,直留她在萬池園吃些。問棲梧推辭無果,幹脆從了命。

她們之間本就沒什麽隔閡,說起來,兒時的親密更是真情實意。吃飯時候不談鹽務,三言兩語之間,竟也將往事憶起。又有個畫霓也在身側,她二人記得模糊的,畫霓覆替她們想起,一頓好說,竟吃了半個時辰還多。

問棲梧最記得方執將雜草拔作草藥,還包在紙裏振振有詞,那時候太小,替她把脈,把整個掌心都按上去,說的話盡是胡編亂造。也不知想到哪一句,她忽地笑嘆一聲:“總以為治病真似那樣開心……”

嗓子裏一陣癢,她趕快抽出手絹來咳,方執看在眼裏,心裏說不出的難受。她對問家人的看法總是這樣覆雜,此刻同問棲梧對坐,既有對她的種種提防,卻亦有幾分真切的心疼。

說到底她和曾經那個方執白,胸膛裏跳動的是同一顆心。想來時光既這般無情,又何不將無用的真心也一並帶走?

她自知無解,便只道:“家裏新到一批枇杷膏,我叫畫霓包來些,你走時帶上罷。”

問棲梧咳罷了,聞言笑道:“那小管家已送到在下馬車上了,她看著不大,倒很是周全得體。”

方執一楞,亦笑道:“你既這樣誇她,方某教訓她的口舌也不算白費。”

她倒是言出法隨,正聊文程,文程便現了身。問棲梧這麽一誇,方執瞧她都多了些欣慰,邊擦手邊問:“所賴何事?”

文程沒料到問棲梧還在,她緩緩走進門來,腦子裏好一陣糾結,終究沒將東西拿出來,只道:“家主,那些木匠在臥松樓找到幾樣東西,應是肆於練功用的……”

她這分明是遮掩之辭,臨時編造,說到這才後悔自己急於一時,本應等問老板不在時開口。所幸方執有所察覺,接話道:“既如此便不必動了,放在院中,肆於住回去怕還要用。”

臥松樓從前是術士住的地方,那裏翻出東西來,文程自是當作大事。方執察覺出她弦外之音,便向她深望一眼,問:“就這事麽?”

文程轉了轉眼珠,立刻答道:“不。小人昨日帶人看過外園瓦當,其餘只略作修繕便可,唯有秋雲亭破損厲害,需盡數替換。瓦匠給的樣式頗多,小人不敢拿主意。”

她早晌辦事,袖中正好放著一卷樣式圖,如今拿出來,倒叫方執也看不出真假了。主仆二人將此事議好,文程便收了圖紙,匆匆退了下去。

問棲梧擦過手,望著外頭文程的背影,笑道:“果然是年輕管家做事利落。”

“只是缺些穩重。”

方執亦朝外頭盯著,然其一心念著臥松樓找出的不知什麽東西,竟至急不可耐,連應聲都不經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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