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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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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淺試客卻擡兩人去,終抱憾固搏一線天

竹葉滴水,落到另一片葉上、草窩裏、石板上,都各是一種聲音。她已不再年輕了,聽不盡然,只好悄悄探出身子,從那海棠半窗往裏瞧。

鐺——

倏爾,似有什麽從她耳畔飛過,她下意識轉頭看去,只見一柄飛刀已紮進身後的樹幹,刀尾還微微地晃動著。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盯著刀上那顫動的環,竟是被震懾地動彈不得。她跟著方家這麽多年,在黑白兩道之間游刃有餘,還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恐懼。

那女子,無聲無息就將那兩人解決了,這一刀不知從哪兒飛出,既快又準。這種功夫,已非尋常家丁可以抗衡,此人若有壞心,方家怕早已不是這樣。

“謝管家。”

這道聲音很輕,肅殺地,劃過這夜的潮濕。

謝柏文卻沒回頭,她不知道是否有刀尖正對準她的脖頸,她能做的最穩妥的事,便是拖延時間。她不該這樣心急的,金廷芳到鄉裏去了一日,明明馬上就能回來。

身後響起刀刃破風聲,隨之是刀入鞘的聲音。

“在下若要殺你,方才那一刀,你便躲不了。”

聞言,謝柏文擡了擡眼,樹上的飛刀已不再晃了,刀尖沒入的地方,恰好是她脖子的高度。她輕笑一下,這才緩緩轉過身來。衡參離她兩步遠,手上什麽也沒有,只定定地看著她。

“你要試我?”衡參問她。

她素來對自己的判斷確信無疑,這句看似是問,實則早已認定。

謝柏文吞咽一聲,想到,大概她的每一次試探都叫這人捕捉到了。她自知不合禮節,可她看出衡參的不同,不可能坐視不管。

她便一笑,只道:“是謝某不自量力了。”

她正常說話,沒像衡參一樣壓低聲音。衡參忽地轉頭向院裏,看了半晌,還靜著,她才往側邊一讓,道:“再借一步吧,她輾轉頗久,方才深寐。”

謝柏文楞了楞,才點點頭,隨她向偏院走去。竹柏之影交橫,若水中藻荇,她二人身披月影斑斕,綽綽約約。這夜風景,其實頗好。

謝柏文無可先說,還是衡參無端笑了笑,問她:“你試完了,以為怎樣?”

她這一笑,卻將方才陰騭藏了起來,又變成混當當的了。謝柏文並不隨她笑,認真道:“以爾之功,已非我等可試,謝某此舉,實在冒昧。不過家主尚小,愚仆憂主之心,還望體諒一二。”

她自行了一禮,衡參也不答話,只瞧著她看。停了頗久,她又問:“那兩人,你從何處尋的?”

謝柏文答:“乃是這一帶專行暗裏勾當的。”

這兩位還頗有些難求,叫她賣了幾分面子。

暗裏勾當……衡參心裏笑著,卻點點頭,作恍然大悟狀。她其實很明白謝柏文的心,因是也不覺氣惱,甚至好心道:“他二人並無大礙,不過暫暈過去,還請你到時找些人搬走。這事衡某不提,就當沒有過罷。”

謝柏文應下來,又是默然。衡參警覺已褪,覆又覺困,便先一步告辭。謝柏文卻叫住她,只問:“衡姑娘,恕我多問一句。既已知是為探你,又為何入局?”

衡參停下來了。這問題她真要想想,她一身本事,在外從來都有意隱藏。這夜明知陷阱卻盡數入局,倒確不像她。

大概是想出來了,她先揚了揚唇,才答道:“我只怕自己猜錯,那殺手真是為她而來。何況這小商人挑燈頗晚,謝管家舍得將她吵醒,我卻有些不忍。”

說完,她打了個哈欠,自轉身走了。謝柏文叫她激出好幾句話,伸手欲留,卻說不出那句“留步”來。她便只好笑笑,就此作罷了。

第二日金廷芳回得頗早,她猜到那謝柏文會心急不等她,因是匆匆回來,一面賭她還沒做,一面想快快知道結果。

結果如她所料,前一夜所有事都已塵埃落定。那謝柏文一邊洗漱一邊同她講來,說得多的還是衡參的能耐。金廷芳聽得心裏七上八下,最後擰眉向她,先來了一句:“有這麽玄?”

謝柏文對著銅鏡將發髻戴好,轉頭看著她,認真道:“不是玄,那是真真切切的本事。”

金廷芳一時竟有些語塞,她昨日往鄉裏去了一趟,回來就只聽剩了這麽莫名其妙一頓話,自是有諸多疑問。

謝柏文且不管她,又說到:“那兩個兄弟,年長的那個,身上什麽也沒有就暈過去了,估計是被點了穴。年輕的那個,一根銀針正中眉心。”

她拿兩根手指往自己眉心一點,輕嘆道:“她做這些半點兒動靜沒有,有這種本事,你就是去梁州請人,估計也試不出她的底。”

如此說來,早做晚做倒真沒什麽差別了。金廷芳已坐在榻邊,按著自己手心那塊傷疤,惘然道:“這究竟是何方神聖?你既同她聊了兩句,又為何不問她營生?”

謝柏文走到她面前來,攤手道:“咱們無禮在先,又輸得這樣徹底,她不肯主動說,怎能再問呢?”

“你混那幾天江湖,規矩倒守得頗久。”金廷芳長嘆一聲,反手撐在床上,只默然望著那幾根房梁了。

謝柏文看她愁得厲害,便扭身往她身邊一坐,寬慰道:“你不必犯愁,我雖沒探出她的底細,卻也敢斷定她不會加害。要說營生,我鬥膽一猜,只怕她也是為人做這種事的。”

她朝自己脖頸比劃了兩下,金廷芳睨她一眼,眉頭壓得更低了:“不會加害?幾分把握?”

謝柏文笑道:“十分,百分。”

金廷芳不說話了,她歷來相信謝柏文的判斷,此人心細如發,總能看到些她看不到的東西。想那衡參既真有如此本事,她再發愁也是枉然。她便只好展了顏,緩緩點頭道:“罷,明日我到晉山去,有她陪著少家主,我也可安心一些。”

謝柏文又覺她多心,笑道:“有那萬令牌,誰敢動她?”

金廷芳緩緩搖了搖頭,惆悵道:“我從鄉裏得了點信兒,單是抓這鹽梟,或也有頗多困難。我只怕這事涉及太多,你我也轉圜不了。少家主這回,別再真弄個兩頭空。”

謝柏文默然半晌,兀自將馬甲穿上。金廷芳反而褪了外衣到榻上去,裏頭還有些餘溫,她自裹進衾蓋中了。

卻說這會兒辰時一刻,方執白卻也已經出了門。前頭來信說鹽梟已叫河兵追散了,有往大堯、興峒去的,亦有進晉山的。她鞭長莫及,只能在別處下下功夫。她因憶起攔水堰那一道水閘下有些廢棄鹽袋,既作探查,也作游山,直拉著衡參出了門。

如今她已有萬令牌在手,按理說哪處衙門都可隨意進出。然她已對這世道醒悟幾分,只怕那官員知她要看反而被提了醒,推三阻四倒看不成。

官場的手段她已見識了七七八八,如今真不敢胸有成竹,說自己可橫刀破局。正是如此,她這一日還不走正門,故地重游,又往那林子裏尋去。

她本就不敢期待,果不其然,整個攔水堰別說鹽袋了,路邊的狗屎都撿了去。上次修繕之後這裏常有官員來巡,將這裏清理得如此幹凈,大抵就是為了應付這些人。

回程時百無聊賴,她在前頭走著,幾次想要吐露心聲,卻看衡參始終昏昏欲睡,只好先憋在心裏。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一大片空地,衡參在後頭落得頗遠,方執白回頭一瞧,終於忍不住道:“何至於這樣疲乏?你我昨日不是一同睡下耶?”

衡參悠悠地跟在她後面,聞言卻不先吭聲,只極懶地笑了笑。她瞧著眼前那小商人,心說你倒不用起那種夜,面上卻道:“衡某人睡不完的覺,你還不知麽?”

方執白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卻也不說甚麽了。

這條路上諸多淺溪,原先只偶爾沒過馬蹄,如今春水初生,有些竟到了馬膝。鳥鳴嚶嚶,春山可望,露濕青臯。此地冬去春來,景致頗有些變化,叫人難堪識得。

衡參在後頭跟著,雖然犯困,卻也時不時感慨。這商人如今還能確鑿走來,怕不是靠記山景,而是真吃透了河道及周邊輿圖。

正想到這,她卻忽地聽見方執白開了口:“我做成了,不知有甚麽等著;做不成,便是泯然眾人,雖負其垂青,卻也無非如此。”

“若真叫你說中了,”方執白勒馬停下,叫馬兒轉過來,側對著衡參,“她明知我做不成還叫我做,應是為了試探。只是我對往事全無了解,猜不出她要試什麽。”

她說著,衡參卻將四周瞧了一瞧。方執白順著她的目光看,倒笑道:“我也沒有那樣松懈,不過知你素日警覺,才敢這樣開口。若此處真有旁人,你早該察覺了不是?”

衡參聽完,好笑道:“方總商真是明察,衡某人這點兒看家的本領,全教你暗地裏算計上了耶?”

若方執白今日不說,她還真當這人只把她作為玩伴。果真商人心裏都打著算盤,從沒將她這點兒用處忘了。

方執白自知心虛,優哉游哉,又把馬兒轉回去了:“總之不會虧待了你——”

“方總商,”衡參又氣又笑,輕夾馬肚,三兩步跑到她身旁去了,“你這話可有失偏頗,半年前那紙契你還沒兌,又何談不會虧待?”

她盯著這小商人要個說法,方執白將脊背挺得直直的,稍側目看她一下,道:“那你呢?明知方某黑心,又為何還來?”

她說著,將馬繩緊攥了攥,心跳也隨之快了幾分。

衡參一噎,竟真說不上來。方執白知道她是根木頭,只怕她深想之後反倒糾結,再不肯來了,便先轉話鋒道:“罷了,我便告訴你。正月盤賬之時,我已叫魏循徠將你這一門算好。就你紙契上那點兒,我給你十倍百倍;就你常跑的那些賭市,叫你將那骰寶桌給埋了還剩。如此,你肯不肯來?”

衡參聽到這,心中困意一掃而空。她將方才那捉摸不清的東西忘得一幹二凈,只追問到:“此話當真?”

“自然,”方執白擺了擺手,見她總算清醒過來,轉而道,“方某不是那吝嗇鬼,你真不必勞心這事。我只問你,方才那話,你聽著了沒?”

衡參抿著嘴笑,若她真有那些個銀子,往後好日子少不了。賭市裏玩法頗多,她雖已在小賭坊混得如魚得水,然而京城頗有些規矩,她拿不出相當的積蓄來,進不去上流地方。如今方執白既許她這幾句話,她該是真能到上頭走上幾遭了。

方執白看她一時半會兒回味不完,只好苦笑一下,怪自己說得太多。她便搖了搖頭,兀自將那話說下去了:“上人的意思我再猜不出,但若由著我,還是想再做一做。殿前許的肝腦塗地,總不能一點兒分量也沒有。”

肝腦塗地……

聽到這裏,衡參卻回神了。她不以為固守正義是件好事,可她最終只是“嗯”了一聲,應道:“真覺不對再回圜就好,只怕你一門心思不肯變通,招致人禍,覆水難收。”

方執白沒料到她會應,點了點頭,覆想一遍,又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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