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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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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君臣間談政無二話,見起時議商試真心

這場會一直開到申時,除卻午時用膳的時間之外,奉儀同所有人一樣,就這樣站了整整三個時辰。

自仁和殿回來,她臉上稍顯疲憊,心裏卻反覆想著會上的種種。虞周自古重農抑商,然她登基之後,她的臨政史左裕君屢次上諫,直言商道乃治國之重。

其諫曰:士無商則格致之學不宏,農無商則種植之類不廣,工無商則制造之物不能銷。是商賈具坐財之大道,而握四民之綱領也。

此為居安思危之諫,往後一年,舉此諫者數以十計,虞周頒布了包括商亭議事在內的諸多條令,到如今,在商亭議事上聽到一派海晏河清,奉儀心中難掩一份欣然。

用過晚膳,她又將某幾人的奏折重新看了一看。及至酉時,夜幕低垂,她少帶幾人,擺駕往廣言亭去了。

廣言亭,其實是一座重檐抱廈十字廳,因抱廈無墻,才顯得像亭。其建在禦花園一側,單從位置上看,應屬內朝。然奉儀建此亭在此,其實是以議政之名。

她到時,那人已不知坐了多久。門大敞著等待,宮燈幾盞,倒照得裏面那人如雕塑一般。

奉儀暗自嘆了口氣,她沒來遲,只是那人總是來得太早。她將侍衛宮女留在小徑外,自走上前了。

奉儀一來,左裕君匆忙起身,深深行了個禮。她已等了半個時辰之久,手邊分明有一副棋,可她就那樣坐著,連閑敲棋子也不肯。

“夜冷如此,你總來這樣早,怎麽行呢?”奉儀不能扶她,便也不願看她了,自坐到廳中。左裕君身體不好,她是最該知道的人,然而春寒料峭還執意私召,只因君臣之間若要相見,唯有這座廣言亭了。

左裕君在她對面坐下了,開口仍道“是臣之幸”,她兀自說著,奉儀卻只看著她,並不在聽。

棉衣毛裘將這位宰相的消瘦藏了起來,可她兩鬢斑白卻無處可藏。說不清是從哪一年,看著她,奉儀再難聯想到她兒時的模樣。曾經的事,真像上輩子那樣遠。

左裕君將那話說罷便說無可說,只有對望。她遭不住奉儀這種目光,雖然幾十年都已這樣過了。

“皇上,”她垂了垂眸,平靜問道,“今日商亭議事,皇上以為如何?”

她若不問,不知何時才能將正事談起。奉儀聞言一笑,只道:“吾頗為欣喜,左相看不出麽?”

她這便講了起來,也有折子裏讀來的,也有議事上看到的,言語裏滿是欣慰。左裕君聽著想著,不禁失了失神。

在她面前,奉儀時不時還露出從前的模樣。那時奉儀只是個小公主,她也只是個陪讀的旁系姊親。

奉儀的母妃是瑯夏族人,左裕君亦是瑯夏族的子女。她們的民族生來自由熱烈,而左裕君寄居皇宮,小心太過、謹慎太過,早已將那些天性忘卻了。

奉儀卻不一樣,無憂的公主如牡丹一般開得奪目,那樣耀眼,卻總是在極靜之時顯出肅殺的莊嚴。如今她身居高位,左裕君才後知後覺,那其實是君王之威。

左裕君出神片刻,卻也將兩廣口岸銀稅案、茶商恭氏議改陸關以及梁州朱單偽冒幾件要事問了。聽罷,她也懂了奉儀的心情,幾年裏虞周商政可謂是蒸蒸日上,也越來越向皇權靠攏了。

說著說著,奉儀突然一頓,笑道:“吾見到那孩子了。”

左裕君楞了楞:“皇上……已召過幾人了?”

奉儀搖搖頭:“朝會之上匆匆幾眼,可那雙眼睛,吾一看就知道是她。”

左裕君點了點頭,眉間卻不自覺泛起波瀾。

“她很像她母親,你若見了,恐還更覺像,”奉儀兀自笑笑,“如何,明日召她,左相一同來聽?”

“卑職不敢,”左裕君慌忙起身,謝罪道,“天子見起,一世之榮,豈可令微臣——”

“好了。”奉儀今日高興,原本就是想開個玩笑,左裕君這種反應,倒叫她有些厭煩。她不肯再說話了,只將手裏暖爐翻來覆去,覆去翻來。

“皇上,”這一回,卻是左裕君開了口,“此人雖有才幹,然其對您或有戒心,若將其作為商臣,還要慎重一二。”

“無妨,她若來探便叫她探,今時今日,那些事早已成了過眼雲煙。”

“皇上……”左裕君神色凝重地望著她,她總是這樣,她的眼睛已經說了千萬句,卻還是緘口不言。

奉儀輕笑一聲,是為她這拿不出手的掛念。她只將話鋒一轉,卻道:“她母親棋藝甚精,不知她又是如何。吾常常有些棋癮,只為解乏而已,如今卻也不能。”

晚風陣陣,帶進些許花香,經年世事變了,唯有春花相似。她兩人的歲月裏太多波瀾,有時候伴在身側,卻也看不清彼此。

左裕君吞咽一下,緩緩開口了:“臣聞,議政史趙縝頗有幾分棋技……”

“呵,”奉儀側目看去,明瓦窗裏囚著幾枝臘梅,她只道,“左相不惜將政敵薦上,什麽居心?”

她說得很輕,再一擡眼,卻宛如一道利刃直逼進左裕君眼裏。君王之怒,無論如何,還是叫左裕君顫了一顫。她將木椅擠得磨出吱吱聲,自己已倉惶跪下。

她只無言地跪,因為她要請的罪無法宣之於口。

她們是君臣,也只能是君臣,就算在這從來只召她一人的廣言亭,她也不肯逾矩半分。

她伏在地上,裘衣層層疊疊,倒像雪埋枯骨。奉儀一言不發地看著她,幾次蹙眉,幾次吞咽,然而最終最終,也只是一甩錦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被這位臨政大夫擾得徹夜難眠,於奉儀而言,幾乎已成為習慣。然而商亭議事還沒結束,接下來三日裏,她要再單獨召見幾位商人,或為嘉獎,或為私議其事,這便是左裕君所言“見起”。

得此聖恩的商人,或陳重大事項,或表變革之意。因此,商人們準備奏折時,便已能料到被召見的可能。

方執白對此不抱期待,她在宮中無事可做,只將腦袋放空,傍晚時節,同一盤空棋坐了一個時辰。

她卻不料,第一日的見起名冊她便赫然在列。她渾渾噩噩地過了半天,未時,直到她叫幾個宮女伴著走上那漢白玉階,心裏還是一團亂麻。

莫說想辦法探尋她母親的事,眼下時機正好,她竟是穩都穩不下來。她才明白自己實在青澀,她尚無與皇帝對峙的那份沈著,大概也正意味著,她尚無知曉那份真相的資格。

泰和殿亦十分莊嚴,站在殿門前,天花的雕龍大蓮花藻井已迎面壓來。她低著頭進,低著頭跪,她的手因緊張而發涼,似乎比地衣還涼些。

她站起來,奉儀坐在禦座之上,其實同她頗有些距離。

沒有寒暄,奉儀只向她問:“你可知吾因何召你?”

這正是折磨了她一宿的問題,她答不出來。她低下頭,請罪道:“草民愚鈍。”

還好,還好她且能大大方方地開口。路上她的嗓子已緊得發幹,她真怕自己說不出話來。

奉儀懶懶翻弄著幾折文書,且不再說。方執白仍然沒有擡頭,只能聽見很輕的翻紙聲。她拼命回想,難道自己奏折裏真有什麽,值得皇上這樣見她?

半晌,奉儀停下手了,瞧她一會兒,倒笑道:“吾不叫你,你要躬身到何時?你就是說錯,難道吾會降罪於你?”

方執白的身子晃了晃,才緩緩起身了:“草民惶恐。梁州鹽務早已穩健,草民一無所舉,二無所長,幸有國之律法,所賴隆恩,尚可維持家業而已。”

她以為自己說得太多,可她擡眼輕探,倒覺得奉儀有些饒有興味。她便吞涎一下,繼續道:“得今日之恩,草民忐忑難眠,唯恐不能盡商臣之力,以告聖上之恩。然草民初入商政,於梁州一歲消磨,卻有亦民亦商之視野,所得梁州,大概與旁人不盡相同。若問草民有甚特殊,不過如此情形。”

幾句話裏,奉儀已從禦座起身,在那髹金臺上緩緩踱步。方執白將自己說得口幹舌燥,亦是心跳如雷。她擡起頭來,奉儀已站在她正前方,她張了張口,沒再說出話來。

奉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淡淡道:“你說梁州穩健,那吾問你——

“兩渝,又是如何?”

方執白腦袋裏嗡的一聲,身子在棉袍裏不動聲色地僵住了。兩渝一事,她無非寫了一封未署名的檄文,又是如何傳到皇上耳中?

她面上不敢動搖半分,脖頸上卻早已繃出細骨。看她如此,奉儀笑道:“你頗懂水利,可是自學?”

此情此景,方執白已無法分神思考了,她一瞬間便發了冷汗,只好如實道:“確為自學,不過梁州書局頗多典籍,先人智慧頗深,草民不過汲取。”

她不知自己的聲音已有些發抖,奉儀聽完,倒無奈道:“吾有這般嚴厲?”

方執白心裏一頓,卻已下意識跪了下去:“草民——”

“行了行了,”奉儀揮一揮手,叫她站了起來,“吾聽了臣子之言,已是親霭得再不能過,到頭來你們還是這樣怕吾,這可如何是好?”

方執白接不住這話,站在大殿之中,顯得有些無所適從。奉儀又問:“你們來京,吃住有甚不適?”

方執白搖頭道:“未有。”

“商賈常有一二親信隨行,宮中可有宦官仗勢欺人?”

“不曾。”

說來也怪,一問一答之間,看著她,奉儀卻漸漸聯想不到那位故人了。她們母女太不一樣,眼下在此站著的若是那人,不知已說了多少廢話。

想到這裏,她在心裏笑了笑,緊跟著,一股傷懷卻也油然而生。

她轉身在桌案上拿起一塊牌子,身旁的宦官便上前來,端著一個漆金木盤,將腰牌送到方執白面前了。

方執白不明所以,一動也不敢動。奉儀又坐了回去,緩聲道:“兩渝此次水災,實為鹽梟泛濫之害,然其積弊已深,尾大不掉,吾若將此牌與你,令你徹除兩渝私鹽,你可願意?”

方執白愕然呆立,如何也沒料到會是如此,那宦官在她側前端著腰牌,她卻是看都不敢看一眼。

梁州半載,兩渝半月,她做夢也想將那鹽梟掃除,還兩渝官鹽一片青天。然而重重困阻,種種磨難,她明明已經看清,也已經放下了……

如今這道令,她還接得住嗎?

她的呼吸變得愈快愈深,舒張之間,叫她發覺自己身上已有一層黏汗。她知道這陣沈默是皇上放她思考,然她腦中凝不成思緒。她萬般糾結,殿中的沈香縈繞在她鼻間,叫她的雜念漸漸消弭,心中唯餘一片空白。

半晌,她拎著前襟緩緩跪下,垂頸道:“皇上,草民不解。”

奉儀沒再叫她站起身來,她望著地上的人,沈靜道:“縱觀虞周商務,既有陳如絲綢、茶葉、田宅、鹽鐵,又有旁門新類,如錢莊、貿易、商行。商道十年百年,皆成坦勢,雖有小人作祟,為求平穩,往往聽之任之。

“愛棄發之費而忘長發之利,實為不知權者 。商要興榮繁覆,還需方總商這類賢才,膽大心細,敢做敢闖。兩渝一事,吾願請你奔走一二,你意下如何?”

這番話字字句句說進方執白心裏,宛如一場春雨,化開了她一整個冬月的苦寒。

一年以來,她舍醫從商,也曾不自量力地構想她的未來,也曾為她心中的正確放手一搏,她無望過、迷茫過,如今剛才變得平靜,天子竟為她俯下身來,告訴她所有這些都是正確,這才是應該。

一團就要熄滅的火頃刻間燃了起來,在她胸膛裏燒得劈啪作響。她躬下身子,拜得倉促,拜得淩亂。

這一刻她只是一個商人,沒有惶恐,也不由任何人驅使地,深深叩在了地面上:“草民願肝腦塗地,盡效聖恩,謝皇上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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