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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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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慈母信誘兒多少淚,故人情含暖五九冬

看山堂是她從前住的院子,至少去年她還住在這裏。去年這個時候,她正吵著畫霓不肯睡去,如今這裏芳草萋萋,好像已荒廢了幾十年。

府上每個院裏都掛著燈籠,看山堂也不例外,叫她尚能看清些東西。她拾級而上,屋裏一切都是從前的樣子,若不是蒙了一層灰,真叫她覺得這一年只是一場夢而已。

她走到最南邊那間,將東西兩邊的窗戶擡了上去。東邊借月,西邊借燈,房裏的東西也能看個七七八八了。

她撫摸過自己的桌子、矮腳櫃,走到榻邊,將床帷掛了起來。她走時天還很冷,床帷有厚厚的兩層。榻上褥子和方枕俱在,只是空等不見它們的主人,這才失意蒙灰。

她不再看了,倚在桌邊,一擡手,指腹上徒有一層灰塵。她不喜歡這種滋味,一點兒也不喜歡。

母親,這不是過年。

她想起來荀明的話,荀明說,你還有那麽多年,不用急於一時,甚至不必逼自己走出來,世上萬事沒有一蹴而就的,人也一樣。

她說這些,那時候,方執白差點兒彈淚。她的確在逼迫自己走出來,告訴自己不能沈湎於痛苦,不要無謂地浪費時間。可其中滋味,又能與誰訴說?她以為沒人懂的。

“執白,你總要將事情做得圓滿才肯罷休,就連來見我也是,”說到這裏,荀明很輕地搖了搖頭,比起否定更像是一種心疼,“你說你尚未有所成才不敢過來,可我問你,怎麽算有所成呢?”

方執白張了張口,她以為自己能答出來的。

方執白知道荀明厭煩公務繁雜,便只將兩渝之事籠統說過。荀明不懂鹽務,聽罷只是問到:“你去兩渝,早已有所謀劃?”

方執白擡起眼來,認真、而不無遺憾地點了點頭:“那時才是夏天。”

荀明很淺地笑了笑,卻將目光游離了去:“也才半年。餘南來北往蹉跎了十幾年,未嘗想過就這樣穩在一個小院子裏。”

她的夙願是走遍虞周大地,然而經年已過,她被方書真留在了梁州,從此再也沒有出過這一片城。

她還從未和方執白談起這些,她並非自怨自艾,也沒有半點兒後悔,她只道:“盡人事就定有所成,世上沒有這種容易。”

況且,事情真的只有成敗可分嗎?就算不是最初想要的結果,焉知沒有其他甚麽所得?人是由經歷改變著的,眼下執著的這件事,或也有徹底放下的一天。

“你只看見它眼下虛耗心力,以後又是如何?”

她說話並不重,卻叫方執白心裏撞鐘一般。她幾次幡然醒悟,卻還是忍不住問:“不計成敗,又為什麽做事?”

荀明以目光點點她的胸口,語重心長道:“問你的心。執白,從沒有人催你往前走。就算你母親活著,到某這來,也只會問你學醫可還高興著……”

聽到這裏,方執白猛地將手攥緊了。如今憶到這裏,她亦是一陣哀傷。一想到母親她便想要落淚,可她已不習慣如此,她的淚堵在心頭,像糊了一團白面。

舉目往前,一屋子的閑時歲月,已變成一屋子的灰敗月光。從醫館離開的那天,她放下了兩渝的結,卻也無端變得柔軟。她埋進心底的東西被荀明循循善誘坦白出來,或許,老師是想要她痛哭一場嗎?

她不忍再想了,最終從原來的書架上拿了本醫書,這屋子的東西從未動過,回憶是那樣清晰,不由分說地湧進來。

她記得這本書,《經世疫病雜談》,此書於醫者頗有些分量,她在荀明那裏背過,她母親又專門送她一本,就拿在她手上。

她還記得,這本書有一頁空白,上面唯有兩豎墨跡。她坐回書桌前,徑直翻到那裏,這兩豎字那麽瀟灑,那麽漂亮,字與字之間飛舞地連在一起,好像剛寫上去那麽鮮活。

她將書本往燈籠那兒湊,她一字一字地撫摸。她原不敢讀,荀明的那句“沒人催你走出來”浮現在腦海中,她才張了張嘴,卻先笑嘆一聲。

“巉巖有路,但行則成。

“贈愛女執白……”

不知道讀到哪個字時,她的淚水自顧自滾了下來。她攥著書邊,哭得很靜,她心裏憋著千斤的濕鹽,鹹味從心裏流出來,再流進心裏去。

這一刻她不再想梁州抑或兩渝,那永遠晃在她心上的商船也終於隱進霧裏。若問她這晚究竟想要什麽,她想要這一行字換回她的母親,想要一個懷抱。

如此而已。

也就是這晚,一位檐上客再次造訪了梁州。她在黃昏時候出了京城,帶著一路的寒氣找到這座園子。算起來很久沒來了,可她早已無心觀賞。她很急切地翻墻踏瓦,好似也沒有目的,只盲目地找去。

她告訴師娘,玉尾沒了。烏衣拙點點頭,這就算是了結。

衡參從不厭惡京城,那裏有她的一切,可這次不大一樣,說不清原因,她竟然想要逃離。

在中堂沒有,祠堂也沒有,可她不肯罷休,又到臥松樓、瑞宣廳、紫雲廳、宗祠。她的心很亂,身體卻如往常般保持著機敏,這種割裂叫她染病一般。

她找了這樣久,最後才翻進看山堂裏,卻意外看到屋裏的一點燈光。

她定住了,那點亮光很弱,浮游空中,卻一點點滲進她心裏。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已兀自靜了下來。

良久,她拾級而上,輕推開門。門縫裏擁出屬於方執白的、暖烘烘的氣味,她寒栗一下,從京城披月而來的一身涼意,終於在這一刻卸了下來。

這晚無風,屋子裏靜得過分。她一屏息便能聽見方執白的呼吸聲,很均勻,很安適。方執白睡著的樣子她閉著眼也能想到,那樣乖巧,其實還像個孩童。

她走到南邊,發現方執白竟睡在桌上,一本書擠在她的手臂之間。衡參不以為這書會有什麽特別,湊近看去,一句“愛女執白”映入眼簾。

她的心猛地一疼,也不知是為誰。方執白睡得很倉促,棉袍也沒有好好披著。衡參想了很久,最終還是將她扶了起來。

方執白醒不過來似的,衡參將她橫抱起,殘餘的淚水滴到她手上,她楞了楞,往方執白臉上一瞧,亮晶晶的淚痕淩亂著,叫她心裏發酸。

她不便抱著方執白回在中堂,便只好先將她放到這張榻上。她把方執白的棉袍蓋好,思來想去,又將外面一層床帷摘下蓋了上去。

她合上窗,覆又坐回榻邊。她不能再裝看不見方執白的淚水,兀自想了一會兒,她把衣服解了伸手到內襯裏去,只怕她兩手的冰涼打破方執白的安逸。

暖得熱乎起來了,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將方執白臉上的淚痕擦幹了。

她來梁州總是帶著目的,可這一次想要什麽,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玉尾說賭場的大喊大叫不是心,那是她的“家”,她不願聽別人非議。但她沒有反駁,她懶得說,也說不出。

她手上繭太重,為方執白擦淚只用手背。那淚漬擦不盡似的,衡參彎腰湊近了才發覺,原來這商人始終哭著。

她心裏著急,卻沒有一點辦法。她的世事總是那樣簡單,不想面對的、不想看見的,手起刀落之間便可解決。唯有方執白,叫她的一身本事都毫無用處。

“別哭了……”她說得很輕很輕,自己都有些聽不見。她不肯罷休地替方執白擦淚,既不明白方執白究竟為什麽落淚,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做這些無用功。

她不懂玉尾的話,她不是沒有心,她的心其實生來就滿著,可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麽。

忽然之間,方執白翻了翻身。衡參的手懸在半空中,一動也不敢動。可方執白握住她了,用在棉袍裏捂著的手,將她牽到臉頰邊上。

衡參的想法停了下來,大腦比她潛伏時還要空曠。她的手被方執白放在臉上,這個人尚在夢中,就這樣馴良地蹭著她的手心,一遍又一遍。

十指連心,衡參被她蹭得發癢,卻一點力道都不敢使。她見過方執白在外面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樣子,卻也常常見到這人卸下所有偽裝。

方執白對她,其實很沒有提防。

棉袍外面有一圈狐裘,紅棕的毛裘在方執白指縫裏溜來溜去。看著她,衡參忽地想到兒時未能捉到的一只兔子。那小兔兒雪白雪白,陽光一照,兩只耳朵透出淡淡的紅,很叫人憐愛。

那時她尚能將兔兒追去,此刻她這樣心癢,又是想要如何?

方執白的動作越來越緩,最終停了下來。可她幾根手指早已將衡參的手纏住,她未封住的衾蓋裏冒出一陣陣熱氣,叫衡參的手也同她一樣了。

衡參不想將手抽開,便就這樣挪了挪身子,靠在床頭。她在這商人的呼吸聲裏數過了無數個春秋,第一次地,她忍不住想,她的一生能遇到這人,大概算是緣分。

思緒徹底變得混亂時,她最後攥了攥手指,亦睡了過去。

清晨,有客來訪,畫霓到看山堂來,在窗外叫著“家主”。方執白還在夢裏,被叫破了一層又一層,終於擡起眼皮來醒了。

她眼睛很重,隱約記得些昨夜的事,自知不可見客。便搖了搖頭,只道:“你先進來吧。”

她迷迷糊糊坐了幾秒,才忽地發覺自己手裏握著什麽。她將那東西擡起來,竟然是一只手?!

她嚇了一跳,再一看,旁邊赫然坐著一個衡參。她還沒來得及搞清狀況,便已喊道:“別進來!”

畫霓已作推門狀,聞言便頓住了:“家主?”

方執白扶著腦袋搖了搖頭,腦子裏唯有混沌。她暫想不清什麽,只先說道:“你傳話過去,只道我昨日風寒未愈,不便見客。你去將葛二叫了,叫他將客人招待一番。”

她朝旁邊一看,衡參似還沒醒。她便又低頭看去,自己手指間還攏著衡參的手。她的臉驀然一紅,只將頭別開,不再看了。

畫霓先應下來,又問:“家主,去拿些藥麽?”

方執白只道:“不必了,你自回吧。”

她既催了,畫霓便又應一聲,只快步走了出去,看山堂又靜了下來。方執白豎起耳朵聽了一陣,便瞧向衡參了。她微低著頭,偷偷將衡參的眉、鼻骨都描了一遍。

她心裏有些發酸,卻兀自一笑,在心裏問,你怎來了呢?

她卻不料,衡參忽地擡起眼來,直勾勾撞上了她的目光。方執白偷看叫人撞破,一下子又羞又惱,只道:“何故假寐?”

衡參不是第一回這樣逗她了,有時真叫她想不明白,這人是喜歡叫她瞧著麽?既如此,她究竟懂不懂個中心事?難道只覺得好玩?

她還有一籮筐的事沒想明白,再難把衡參揣摩一番。她便只下了床去,不再搭理了。

衡參看她這樣子不像裝生氣,以為自己碰了個氣頭,她便趕緊追上去,討饒道:“方總商大人有大量,別生衡某的氣,叫衡某在貴府過個年吧。”

她混當當地賠罪,說著說著,卻故意打了個噴嚏。方執白本在前面整理著棉袍,聽她錯喉才發覺什麽,便只回頭看她了。

“你這樣睡了一宿?”她蹙眉問。

衡參還在床邊,聞言不知一聲。方執白不知她以病使詐,已兀自心軟,便思量片刻,只道:“一會兒讓下人拿幾服祛寒的藥,若你這幾日無事,便留下來調養一二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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