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春節算是過完了。難得顏顯中又召集全家聚在一起吃飯。

雖然侯府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但總算是沒人在吃飯的時候，挑些不好的話頭。有青彤嘰嘰喳喳的，倒是讓大家愉快的吃了頓飯。

用完膳，顏顯中說道：“孩子們先回去吧，將翠彤抱到我這邊來。”

瀚彤與妙彤便領著小的都離去了，奶娘也將翠彤抱到顏浩宇身邊，翠彤還在睡覺，顏顯中只看了看，沒打擾她。只對著顏浩軒說道：“瀚彤也大了，要相看人家了。我看中一個，光祿大夫秦大人的嫡幼女，今年十四歲。”

顏浩軒腦中嗡的一聲，有些不可置信，問道：“秦大人？就是…就是…”

顏顯中點點頭說道：“就是浩淵的舅兄。”

顏浩軒心中格外不平衡了，浩淵是庶子，娶了秦家嫡女，還是獨女。瀚彤是嫡長子，父親竟給他選了嫡幼女，這是認為瀚彤的地位，還不如浩淵麽？

於是他面露難色說道：“父親…瀚彤他…可是您的嫡長孫啊。”

顏顯中詫異的看了顏浩軒一眼，又看了看瀚彤，沈默片刻說道：“你這是不滿意？”

顏浩軒忙道：“父親，兒子絕非不滿意，只是覺得，是不是有更合適的？瀚彤是您的嫡長孫，他還有個姑姑是太妃娘娘呢。”

顏顯中沈著臉說道：“向來做親都是高嫁低娶。若非瀚彤有個做侯爺的伯父，以及做太妃的姑母，你以為秦家會願意低嫁，那姑娘可是從二品家的千金。”

顏浩軒心內暗恨，如今自己只是四品，自然是低了些，若襲爵的是自己，瀚彤也不至於娶一個光祿大夫幼女，還要被認為是高娶了。

顏顯中瞇了瞇眼睛，面露不善，卻只說道：“既然你這樣不願意，那這門親事便再說吧，你自己去尋合意的吧。“若是沒有顏顯中或者顏浩宇出面，顏浩軒自己怎可能尋得到身份更高的姑娘呢？當下他便苦著臉，頗有些發愁的看著父親。

顏顯中只當沒看到，繼續說道：“妙彤也十四了，靜兒，這半年你辛苦些，給妙彤挑選個合適的人家。”

顏浩軒的心提到嗓子眼去了，若是齊靜幫妙彤選婿，定然不可能選到紹輝的。他趕緊說出口：“父親，妙彤的親事…”

顏顯中目光炯炯的看著他，直看得他心虛。最後他還是鼓起勇氣說道：“父親，不如再等等？”

顏顯中將手中的珠串扔在桌上，坐著發了許久的呆。他不出聲，也沒有人敢出聲，直到奶娘懷中的翠彤哇的哭起來，顏顯中才回過神，擺一擺手說道：“罷了，靜兒你與老三媳婦商量著，先給綺彤相看，剩下幾個小的也依次相看定下來。”

說罷便抱過翠彤慢慢哄著逗著，不再理會其他人。尚氏心中卻無比高興，公爹發了話，大嫂又不是個磋磨人的，綺彤這親事，一定能如意了。她膝下就兩個女兒，夢彤是庶女，她自是不甚操心，因此只要綺彤尋個好親事，她才算是真正滿足了。

眾人沈默了許久，最後還是顏浩宇先開口說道：“父親，兒子那裏還有點事情…”

顏顯中這才擡頭看他一眼，說道：“嗯，都散了吧，老二到我書房來一趟。”

顯然是剛剛當著眾人，給顏浩軒留點顏面，此刻卻是要單獨訓話了。顏浩軒忐忑的瞧了眼父親，見他抿著唇板著臉，顯然是極不高興了。便也不敢作聲，只硬著頭皮跟在父親後頭。

外書院內，顏浩軒擡頭看了眼端坐在書桌前的父親，趕緊又低下頭。在朝為官幾十載的父親，無疑是能臣忠臣了，輔佐三代君王，一生為國鞠躬盡瘁，未曾有絲毫懈怠。

而在家，他是嚴父，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顏浩軒記得小時候，自己是從未曾得過父親半絲笑容，偶有父親臉上的點滴微笑，也只是對著妹妹顏金枝的。若是自己犯了錯，那戒尺便要高高舉起，重重的落下，順道還要責罰大哥。

顏顯中語氣冰涼：“妙彤你已經有心思了？看中了紹輝？”

顏浩軒頗有些吃驚，轉念一想，難道是妹妹已經告訴父親了？也不敢隱瞞，只講一切推到妹妹身上，說道：“父親，娘娘她之前就有這個打算…不過妙彤還在喪期…”

顏顯中摩挲著手指頭，很多事情他開始不明白，致仕後整日無事，想來想去，瞧來瞧去，倒是看明白了很多東西。此刻只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指望著妙彤嫁給紹輝，之前傷害碧彤青彤，就是想她們身敗名裂。你大哥有如此名聲的女兒，你又有做王妃的女兒，誰更適合襲爵，便是一目了然對不對？屆時你想方設法放出風聲，你大哥那個心腸，只怕是立馬將爵位讓與你了，是不是？”

顏浩軒想不到父親已經弄明白自己的想法，可是這樣的事情，他是萬萬不敢認的，當下跪在地上哭訴：“父親，兒子怎敢有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當真是妹妹…是妹妹她想叫妙彤做兒媳婦的。”

顏顯中冷笑一聲說道：“她是太妃娘娘，浩軒，如今妙彤的身份，你還以為娘娘會讓她做王妃？”

顏浩軒心中焦急，從前妙彤是永寧侯的長孫女，自己是正三品文官，甚至很快便能官至二品。如今大哥襲爵，妙彤不過是永寧侯的侄女，而他到現在只是正四品而已，妙彤的身份低了何止一星半點？

他忍不住問道：“父親，您與大哥說說，叫他，叫他提一提我，提一提我…”

終是說不下去，他大哥的性子，與父親的一般無二，一心為國，斷然是不會徇私的。可是若是大哥不肯徇私，他又如何能往上更近一步呢？

顏顯中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說道：“陳家這兩年沒什麽來往，最近卻來往頻繁，你也應當懂他們的意思。”

陳家長孫十六歲，自幼與妙彤關系不錯。顏浩軒著急的說道：“舅兄從四品…父親，我只有妙彤這一個嫡女，怎能這般低嫁？”

顏顯中問道：“你這是打算拿女兒換前程？”

顏浩軒看著父親鄙視的目光，心內又是無比焦躁，再也忍不住了，大聲說道：“不錯，我只有這一條路了。若不是你偏心，一味偏著大哥一家子，我又何至於落到如此地步！若是大哥肯提攜，我又何須自己鉆營？他是嫡子，我就不是麽？高位，爵位統統都是他的，他的夫人不論正妻繼妻，都是齊國公的千金，他的女兒是小公主義女，堂堂興德郡主。我呢？我有什麽？憑什麽？憑什麽？就因為…

就因為他是您的先夫人生的？”

顏顯中盯著顏浩軒沈默半晌，他早就猜出二兒子知曉了這一切，此刻，兒子倒是承認了。顏顯中浮出一絲苦笑，說道：“他乃嫡長子，無論能力心性，遠在你之上。”

顏浩軒抓狂的上前一步，走到桌前喊道：“嫡長子又如何，若是沒有他，我就是嫡長子。什麽能力心性，你從未相信過我，我的能力如何不及他？”

顏顯中此刻才真正看清這個兒子，良久說道：“若是沒有他，我也不會娶你母親，也不會有你…”

顏浩軒哈哈大笑說道：“是啊，所以說什麽能力心性，就算我的能力心性遠在他之上，只要他是那個女人生的，爵位就一定是他的，是不是？”

顏顯中擡頭看向窗外，天已經全黑了，他站起來慢慢走到窗前，背對著顏浩軒，說道：“你說得不錯，無論你大哥是什麽樣子，這爵位都是他的…因為當年，我之所以被被封永寧侯，就是因為他的母親，你的嫡母…當年救了宣帝之人，並非是我。”

顏浩軒楞怔半晌，聽父親說馬氏為他的嫡母，這是連他生母乃正室的身份都不肯承認，當下跪地痛哭，嚎哭不止。

顏顯中仿佛沒有聽到，只呆呆的看著窗外，心中所想所思，全都是他的阿韻。這些年他以為娶董氏是正確的，現在看來全都是個笑話。

待顏顯中徹底回過神，顏浩軒早已離去了。他也沒在意，只默默的回到桌前，取了紙筆，開始寫著…既然如此，待自己身死，便告知阿宇真相，叫他們分家，斷了阿軒的心思。阿宇天性善良，縱使日後來往不多，他也會照拂董氏和阿軒的。

顏浩軒哭夠了，慢慢往梨裳院走去。路過暮春院，如今的暮春院已經沒人了，從院門看進去，再不覆從前的生機了。顏浩軒站在院門口，那院子就如同他的心一般蕭條。母親在佛堂裏面出不來，父親顯然是厭棄了她，也厭棄了他。這一輩子，他都只能做個碌碌無為的普通人了。

不，他怎麽肯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明明母親無數次告訴他，等父親死了，那爵位就會是他的。妙彤將會坐上皇後之位，他將是外戚，凡是擋在他面前的人，統統該死，該做他的墊腳石。人生的路還有這麽長，他絕不認命。

可是他應該怎麽做？他能怎麽做？今日這一番話，父親只怕是失望透了。父親？父親這樣老了。

顏浩軒伸手拉了拉鎖得緊緊的院門，嘴角微微上揚，對，父親這樣老了，很快便要入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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