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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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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時間

西奧睡了好久、好久。然後,他終於醒來了。

時間是一條奔騰不息的河流。

對於所有存在於這條河流的生物來說, 他們只能看到那一瞬,那個存活的當下。我在快樂,我在悲傷, 我在出生, 我在死亡。除此之外,過去是已然既定的歷史, 未來是模糊不清的可能。

曾經有蟲獲得過停止時間的能力,那已經是足以改變宇宙的偉力。

而西奧擁有的能力不一樣。他能看清楚整條河流。

在他尚且年輕的時候,他就已經看到了自己的死亡。他站在河流的中游,遠遠眺望著那個平靜幸福的終點。

很多蟲在第一次得知他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時,都以為那是一個既定的場景, 某個蟲終將死亡,某場戰爭終將勝利,又或者,某個勢力終將消亡。但事實並非如此,或者說不完全如此。

在最初覺醒這項能力的時候, 他剛剛標記了一個雌蟲,經歷了好多次死裏逃生,才終於回歸了稍微有點文明的蟲族世界。他對於預知能力運用的還遠遠不夠熟練, 對於時間這條長久的河流也看得不夠遠。

於是就像大家猜測的那樣, 他只能根據自己看到的做出選擇和判斷。規避風險, 選擇利益。比如, 這條航線會出事, 就選另一條,簡單直接。

就像每個新手那樣。

但很快, 他就意識到一件事情。

那就是, 時間這條河流並非只有唯一的路線。它會曲折, 它會變道,它會在誰都無法預料的地方沖刷出自己的線路。於是終點並不確定,因為河流本身,就有許許多多種流法。

西奧花了一點時間,才掌握了這項能力真正的用法。

從來不是看見未來,再進行選擇,而是率先選擇好終點,然後使用這項技能找到每個充分必要條件,引導著這條河流抵達自己想要的終點。

西奧用這個方法做到了很多事情。幾場重大戰役的勝利,幾次生死攸關的談判,他利用自己的能力把奧古斯特推向了蟲皇的位置,也順便組建了自己的小家庭。

當然,想要改變未來,也需要技巧,畢竟順勢而為要比逆流而上要簡單很多。奧古斯特能夠建立蟲族帝國,是因為他本身就有足夠的實力。西奧只是稍微推了幾把,給了他一些運氣加持,僅此而已。

但即便如此,西奧仍舊認為自己已經成為命運的掌舵人。如果說命運是齊天大聖,那他就是如來佛祖,小小潑猴,輕松拿捏。

他的第一次失敗,是在奧古斯特登基後第十年。那時候他的預知能力已經駕輕就熟,基本遇到重要的事情,稍微看一眼就知道怎麽做了。卻在那時遭遇了一次職業的滑鐵盧。他的精神力研究院,在一次公開競標當中,輸了。輸給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

就連奧古斯特都跟他打趣,如果不想參加,其實可以直接不去。沒必要特地讓給別蟲。

只有西奧自己知道,他根本沒有讓!只是預知的能力出了岔子,準備不夠充分導致的。

這確實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但畢竟只是個小事,西奧警覺了一下,發現很難查到幕後的始作俑者之後,就被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轉移了註意力,便沒再深究。

直到同樣的事情,發生了一次又一次。甚至不僅僅是偏差,有時候事情的走向會變成西奧希望的反面,他的研究事業,奧古斯特的執政生涯,蟲崽們各自的學業和友誼。最嚴重的那一次,他幫奧古斯特選錯了航線,差點就導致了飛船墜毀的事故。

西奧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了一個看不見的敵蟲。

時間這條河流,能夠控制它改道的,不止他一個蟲。

單個的事件並不好查,但多個事件疊加在了一起,多年下來,西奧還是查到了點眉目。這些所有的異常背後,都跟一種疾病密切相關——布氏感染。這是一種可以導致雌蟲行為異常的致命疾病。

西奧就是那時候開始研究相關內容的。但是還沒等他找到更為具體確切的規律,一道驚雷陡然劈下!

弗雷德死了。死於布氏感染。

他的時間河流被猛然攔腰斬斷!

這不僅僅是失去自己親手養大的蟲崽的悲痛,更是字面意義上的。在某個具體的時間節點上,西奧仿佛迎頭撞上了一堵墻!那片墻漆黑無比,向上無限高,向下無限深,向左向右無限遠。無論他怎麽努力嘗試,時間始終跨不過這道漆黑無限的坎。

類似的情況,西奧之前只在看到自己終點的時候發生過。預知的能力是有限度的,而這個限度,就是生命的長度。

所以一切都被改變了,弗雷德的意外死亡,不知為何也導致了西奧的提前死亡。

他不知道這個看不見的對手究竟做了什麽,但他似乎……已經輸了。

只是在他真的出事之前,先一步崩潰的卻是奧古斯特。他的雌君,蟲崽們的雌父,帝國的蟲皇陛下。

這位看似一向沈穩堅定、從不動搖的帝國掌權者,說到底也只是一個普通的雌蟲。還是被莫德神兵的訓練傷害過的雌蟲。

這三年幾乎是西奧兩輩子加起來最為痛苦的三年。他無時無刻都在窺探著未來,就是為了防止奧古斯特做出什麽傷害自己的事情。

他的雌君跪在他懷裏鮮血直流的時候,西奧覺得自己的心也要碎了。

但與此同時,他的死期越來越近。眼看已經迫在眉睫,但他仍然不清楚死亡將以什麽形式降臨。

這種模糊又緊迫的恐懼,是最消磨人心的。

西奧不得不做好準備,他給奧古斯特和小弗都留了一封信。這段時間裏也斷斷續續錄了不少視頻,都放在了辦公室的保險箱裏,算是個念想。奧古斯特知道他的密碼習慣,如果他想,肯定可以打開。

直到死期將至的前一天,西奧突然收到了一個病例。一個死亡原因不明的雄蟲需要解剖驗屍。通常來說,這種事情一般是交給吉爾來做的,但是那天他剛好不在,便被轉到了他的手上。

西奧的性子一向認真,更何況他還是精神力研究院的院長。再加上死亡的雄蟲身份比較特殊,算是個貴族,便沒推辭,親自把這份工作接了下來。

常規開胸後,西奧發現了多項器官異常,但直到腦部的ct結果出來,發現了那個典型的雪花狀蔓延。西奧才終於明白這個死者的死因。

布氏感染,進而引發的腦死亡和多器官衰竭。

這還是西奧第一次親自遇到雄蟲因為布氏感染死亡的病例。之前普遍認為,這是一種只會感染雌蟲的疾病,盡管也有過零星幾例雄蟲感染的報道,但都沒有得到醫學上的驗證。

西奧有點恍惚,然後下一秒,一陣刺痛從指尖傳來。

他低頭一看,發現手術手套被劃開了一個小口子,鮮血從指尖緩慢滲了出來。不多,但足以構成二級職業暴露。

小型傷口的感染概率理論上來說並不算高。但結合近在咫尺的死亡預知,這個概率就直接飆到了百分百。

西奧盯著自己手指上這個小小的傷口,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這簡直太諷刺了。他沒想到自己研究了這麽久的布氏感染,最後居然要死在這上面了。

常在河邊走,最後濕了鞋。

又或者,是那個同樣能夠擾動未來的對手,給他下了一個精巧的套。

西奧不想死。求生是每個生物的本能。

他的第一反應也跟很多蟲一樣,是找個親近的可以信任的蟲訴說一下,讓那些恐懼和無措流淌出去,讓軀體重新歸於寧靜。他想要埋進奧古斯特的懷裏,握著他的手,用力地抓住、抱緊。

但是他不能。

如果這件事情讓奧古斯特得知,他或許會像處理弗雷德情況那樣,將自己一並處理。

但西奧更害怕的是,他不會處理自己。而一個活著的感染者,能夠造成多大的損失,見識了這麽多年的這麽多病例,西奧已經太清楚了。

假如感染已成定局,那麽他不允許自己傷害身邊的蟲。

最後,西奧允許自己在辦公室內大哭了五分鐘。

但也只有五分鐘。如果他的死亡註定發生在明天,那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西奧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修改自己留給奧古斯特和弗萊特的遺言。大部分內容都沒變,只是在開頭加上了自己感染的現狀,要求他們尊重自己的選擇。

現在想來,布氏感染並不會直接要了他的命。真正導致他死亡的,恐怕是他的選擇。

最重要的一點,他絕對不能讓奧古斯特處理自己的感染。在弗雷德那樣死亡之後,再讓他經歷一次類似的抉擇,未免太殘忍了。不需要預知,他也很清楚奧古斯特會在雙重的打擊下經歷怎樣的再次崩潰。或許,他也會想辦法重新好起來,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西奧怎麽忍心呢?

他不要再次將那樣沈重的抉擇交到奧古斯特手上,他要自己做決定。或許這很自私,但是……這是他至少還能為活著的蟲做的事情,趁他還清醒的時候。

奧古斯特剛好不在首都,這給了西奧一些時間和機會。

西奧為自己安排了一次手術。一次重要的精細的腦部手術。可以來直接檢測腦部的病毒數量,必要的時候,也可以通過手術限制他的行動。這次手術,他拜托了自己信任的吉爾。

至於場地,他拜托了公爵。灰鐵建築群也許攔不住回來後地奧古斯特,但至少足夠安全,也足夠保密。

在手術正式開始前的時間,西奧一次次使用預知,卻一次次撞上那堵堅硬的黑墻。死亡近在咫尺,而他甚至在加速這一過程。

但至少,這樣做除了他之外的蟲都能確保安全。西奧從來都不想做什麽舍己為蟲的英雄,他只是……只是輸了。只是在輸了的同時,還想做個好蟲。

“準備好了嗎?”吉爾已經穿好了手術服,問他。

西奧點了點頭,平靜地躺上了手術臺,準備獨自迎接自己的終點。

麻醉的時候,他摸著胸口的忍冬項鏈,然後忍不住想,等奧古斯特從第一軍團回來,發現自己已經……會不會很生氣?會不會……

在昏昏欲睡的時候,西奧使用了最後一次預知。

然後,他第一次看到那堵無法逾越的黑墻,裂開了一道縫隙!縫隙裏面,他看到了自己,正跟渾身浴血、腹部多了個洞的奧古斯特站在一起,還有一顆從上方襲來的、滯在半空的子彈!

什麽情況?!自己沒有死?!奧古斯特這又是怎麽了?!那這堵以前沒有辦法越過的黑墻是——?!

麻醉已經起了作用,西奧的身體沈重如石,像是要將他一路墜進深海。思緒也變得緩慢而滯澀,像是一大鍋粘稠的濃湯,攪都攪不動。

到底……怎麽回事……

他的視野晃動、收緊、模糊,然後吉爾的臉出現在他的正上方,不知為何還沒有戴上醫用口罩。這位多年好友的表情有些悲傷,他說,他用口型說著:

“對不起。”

那一瞬間,西奧突然明白過來!他根本沒有被感染!真正造成那堵黑墻的,是這場手術本身!是吉爾本蟲!

而且那根本不是死亡,而是,而是……

西奧想要大叫,想要掙紮,想要中止手術!但他的四肢已經無法挪動,眼皮顫動幾下,最終還是沈沈合上了。

西奧睡了好久、好久。

……

“法斯曼醫生……”

遠處似乎有什麽聲音,好吵。

“法斯曼醫生!醫生!醒醒!!!”

西奧終於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陌生雌蟲,他正焦急地握住自己的肩膀搖晃。頭好疼,像是被什麽東西砸了一樣,西奧伸手摸了摸額頭,結果摸到了一手粘膩半幹的血。

真被砸了?

西奧仍然有些暈暈乎乎,對面的雌蟲倒好象終於松了一口氣,“太好了,您沒事。”

西奧定定看著面前的雌蟲,記憶緩慢回籠,他說:“維克多?”

維克多點了點頭,“是我。”

然後他說:“我必須把您叫醒,因為您抓著陛下不肯松手。”

陛下?西奧眨了眨眼,大腦緩慢重啟中,蟲皇陛下?

……奧古斯特?!!

西奧猛然扭頭,看向被自己壓在了身下的雌蟲。他想起來,他都想起來了——

那顆子彈,那顆子彈原本是射向他的!但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

“小心!”雌蟲用力推開了他!

然後,撲哧一聲!

西奧不知道腹部開了洞還能不能活,但如果雌蟲少了半邊腦袋,肯定是要沒命的!

時間似乎變得緩慢,停滯,像是電影中被無限拉長的慢鏡頭。

奧古斯特的身體踉蹌了一下,然後那具渾身是傷也依舊山一樣矗立的身體,終於坍塌、跌落。

“不不不!!!!”西奧撲了上去,於此同時,來自遠處的狙擊也沒有停止。子彈密集的雨點一樣落在附近,周圍居民尖叫著四散逃離。頭頂薄薄的頂棚很快被打成篩子,不時有破碎的磚塊和玻璃落下!

西奧很快意識到,對方是利用自己、或者說自己腦子裏所謂的系統定位的。它能看到自己看到的,所以……

西奧用一根布條蒙住自己的雙眼,然後在看不見的槍林彈雨中,爬著離開了奧古斯特倒下的地方。他絕對、絕對不能夠再連累雌蟲……

然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槍擊停止了。

西奧沒有睜眼,他一寸寸摸索著凹凸不平的地面,按照記憶中的位置,找到了奧古斯特。他最先摸到的是,雌蟲的腳踝,然後一點點向上,小腿、大腿,腰部、胸口,到了頸部的時候,他顫抖著摸上那裏的動脈。

沒有任何跳動。

再往上的位置,他就不敢摸了。

在上方傳來更多槍聲的時候,西奧一把抱住了雌蟲,用自己身體替他擋住了落下的磚石。

直到一塊磚,狠狠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西奧失去了意識。

然後,他終於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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