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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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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亡魂

“你覺得……弗雷德還有可能原諒我嗎?”

“今天早晨吃什麽?”西奧問。他坐在床邊, 晃著腳,看向狹窄廚房裏只穿著一件圍裙忙碌的雌蟲。

奧古斯特看了一眼手邊的食材,“青菜豆腐湯怎麽樣?”

西奧搖頭, “想吃肉。”

奧古斯特想了想, “好,那就吃肉片青菜豆腐湯。”

這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跟過去的幾十天沒有任何區別。但等奧古斯特把湯端到桌子上, 開口的那一瞬間,就註定這是不平凡的一天。

“我今天要把蛋生下來。”他說。

西奧舀湯的動作頓時停住了。“預產期不是還有幾天嗎?”他裝作不經意問。

“相差幾天也很正常。腹部感覺有些墜,應該要生了。”

西奧繼續該吃吃該喝喝,“等吃完飯,我幫你檢查一下吧。”

每個雌蟲的身體情況不同, 孕期也有長有短。這就導致了生出來的蟲蛋存在不小的尺寸差距。從雞蛋大小,到鴕鳥蛋大小都是有的。

而奧古斯特已經懷孕六個多月了,蟲蛋算是時間久、尺寸大的一款,好處是蟲崽的發育也會更完善。不過蟲蛋越大,也就代表著生產會愈發困難。畢竟甬道的尺寸可不會改變。

最近蛋殼已經逐漸硬化, 隔著腹肌都能夠看到清晰的蟲蛋突起。但即便腰圍因為懷孕增加了不少,因為過於壯觀的胸肌,雌蟲依舊維持著非常完美的倒三角身材。真是令人羨慕的基因。

西奧把內窺鏡插進去, 觀察了一下宮口的情況, 那上面還殘留著一部分昨晚的信息素, 但好在不影響視野, “完全沒有要打開的跡象啊……”

然後又用棉簽戳了兩下, “有什麽感覺嗎?”

“呃,有點疼。”

“疼痛等級從0到10。 0是完全不痛, 10是痛到無法忍受, 現在的疼痛等級是多少?”

“大概2左右。”

“那應該沒什麽事, 你今天生不了蛋。”西奧開始收拾東西,“放寬心再等等吧。”

“而且今天有個本地的亡靈節,我們可以一起去參加活動……”

但就在西奧準備離開的時候,卻被奧古斯特拽住了手腕。他說:“我今天必須要把蟲蛋生出來。”

“強行生產對蟲蛋不好的,這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西奧說,“而且不光對蟲蛋不好,你也會很難受。”那根本不是生產,是強行掏蛋。

“只差了幾天,沒什麽關系。我知道診所裏有一些催產的藥可以用。”

西奧盯著一臉認真的雌蟲,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不,我拒絕。”

“我需要盡快卸貨。懷著蟲蛋的話,行動很不方便。”奧古斯特說。

“你著什麽急呢?你現在又不是蟲皇,只是逃犯,而且你應該知道,這裏是安全的。”西奧不僅知道,他還親自去找默茲力確認了這一點。同時也意外得知,負責這顆小小星球外圍警戒的軍事力量,可不只有默茲力的海盜軍團。“沒有任何事情需要你立刻參與。”

“還是說,你有什麽我不知道的急事嗎?”

聽到這個問題,奧古斯特沈默了一下,然後坦白道:

“弗雷德有個計劃,要反攻首都星,重新奪回政權。”

奧古斯特原原本本把這個計劃和盤托出,最後說,“所以我也要回去。”

西奧認真聽了,“但這是弗雷德需要執行的計劃,不是嗎?按照你的說法,能源耗盡,第一軍團現有的實力完全有能力獨立奪回首都星,這個計劃有你沒你,結果都一樣。”

“所以,我再問一次,你一定要去嗎?”

西奧是一個非常漂亮的雄蟲,就連眉眼的弧度都帶著溫柔。即便經過了一些修飾,但也能夠看出原本的面貌輪廓。他又總喜歡笑,總喜歡低聲說話,即便作為一個手執執手術刀、時不時滿手鮮血的醫生,也依舊是令病患能夠感受到安心的。但此刻他板起臉,嘴角繃緊,語氣嚴厲,便也展現出了一絲不容置疑。

奧古斯特沒有回答。話題再次中止。

但西奧很清楚,如果奧古斯特執意要走,他是攔不住的。

甚至他之所以要提前強行生產,就是為了能夠自由的離開。

西奧只是、再一次強烈地清楚地意識到,對於奧古斯特來說,他只是雌蟲的一部分。或許很重要,或許就像他說的那樣,沒辦法停止愛自己,所以他可以為了自己渾身是傷的來到這個星球,但同樣在另一些更加重要的時刻,比如現在,他也會毫不留情的將自己拋棄。他好像永遠是第二選擇,永遠是退而求其次,永遠有比他更重要的事情。在他的諸多身份之中,蟲皇、元帥、雌君,雌君永遠是排在最後一位的。

但與此相對應的,這個雌蟲只要來到他的世界,就會占據他的所有的一切,讓曾經的堅定的原則全部都消失不變,讓他一次一次的原諒,一次一次的背叛自己。

憑什麽呀?這好不公平啊!

他感到一種憤怒,迅速的充滿了胸腔。熱烈的鼓動著,燃燒著。他隱約感受到這當中的一點不公正和不理智,但同時——

感情不從來就是不理智的嗎?!

奧古斯特不也犯了更多的錯誤嗎?!

他只有一個簡單的要求,被堅定的毫不猶豫的選擇一次,這難道就是錯誤嗎?!

他不配得到這一點嗎?!

門被狠狠帶上,發出哐的一聲。然後被上了鎖。

但等到了傍晚,診所工作即將結束的時候,節日的氣氛愈盛,街道上都點起了骷髏形狀的橘紅燈籠。樓棟裏、街道上的蟲三三兩兩,結伴去藍山上慶祝游玩。

熱鬧溫馨的氛圍讓西奧的心又一點一點軟了下來。反正一把鎖也擋不住軍雌離開的腳步,最多也就是把他們溝通的途徑一並鎖上罷了。

西奧回到家,一邊唾棄自己一邊開了門,主動招呼道:“一起出去走走吧?”

奧古斯特似乎一直在等他,“好。”

藍山是坎斯特星上的一處地標。說是山,但其實更像是一處緩坡,南面是一大片長滿了草坪的空地。在山頂上,有一處從不會幹涸的地下泉。

“泉水是藍色的。”西奧說,“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那種特別好看的藍色——”他看向身旁的奧古斯特,“就像你的眼睛那樣。”

“這就是藍山名字的由來,因為它擁有一抹特別好看的藍色。”

他們來到山腳下,融入擁擠熙攘的蟲群,沿著露天的集市緩慢地溜達。有成雙成對的情侶正親昵依偎,有成年雌蟲帶著年幼蟲崽逛街游玩,也有一堆朋友呼朋引伴,結伴前行。

好熱鬧啊……

西奧忍不住擡頭又看了一眼奧古斯特。雌蟲依舊戴著口罩,還有一頂帽檐很低的帽子。這是他們外出時必要的偽裝,但現在西奧覺得這似乎本就是奧古斯特的偽裝,讓他永遠看不清楚。

西奧看著周圍形態親密臉上帶笑的蟲群,側了側身對奧古斯特說:“牽我的手。”

奧古斯特低頭看了他一樣,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

西奧一時都忘了是自己給他加了啞巴設定,剛要直接下命令,就聽到一聲:“法斯曼醫生——”

是杜爾西,他也算診所的老客戶了,正牽著一串糖葫蘆似的高矮不一的蟲崽出來玩。他先是親切跟西奧寒暄幾句,“醫生,你也來慶祝啊?前面有賣河燈的,各種形狀的都有,潘德獸啊、機器人啊、星艦啊,什麽都有,甚至還有超——大的伊厄森號!”

杜爾西手舞足蹈地計劃著,手臂伸出老長,示意星艦的尺寸。

放河燈是亡靈節的一項傳統。西奧也不禁被對方的熱情所感染,笑著點頭,“好,我們待會也去買一個!”

然後杜爾西又轉向奧古斯特,這個他心中淒慘的被拯救了的懷孕雌奴,再次面露不忍,“你也好好玩!”甚至又塞了一枚硬幣。

奧古斯特不能說話,要是能的話,估計高低得說兩句:“我不是乞丐!”

但如今,雌蟲也只能乖乖的收下硬幣,沖杜爾西點頭表示感謝。

“他說謝謝你。”西奧代替奧古斯特說。

“放心,以後你的蟲生肯定會越來越好的!”杜爾西拍了拍奧古斯特的肩膀,然後在身後一個蟲崽催促著要吃烤串的時候,著急忙慌領著他們又消失在了蟲群中。

“去買河燈吧。”西奧說。

河燈都是手工做的,確實精巧細致,惟妙惟肖。潘德獸憨態可掬,機器人滑稽可笑,星艦則……很大,真的很大!杜爾西居然沒有誇張!

當然,跟尺寸成比的也是它的價格。

好在,西奧從皇宮帶出來的小金庫還沒用完。於是財大氣粗地拿出兩片金葉子,把唯二的兩艘伊厄森號給包圓了。

於是,從河燈攤子離開的時候,他們一蟲舉著一個一米多的星艦,成為了蟲群中最閃亮的那對崽。

“這裏的蟲相信,藍色的泉水是能夠通往死後的冥界的。所以每到亡靈節,他們就會挖開泉眼,把藍色的泉水引到北面的河裏,沿著河岸放下河燈,把我們的願望和祝福也一並帶到冥界。”一邊走,西奧一邊跟奧古斯特解釋。

“走吧,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把祝福語寫好。”

他們舉著星艦河燈走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個遠離蟲群的僻靜地方。河燈裏提前準備好了紙條和筆,西奧還在思索到底寫什麽的時候,旁邊的奧古斯特已經在奮筆疾書了。

“寫的什麽?”西奧偏頭去看,卻被奧古斯特側了一下身,擋住了視線。“被看到就不靈了。”

“哪有這個說法……”西奧有點想笑,但也沒有強求。轉而低頭繼續想自己的。

亡靈節,顧名思義,是一個懷念逝者的節日,只是要更加熱鬧些。因為這裏的蟲相信,即便死去,靈魂仍然會以某種方式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繼續好好生活。甚至有調皮的鬼魂會沿著染成藍色的河水逆流而上,回到原本的家鄉裏搗亂,也被稱為鬧鬼。於是悲傷沖淡,歡樂得以繼續。

這裏的蟲大多有種大大咧咧的樂觀精神,跟這種死亡教育不無關系。

西奧忍不住也回想起自己身邊去世的蟲,薩迦、那些參與實驗的志願者們,以及……以及,弗雷德。他的蟲崽。

“你說,”西奧小聲說,“弗雷德會看到我們的河燈嗎?”

“他是在首都星出事的,離這裏很遠。那裏的蟲可不相信亡靈節這種事情,他有沒有可能、找不到這裏呢?”

奧古斯特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一定可以的。”

西奧嘆了口氣,“但就算他能找到,能沿著河流回來,我又看不到他,更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蟲……”

“要是認不出來,那可怎麽辦?”

奧古斯特沈默半晌,“他總是喜歡站的筆直,小小年紀,還沒有成為軍雌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軍雌的樣子。”

“他開心的時候叫雌父雄父,不開心的時候就變成了陛下院長。”

“他五歲的時候磕掉一顆門牙,捂著臉偷偷哭了好久,後來發現分化後還能長出來才終於笑出來。”

“他各項成績都跟優異,唯獨數學差了一點。每次只要考數學,前一天總是唉聲嘆氣,甚至還要小弗幫他覆習。”

“他……”

奧古斯特說的話,前後沒有任何關聯,像是想到哪裏說到哪裏,都是一些不可能被記錄在案的、只有家蟲才會知道的細節。伴隨著他的講述,一個又一個細節,一塊又一塊碎片,將弗雷德——真正的弗雷德——的樣貌栩栩如生呈現在了西奧面前。

不完美,不全面,但至少聽起來,像個活蟲了。

奧古斯特說了多久,西奧就聽了多久。

直到雌蟲也終於沈默。只剩下微不可聞的風聲,以及不遠處那模糊的流水聲。

熱鬧的蟲群似乎離他們很遙遠。在這份孤獨又長久的沈默中,西奧忍不住往奧古斯特的身邊靠了靠。

無論如何,他都不記得了。那份模糊的悲傷還在那裏,卻是空蕩蕩的,不清晰的。但奧古斯特還記得,清楚地記得,他甚至……還是親手把蟲崽送上絕路的那個蟲。

面對失憶的自己,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情感,才選擇了隱瞞?

西奧突然覺得,願意去談論具體的弗雷德的奧古斯特,好像距離自己,稍微近了那麽一點點。他又往雌蟲身邊靠近一些,直到手肘相貼,然後主動牽起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奧古斯特突然嘆了一聲,他低下頭,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雙眼,聲音顫抖:

“你覺得……弗雷德還有可能原諒我嗎?”

【作者有話說】

[撒花]小年快樂!!!!吃餃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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