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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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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你,你是想起來了嗎?”

長庭知的情緒倒是漸漸地安穩了下來, 對他的松懈倒是少了一些,至少會在陽光最好的時候,把鳥籠打開,讓他出去走走。

能解開的只是他脖子上面的禁錮, 他的手腕和腳腕還是被冰冷的鐵鏈鎖著, 餘賦秋坐在沙發上, 曬著暖呼呼的陽光, 沈思著, 他的餘光一直在撇著長庭知的視線。

長庭知這個時候總是蹲坐在淺色的地毯上,仰起頭看著他,神色放空,那雙眼神沒有焦距。

餘賦秋抿了下唇,起身,主動地蜷縮進他的懷中。

這是他被囚禁以來, 餘賦秋第一次主動的示好。

長庭知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沒有動,直到餘賦秋把頭埋在他的脖子處, 輕輕地蹭了蹭,他才有了一點點的反應。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看著餘賦秋蒼白的側臉貼在自己胸前的襯衫上, 感受那幾乎微不可察的體溫透過布料傳來。

溫暖的陽光照在他們之間, 長庭知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

餘賦秋揚起眸子, 礙於鎖鏈,他沒有辦法回抱長庭知, 只能是窩在他的懷中, 輕聲說:“抱抱我, 庭知。”

這是這麽多天以來,餘賦秋願意並且主動和他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長庭知’,不是‘瘋子’,不是‘滾’。

而是那個只存在於遙遠過去的、回憶之中的稱呼。

長庭知的瞳孔驟然緊縮,現實與回憶在這一刻激烈交鋒。

現實是長久的沈默、是彼此折磨的日日夜夜。

他看到過曾經最柔軟的餘賦秋,那時候的餘賦秋,滿心滿眼裏都是他,那時候的餘賦秋,也會在這樣的午後鉆入他的懷抱,腳丫子還是冰涼的就貼著他的小腿,把臉埋入他的頸窩間,含糊地說:“庭知,冷,抱抱我。”

會在生病發燒的時候,抓著他的手指不肯放,燒的迷迷糊糊還要撒嬌:“庭知,難受……你,你抱緊一點,我就不難受了。”

會在兩個人鬧了小別扭後,別別扭扭地蹭過來,扯他的袖子,聲音小小的:“庭知,我錯了……你別生氣,抱抱我好不好?”

每一次,只要餘賦秋這樣軟軟地叫他一聲:“庭知”,再大的火氣,都會融化那雙濕漉漉地雙眼裏面。

而現在……

長庭知的手臂青筋爆起,將懷中這具單薄的身體輕柔地擁入懷中,他舍不得松手,一點也不舍得。

他把臉埋入餘賦秋柔軟的發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想將這一刻的氣息永遠刻進肺腑裏面,“球球。”

他聲音中帶上了一絲微弱的哽咽,卻夾雜著更深的不安,“你……你……”

你終於肯看我了嗎?

你終於是……

長庭知不知道,此刻狂喜湧上了心頭,這是他在商界根本無法比擬的喜悅,是陌生的,這比讓他拿下了重量級的項目還要讓人亢奮,但一絲絲戰栗和不安從他的心頭蔓延開來,這對於長庭知來說,是一個很覆雜又很迷茫的感情。

餘賦秋沒有回答,只是更溫順地窩在他的懷中,任由他抱著,聽著他急促的心跳,感受著他身體的戰栗和小心翼翼又想要將他揉入骨血之中的力度。

“你,你是想起來了嗎?”長庭知的聲音顫抖,帶著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小心翼翼。

餘賦秋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他輕輕動了動,在長庭知的頸窩處找到一個更加舒適的位置,然後擡起頭,那雙眼帶著一絲茫然的霧氣,卻似乎有了溫度,望著長庭知緊繃的下顎線。

“我,我還是記不起來。”

日日夜夜被關在這裏,每晚都要被迫接收澆.灌,肌膚是長時間不見陽光的病態白,只是眉目間多了他自己都不自知的媚意。

“庭知。”他輕聲呼喚道,卻似乎有了昔日的影子。

長庭知低下頭,對上他的視線,呼吸都放晴了。

餘賦秋抿了抿唇,臉頰緋紅,他微微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地撤了車長庭知胸前的衣物,似乎是在猶豫。

“我……”他的聲音更輕了,窗子微微打開,微風從窗縫之中吹了進來,帶著微醺的暖意,“我忘記了很多的事情,是不是?”

長庭知喉頭緊澀,應了一聲。

“嗯,我們相識十五年,相愛七年,我們有一個孩子……”他裹了裹餘賦秋身上的外套,道:“如果過去的兩年,我們沒有錯過,我們馬上就要相愛十年。”

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呢?

“那你給我講講,我們怎麽認識的,怎麽……相愛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詞,“或者講講,那些美好的回憶?”

他的語氣那麽自然,那麽柔軟,仿佛只是丟了一個記憶的戀人,在向最信任的人索要過去的拼圖。

那些傷害和歇斯底裏的絕望,仿佛只是一場模糊的噩夢,醒來後,他們依然是彼此最親密的愛人。

陽光灑在餘賦秋揚起的臉上,將他蒼白的肌膚映得近乎透明。

所有的不安和焦慮,在這一刻面前,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長庭知的喉結滾動了兩下,手臂又收緊了些,他低下頭,額頭輕輕抵著餘賦秋的額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的時候,眼底翻滾著濃烈得化不開的愛意。

“好。”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講給你聽。”

“從最開始講起,好不好?”

從那個寒冷的冬日,大雪紛飛的夜晚,那個被打的奄奄一息,被凍得瑟瑟發抖得自己,餘賦秋如同神明一般降臨,將他帶了回去。

講那間破舊卻被收拾幹凈溫暖的小屋,講餘賦秋為他輔導功課,講每一個拮據卻充滿細碎溫暖的日夜。

他的語調越來越慢,越來越沈浸,手臂松松地環著餘賦秋,手指一下下輕撫著他的後背,像是再安撫,也像是在確認存在。

餘賦秋安靜地聽著,他微微側頭,將臉頰貼在長庭知的胸口,聽著那裏沈穩有力的心跳,配合著故事的節拍。

長庭知講了很久很久。

講少年時期青澀的依戀,講他如何發誓要讓餘賦秋過上好日子。講他第一次賺到錢時的狂喜,講他們第一次旅行的笨拙和快樂,講那些走遍世界的足跡,講極光下的誓言,講春春出生時兩人的眼淚……

他講的入神,沒察覺到餘賦秋的身體僵硬著。

在長庭知說著這些話,他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沈昭銘和他一起在世界各地留下他們各自的身影。

沈昭銘……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而且和長庭知說的如出一轍。

就好像……

他真的經歷過這些。

長庭知吸了吸鼻子,眼尾微紅,那些被時光打磨的細節,那些被反覆回憶鍍上金邊的瞬間,如涓涓細流,匯成一條河,將他們兩個人溫柔地包裹起來。

不知道講了多久,長庭知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變得含糊、呢喃。

他實在是太累了。

連日來的情緒大起大落,這裏的別墅很遠,長庭知公司又很忙,他不得不每次淩晨起來,然後再深夜回來,只是為了能一直陪伴著餘賦秋。

餘賦秋突如其來的軟化,讓長庭知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傾訴的消耗,將他的疲倦翻湧上來。

他的頭越來越沈,最終,輕輕滑落,枕在了餘賦秋的膝頭。

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他睡著了。

餘賦秋垂眸,黃昏的餘暉投射下來,他的睡顏褪去了平日所有的偏執和瘋狂,此刻竟然顯出幾分難得安寧,濃密的睫毛再眼投出淺淺的陰影,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著的唇。

看到他眉間褶皺的眉頭,餘賦秋下意識地,伸出指腹,輕輕揉開他的褶皺,他的神情靜靜地看著膝蓋上沈睡的人。

每次到了夜晚,長庭知一定會來這個房間。

他看不到外面的情況,花園的外面築起了更高的高墻,阻擋著他的一切視線。

但是從長庭知來房間的時間推算,餘賦秋知道他所處的地點一定是非常偏僻,離市中心非常偏遠。

長庭知會把他緊緊地抱在懷中,感受著彼此的體溫,相擁入眠。

可是餘賦秋不想了。

他不想在陪長庭知玩這種無聊的過家家游戲了。

但長庭知自從毀了他的婚禮,將他強制帶回這個金色鳥籠的時候,他整個人陷入了一種莫大的恐慌,時而抱著他,手指會止不住的顫抖,時而半夜掐著他的下巴,強迫他醒來,一遍又一遍地啃咬著他的皮膚,聲音低沈地問他愛不愛他,他是不是真的球球,是不是真的回來了,是不是又是他自己做的夢。

甚至有時候,他會半夜偷偷爬起來,拿出藥瓶,從兩顆到後面的五六顆,沒有水硬生生地吞下。

餘賦秋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吃的什麽藥。

這個藥餘賦秋經常在過去的兩年吃,他剛出院的時候,整個人精神極度不穩定,渾身充斥著不安全感,如同驚弓之鳥,必須呆在沈昭銘的身邊,否則他就會發瘋的大喊大叫。

沈昭銘會把他抱在懷裏,摸著他的長發,告訴他,他在,不要害怕。

就在餘賦秋以為他們會這麽過下去的時候,沈昭銘的母親找到了他,她尖銳地劃傷了餘賦秋的臉,質問他為什麽要纏上沈昭銘?!為什麽不能放過沈昭銘?!

餘賦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他再次醒來的時候,是沈昭銘一臉的抱歉,那一刻,餘賦秋什麽都明白了。

他開始強硬著自己吃藥,把自己關在漆黑的小房間,想要強迫自己去適應這一切。

可是……

他垂眸看著熟睡的長庭知。

在長庭知的故事裏面,他好像又變成了另一個陌生的他。

他可以不用再害怕一切。

長庭知會給他一切,會為他承受一切,在他的世界裏,餘賦秋就是一切。

這麽深沈的愛意……

他們怎麽會走到這一步?

心中的情緒翻湧著。

愛嗎?

餘賦秋問自己。

他並非沒有完全記起來,看著那一張張的照片和一天天正在恢覆的長春春,從長春春的面容,他就知道,他的眉眼真的和長庭知如出一轍。

這樣的他,怎麽可能不愛長庭知?

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或許被痛苦覆蓋,卻從未真正消失,這個人的氣息,這個懷抱的溫度,甚至他敘述故事中的他們,都在撕扯著餘賦秋的理智。

他能感覺到自己胸腔裏某種熟悉的悸動。

那些故事裏的長庭知。

專註、深情、視他如命——

是不是他曾經毫無保留愛過的少年和青年呢?

那份愛太過於深刻,深刻到既便他全部忘記了,心臟還是會傳來陣陣的鈍痛,留下無法磨滅的烙印。

可是……恨嗎?

餘賦秋又問自己。

恨的。

恨他為什麽要毀了自己的婚禮,恨他為什麽要毀了自己的生活,更恨他把自己關在牢籠裏面,不顧他的意願,一遍又一遍地侵.犯他。

恨他將自己重新拖回這無邊無際的恩夢。

愛恨如同兩條死死交纏在一起的毒蛇,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餘賦秋輕輕地擡起擡起指尖,拂開了垂落在長庭知額前的一縷碎發。

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境。

也怕驚醒自己內心深處,那不該有的心軟。

……

他曾經做了一個夢。

他睡不著,外頭是無邊無際濃墨般的黑,連星星的微光都照耀不來。

他起身,吃了超出負荷的安眠藥也依舊睡不著,凝視著外頭那片陰沈沈的天空。

餘賦秋站在窗邊很久很久,看著那落了一地慘白的路燈。

他去酒櫃裏拿了一瓶酒,這瓶酒似乎被保存的很好,上面還貼著標簽,他打開來,倒出一小杯,淺淺地抿了一口,口中回蕩著酒香。

他忽然走到了另外一個小小的房間。

推開虛掩的門。

他看見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坐在漆黑的房間中,坐在輪椅的上面,望著漆黑的夜空。

長春春的變化餘賦秋都知道,但他不知道要怎麽去說。

才七歲的孩子,失去了自己的雙腿,從一個健全人一夜之間淪為一個殘疾人,本該是是愛笑奔跑的年紀,此刻卻只能坐在輪椅上面,被困擾了一輩子。

他似乎接受了自己殘疾和要坐在輪椅的事實,他會推著輪椅,在白天的時候出來,面對餘賦秋,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伸出手要他抱,撒嬌著說:“媽咪!春春要抱抱!”

每晚也都會來餘賦秋的房門前,對他說一聲晚安。

他不再和以前一樣,纏著餘賦秋要講故事了。

他好像——

變成了一個小大人。

一個不哭不鬧,安靜的小大人。

餘賦秋內心的惶恐卻像是被無限制放大了一般,他猛地推開了房門,只見長春春小小的身子爬上了露臺,窗戶大開著,那雙軟趴趴的腿垂落在臺面上,他的手支撐著整個身體的力量,外頭下起了雨,順著風,滴落在他的身體上。

“春春——”

餘賦秋的心跳在了喉嚨,手顫抖的不行,步伐虛浮,慢慢地走向背對著他,被雨淋濕了半個身子的長春春。

“媽咪。”

長春春轉頭,漂亮的面容在黑暗中若隱若現,豆大的淚水從他的眼尾滑落,“春春好像都知道了。”

“春春是不是就不該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是不是就是春春的存在,才讓你和爸爸走到如今的地步?”

“春春以為,只要春春在,爸爸和媽咪就會永遠在一起的,可是春春夢到了爸爸和其他人在一起,那個人還懷了爸爸的孩子,他說春春是雜種,春春只是不小心的弄丟了他的一條魚,他就把春春丟盡了深海裏面,好大的鯊魚要吃了春春……”

“他說春春是不該存在的存在,只有春春死了,一切才能回歸正軌……”

餘賦秋渾身僵硬。

他抱著長春春的手頓住了。

這是……劇情的警告?

餘賦秋一直以為自己只要努力,把長庭知留在自己的身邊,一切都會好的,他們還會好的。

但他的堅持換來了什麽?

換來了長春春失去了雙腿,換來了他身敗名裂,堅持下去熱愛的事業全部毀於一旦,他仿佛又回到了在精神病院裏面被當作拍賣的新娘,他什麽也做不了。

他懷著孩子被送去醫院搶救的時候,他的愛人把別人抱在懷裏,在漫天的煙花裏相視一笑。

在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服自己可以放下一切的時候,他又得知了長春春雙腿徹底殘廢,大腦遭受重創,醒來成為了一個癡呆兒,害怕他,轉而投入了柯祈安的懷抱中。

餘賦秋周圍的夢境開始不斷地變化。

長春春帶著哭腔的聲音回蕩在他的耳邊:“媽咪……你,是恨爸爸的嗎?”

餘賦秋只覺得好累,愛意都被無盡地消磨完了,還要帶著無盡的恨意彼此折磨下去嗎?

他想要放手了。

可是——

餘賦秋猛地睜開眼,大汗淋漓,記憶中的痛楚似乎要將他的心臟硬生生地剖開。

他大腦尖銳地叫囂著。

他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在上面看到了一道細小的疤痕。

這裏曾經存在一個小生命嗎?

可是——

餘賦秋看著自己全身的痕跡和被鎖住的四肢。

他最初的願望,只不過是有一個自己的家而已。

【作者有話說】

下一次更新在22號,請假三天,最後期末考覆習不完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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