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第 38 章

關燈
第38章 第 38 章

……這是他的孩子。

“……”

餘賦秋在看見長春春的那一剎那, 他整個人從長庭知的懷中掙紮下來,“春春!春春!”

長春春剛從昏迷中醒過來,身上還插著管子,唇色青紫, 明明七歲的孩子, 此刻卻瘦削的小了一圈, 寬大的病服在他的身上空蕩蕩的, 手臂上都是密密麻麻的針孔。

餘賦秋動作不敢太大, 他的手顫抖地僵在半空,在對上長春春視線的瞬間,他的淚水奪眶而出。

“……媽咪。”

長春春煽動著嘴唇,嗓音嘶啞,聲音聞若蚊音。

但餘賦秋就是聽見了。

他趴在長春春的床頭,手忙腳亂, 卻始終不敢下手去觸碰長春春。

最終,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放在長春春的手背上,感受著血液的流動, “在,媽咪在。”

“春春,媽咪在……”

他的嗓音帶著哭腔,盡力地揚起笑容。

長春春長睫毛輕顫, 呼吸隨著呼吸機一動一動的, 他沒有力氣, 說不了太多的話,他盡力地想要去回握餘賦秋的指尖, 但動了半響, 手卻一點沒辦法動彈。

然後, 他的視線越過了餘賦秋的肩頭。

他看到了長庭知。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的拉長,在他的眼中,映出父親高大卻陌生的身影。

他回來的時候不是沒有聯系過父親,但他爛熟於心的號碼已經變成了空號,長春春瞞著餘賦秋,不信邪,去了公司找到長庭知。

但長庭知只是冷淡地掃了他一眼,蹙著眉頭問哪來的小孩,他就這麽被掃了出去。

記憶中父親溫暖的懷抱,低沈的笑語都褪了色,模糊成了睡前故事裏遙遠的背景音。取而代之的是父親冰冷陌生的眼神,也沒有睡前的故事,更沒有每天的晚安吻了。

他問媽咪,爸爸去哪裏了。

媽咪日漸沈默的側臉,告訴他爸爸很忙,爸爸出差了,這樣蒼白無力和重覆的解釋。

可是長春春已經七歲了,他不再是什麽都不懂的年紀了。

然後在他回來的那天——

看到了媽咪渾身青紫的傷痕和被撕開的衣服。

他想要去質問爸爸,當初口口聲聲說愛著媽咪的他去哪裏了?當初說要一直保護媽咪的他去哪裏了?當初說……會永遠陪伴他媽咪和他的爸爸,去哪裏了?

長春春被送往姑姑那邊的時候,他就知道出了問題。

他聯想到爸爸在很久之前和他說了那句話。

他決定要自己出發去尋找媽咪,他是男子漢,爸爸不一樣了,但至少,他還能替代爸爸陪伴在媽咪的身邊。

可是他好像成了累贅——

他在奔向媽咪懷抱的時候,其實看到了那輛黑色的車,不是沖著他來的,是沖著媽咪的方向來的。

於是他放慢了腳步,故意闖了紅燈,擋在了那輛黑車的面前。

明明只要一只手就可以觸碰到媽咪。

長春春想,但他還是收回了手,因為他被撞得很醜,身上破破爛爛的,他的血好像還飛濺到了媽咪的臉上。

這可不行——

他視線模糊。

身上很痛。

他很想撒嬌,但他想起了爸爸的話,他要保護媽咪,不能再像個孩子一樣撒嬌了。

長春春想要開口安慰媽咪,他沒事的,只是有點點痛而已。

可是他一張口,鮮血止不住的從他的嘴裏奔湧而出。

對不起,爸爸……

長春春想,他好像搞砸了。

沒有保護媽咪,反而還讓媽咪難過了,哦對了,我的寄居蟹,要給爸爸的寄居蟹,把寄居蟹給了爸爸,會不會就回來見媽咪了?……

長春春最後還是忍不住,往餘賦秋的懷裏蜷縮了起來。

媽咪,春春好痛啊,就靠一會兒,很快,很快,春春就會醒來了……

……

鼻頭一酸,積蓄了不知多久的委屈、思念和孩子的本能,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從他的眼尾滑落,他沒有力氣哭出聲,只是這麽睜著眼落淚,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長庭知和餘賦秋。

他太久沒有看見媽咪和爸爸一起出現了。

這是不是代表……他們和好了?

是不是那個會哄他的爸爸又回來了?是不是媽咪不會再難過了?

是不是他又可以成為那個幸福的小孩了?

長庭知那樣的僵立著,他捂著心臟,那處的疼痛比以往還要強烈。

他慢慢地走進長春春。

近處才看,這個孩子的眉目幾乎與他一模一樣。

……這是他的孩子。

裏面有他的一半血液。

這個念頭如同藤蔓般紮根在長庭知的心中,他艱澀地滾動著喉結,將自己的手覆在餘賦秋觸碰在長春春的手背上,大手包裹著兩只小手。

他輕聲道:“……春春,我是爸爸。”

“對不起,前段時間,我沒來看你,對不起你和……媽咪。”

好奇怪,這是什麽?

這些記憶,是他的嗎?

一種沈甸甸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陌生情緒。

那是什麽?

愧疚?疼痛?還是他從未感受過的……父愛?

他不知道。

長庭知的頭又開始疼,一陣尖銳的聲音又出現在他的耳邊。

可他不想再去想了,他只知道,他看到了他孩子的淚水,他的心臟很疼。

他想要留在這裏,留在自己的妻兒身邊。

這個疼痛如此真實,真實到他根本無法用任何冷漠和疏離去掩飾。

……

“爸比……”長春春在照料下,精神好了很多,連臉上瘦削的肉漸漸圓潤了起來,但他還是站不起來,那雙腿打著石膏,他無法動彈,上床下床都只能依賴長庭知。

“嗯?”

長庭知這段時間一直呆在醫院,已經習慣了這個稱呼,只要長春春一喊他,他就會立刻回答。

“我想去……游樂園。”長春春興奮地仰起頭,坐在輪椅上,沖著長庭知眨眼。

“媽咪肯定不會同意我的,他都不讓我去玩那些項目,更何況我現在這樣子。”長春春低垂著眼眸,在這個角度,酷似餘賦秋。

長庭知感覺自己漏跳了一拍,他蹲下來,對著長春春輕聲道:“媽咪這麽做也是擔心你,你才七歲,那些高危險項目,小孩子的確不能玩。”

長春春擡起頭來,搖了搖頭,他說:“這不一樣,爸爸。”

“你們工作忙,我一直是在姑姑身邊長大,和你們相處的時間很少,少的我都快記不清了。”他吸了吸鼻子,“我只聽媽咪說過,很小的時候,你們帶我去過一次游樂園,我看過照片,爸爸你帶我去坐了一個亮晶晶的旋轉木馬,把我舉得高高的,那一定能看到好遠的地方,然後你給我買了一個好大好大的棉花糖。”

“我們在課堂上的時候,題目是和父母一起出去游樂園的趣事,”春春低下頭,長長地睫毛垂下來,眼圈逐漸泛紅,“我同桌小胖寫的好快,我問能寫什麽呀?他告訴我,他和爸爸一起去坐過山車了,然後他的媽咪被嚇得大叫,然後他還和我說摩天輪好高好高,但是上面的夕陽很漂亮。”

“他們寫的好開心,那麽熱鬧。”

他沈默了幾秒,慢慢開口:“可是爸爸,我……我坐在桌子面前,想了很久很久,那一小段記憶我都想不起來,棉花糖的味道我已經忘記了,旋轉木馬是什麽顏色也變得很模糊了,我寫的長長的,長長的……”

“老師問我,為什麽要翻來覆去寫這麽一段,他問我爸爸媽媽呢?”

長春春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

他是餘賦秋和長庭知的孩子,這件事情沒有一個人知道,父母為了他的安全,從來沒有對外界公開過他。

長春春也知道的。

明明知道的……

可是還是很委屈。

他在幼兒園的路口,永遠等到的是保姆司機的身影,他期盼著探頭從下一個轉彎,能看到爸爸和媽咪的影子。

可是一次都沒有……

他告訴自己,爸爸媽咪的工作太忙了。

所以他特地的把自己的座位搬到了窗戶的旁邊,從窗戶望去有一面很大的廣告牌子,那上面會出現媽咪的照片。

春春不知道什麽是廣告,他只知道第幾秒的時候,媽咪會出現,他可以看見很久沒有見到的媽咪了。

在上小學後,家長要開會,老師說一定要讓每個家長來,因為這是他們孩子人生中的第一個家長會。

長春春回到H市,就是想要和爸爸媽咪說這件事情。

只是他剛回來,就被爸爸從公司轟了出去,媽咪傷痕累累地抱住他。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咽下心中的話,然後去回抱媽咪。

“爸爸,我想……我想你。”

自他醒過來後,他一直掩藏起自己委屈的情緒,他不能讓媽咪再擔心了,楚楚阿姨告訴過他,他昏迷這段時間,媽咪有多絕望,一直守在他的身邊不肯離去。

所以長春春努力地咽下所有的情緒,對著媽咪揚起笑臉,對著陌生的爸爸撒嬌要抱抱。

可是他也才只是個七歲的孩子。

長春春喉頭哽咽,拉著長庭知的衣角:“爸爸,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一回來,什麽都消失了,什麽都變了。”

“你也不回家,你不知道,媽咪每次都靜靜地坐在門口等你,等了好久好久,春春知道媽咪再等你,但媽咪只是溫柔地哄睡完春春後,又去門口那裏等你。”

長春春吸了吸鼻子,“春春回來的時候,媽咪一身的傷痕,那天好冷好冷,媽咪就穿著一件衣服,他的臉上全是傷,春春想要回家去開空調,暖暖媽咪的身子,但是——”

“但是春春沒有鑰匙,家裏的密碼也全部錯誤,媽咪抱著春春等了好久好久,你才打來一個電話,告訴媽咪家裏的密碼。”

“家裏也全部停電了,管家爺爺說……”他小聲地啜泣道:“說爸爸說過,不要為沒必要的人浪費電。”

其實媽咪以為他不知道,他都知道的,那間寂靜漆黑的小屋裏,只回蕩著管家爺爺的聲音,還有媽咪掛斷電話後顫抖的身子。

他擡頭看著在漆黑中的媽咪,媽咪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瘦了?

連血液都被凍在了皮膚上面,媽咪丟了一只鞋,一深一淺地從結了冰的路面回到了家,在地毯上還能看見淺淡的血痕。

“所以,你……你真的是春春的爸爸嗎?” 他的聲音破碎,帶著全然的迷茫和痛楚,“如果你是爸爸……為什麽你從來不來看看我們?為什麽……你要那樣對媽咪?”

“爸爸以前……不是這樣的。” 春春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仿佛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那個記憶中早已模糊的溫柔父親傾訴,“爸爸說過,就是因為太愛媽咪了,所以才會‘順帶’也愛春春的。爸爸還說,如果爸爸不在家,春春就是家裏的小男子漢,要代替爸爸……保護媽咪。”

他想起那輛沖著媽咪飛馳而來的車,豆大的淚水‘唰’的一下子落了下來。

“爸爸你呢?那個時候……你在哪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